《长夜未央》近墨者

2、第二章

　　第二章
　　“没想到轩一竟是为公子所救，实在感谢。”我，落霞宗宗主，明夜央，感激地向对面的鬼魂致谢。
　　“没什么，”细白的鬼魂，飘在偌大的椅子上，明明脆弱却又给人一种极其坚韧的感觉。“反正也是一缕孤魂，无牵无挂。”
　　“公子舍命救轩一，这份恩情我落霞宗没齿难忘，”我摆摆手，两名伶俐的道童捧着仙草仙丹走上前来。“凡是落霞宗能给的，公子尽管开口。”
　　“落霞宗？”鬼魂轻声复述着，有些疑惑。“可是修仙…的宗门？”
　　我不予解释，只是伸手流出一缕蓝光，轻轻环绕眼前细白魂魄，鬼魂的身体逐渐变得浓厚。
　　“这……”鬼魂眼中光芒大盛。“既然是修士，那萧笙有一事相求！”
　　“但凡落霞宗力所能及，但所不辞。”
　　“帮我找一个……人。”
　　“谁？”
　　“天道两百六十七年，万寿国万阳帝，六皇子风华。我听后冥说，他应该……已经得道成仙了……”
　　如今天道五百四十年，他想寻两百七十三年前的一位皇子？
　　“你与这位皇子，有何关系？”我疑问。
　　“有的，他说过……我是他最好的朋友。”鬼魂低头，悲伤道。“我想同他再见一面，但若投胎，就会忘记他。如今他又得道成仙……也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面前冒热气的茶，沉默着有些伤心的鬼魂。宗门外常年不化的雪坡反射日光，刺眼极了。我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答应。
　　鬼魂安静，好半响才兀自接口：“若是为难，就当萧笙没说过。”
　　我有些不忍：“也不是办法，毕竟你是轩一的恩人。”
　　“真的吗？！你能帮我找到风华！”
　　“试一试吧。”
　　“萧笙感激不尽！”

　　萧笙又是谁呢？他怎么会个跟这个六皇子是好朋友呢？
　　时间回到两百七十三年前——
　　萧笙，萧家三少爷，自小体弱多病，足不出户。半大的少年养的像个娇嫩的姑娘，端的唇红齿白，纤瘦乖巧。
　　萧家所属的望瑶国与万寿国隔一条落英河，因河岸皆是落英缤纷的桃林得名，河岸两边两国互通商贸，往来亲密。
　　五月，两国桃花节，萧笙的桃花劫。
　　初出府邸的萧三少爷，乘萧家游船抵达彼岸的万寿国，张大了眼睛。萧家大小姐嫁入万寿国为妃，赐名号玉妃。玉妃思念家人，写信恳请父亲带弟弟前来探望自己，因是万寿国中战事连连，宫中妃嫔人人自危，不便归家。
　　下了游船，萧家大少爷仔细嘱咐二弟，千万看好三弟！从未逛过街市的萧家三少爷千求万求，大哥才允了他和二哥出来看看。二少爷一一许诺，大少爷这才向万寿国皇宫方向行去。
　　“二哥二哥！这个……这个是什么啊！”
　　“蟹□□”
　　“二哥二哥！这个……这个是什么啊！”
　　“流糖”
　　“二哥二哥！这个……这个是什么啊！”
　　“粉搽”
　　“二哥二哥！这个……这个是什么啊！”
　　“鸟砂！”
　　“二哥——”
　　“你自己玩……子孟，瑶光，七言你们看好三少！”
　　“但是二哥——”
　　萧笙万分不情愿，待二哥走远，才勾起嘴角坏笑。没了二哥，才能好好逛！三个小厮拽紧兴奋的少爷，虚汗直流。
　　“有道是翠玉楼里掷千金，不抵萧郎回头笑。今天还真是幸运，竟让我遇见萧三少这般的美人！”素白的纸扇，修长的手指擒住乌黑扇骨，来人是一名男子。一头漆黑的发，掼了明晃晃的入云冠，称的他越发俊秀不凡。
　　萧笙惊讶地回眸，原是万寿国后辛氏的大公子后冥。
　　“既然有缘，三公子可否赏脸，去天赐楼吃个茶？”后冥扇子一合，提议道。
　　“天赐楼？”萧笙有些好奇。
　　扇柄一转，正指北方。只见一座恢宏楼宇巍然立在万字一号彪与普天御之间，上书豪迈——天赐楼。楼宇精美繁复，亭台楼阁细细雕铸，大气不失精巧。萧笙惊叹，酒楼如此，当真格调。
　　酒楼雅间，两人对坐。
　　后冥低头，施手沏茶，萧笙坐他对面。小小的雅间，有光从窗子里透进来。打在后冥搁置的白色扇柄上，一只斑斓的黑蝶悄然落下。萧笙看的目不转睛，窗外熙熙攘攘的人声，隔间清晰可闻的茶水叮咚叮咚。
　　“呵呵。”后冥轻笑道。
　　“后公子笑什么？”萧笙疑问道。
　　“别叫我后公子了，我名后冥，字游思。”后冥施茶。
　　“那可不行，大哥交代，纵然相识，礼数还是不能废的。”萧笙慌忙摆手。
　　“你大哥——说起过我？”有些期待的口气，后冥微微别过脸看窗外。
　　“那是自然！不然我也不会一见面就认出你。”萧笙端起茶大喝一口。
　　两人喝罢茶，后冥又兴致勃勃地领萧笙逛落英河岸的摊市。五月的桃花开成一片嫣红的云霞，浩浩荡荡铺满整条落英河。俊秀的少年们下了私塾，约来把臂同游。河里飘荡着不知谁家的游舫，偶尔有歌女出来抱琴痴痴唱。后冥牵着萧笙，一路讲起桃花节的由来，萧笙听得认真，也不插话。
　　“阿笙你与你大哥真是不大一样。”后冥带着萧笙穿过一片落英，若有所思道。
　　萧笙拨开额上的花瓣，一阵风吹，桃花似雨纷纷落下，前面的陌生少牛转过的脸探望后面的熟人。少年凤眼流转映着桃花飞舞，微微蹙眉立于人前，恍若九天下凡尘的谪仙，能让百花一夜盛放。
　　一阵恍惚，萧笙眨眨干涩的眼睛。桃花依旧簌簌落，阳光低低摩挲着远方的人群，哪还有少年的身影！忽而生起一股冲动，萧笙拔腿狂跑。
　　“阿笙！”后冥惊叫道。
　　萧笙奋力地跑着，这辈子他都没跑的这么用力过。那个少年远远地上了马车，萧笙盯着他打下车帘。车夫呼喊着扬起鞭子，桃花飘不到那辆车上，萧笙独立在树下，神色迷茫。
　　“阿笙！”
　　“三少爷！”
　　耳边随后响起的呼声，也没能唤回萧笙的心神。后来很多年，萧笙都会回想起这番场景。他与风华明明是初见，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像是一场命定的劫数，随着五月的桃花，开出漫天的红云。
　　傍晚——
　　萧家大少爷萧康负手立在三小厮面前。夜沉如水，月光飘散在院里的桃枝间。端起一杯清茶，萧康声音低沉：“三少爷明天就要进宫，要是出了岔子。你们——”
　　“大少爷！后辛氏大公子前来拜访。”通报的小厮圆溜溜地跑过来。
　　萧康偏头，甩下地上的三人：“哼，先放过你们！”一身宝蓝袍子，翻飞地往前厅院子走。
　　萧康一向是宠爱萧笙这个三弟，今天见他游街归来精神不振，神色萎靡，不免对三个随身的小厮一通盘问责骂。尤其问是后冥，当下大动肝火。小厮们哪知道三少爷是为什么，只是一下午就跟着后冥，就战战兢兢地说了。
　　这个后冥，少年时与萧康同是北国厚德书苑学生，两人不打不相识，萧康从心里惧怕这个惹祸精。在人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风流不羁的模样，私下里的后冥却是满肚子坏水。
　　萧康早已忘了最初两人大打出手的缘由，书苑中朗朗诵书的少年们如今也长成大人。后冥回了万寿国，而他仍是望瑶国的萧家大公子。于是，再也无法计较，后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萧康想，也许自己已经忘记。
　　可是，又怎么会忘记——离开书苑那天。躲在竹林流泪的少年，萧康无法上前取笑他，因为不知何时，两滴同样晶莹的泪自他眼眶缓缓流下……
　　后院之中，萧康镇静地看着月白色锦衣的后冥，高了，壮了。只是那双眼，急切的模样犹如当年——
　　“萧康，真不是我！”后冥急吼吼地解释，那把白莹莹的扇子一张一合，一头漆黑的发披在肩上，跟着主人的动作抖动。
　　“嗯？不是你？”萧康盯着他急切张合的双唇，来了兴趣。“不是你，是谁呢？后冥。”
　　“我、我带着阿笙一路走，落英河走到一半，阿笙突然就——跑了去，我在后头追，他跑的急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人。”后冥皱起眉头，委屈地解释。
　　萧康挑眉：“追赶什么人？”
　　后冥咬住扇子：“我哪知道！”
　　萧康忽而蹙眉，佯装疑问：“你跟阿笙相遇，也是巧合？”
　　后冥抬眼，有些幽怨，萧康心里咯噔一下。后冥有些懊恼，原地走几步：“你明知道，我是故意的。知道你要来，我就一直等着。我！”
　　萧康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喝茶吧。”茶杯掩住萧康微红的脸颊，后冥也讪讪地端起茶杯，眼神随着晚风到处飘。
　　今夜，月色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