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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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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雾区”中心,吹来一阵风——
裹挟着浓烈的腐败气息。
远方的天外来物恰巧将夜空照耀得恍如末世。
“极昼”已经持续了百年,光明似乎永远不会黯淡了。这里辐射强烈令鸟兽绝迹,所有人才顿悟:这光明,寓意死亡。
谁都知晓厚土之下,压抑着深深的绝望。恍惚间,会产生这样的错觉——那高坐神坛的旁观者终于放弃了他的臣民,凡尘之中所有的不堪,将被这场灾难尽数埋没。
从始至终,人的生命都是那样渺小而卑微,如蝼蚁一般轻贱,却又生生不息。
历史的前方尽是波折,那么心该向往何方呢?举目四望,仿佛看不到未来。
远风不知从哪里捎来凄凉的冷笑之声,就像是不知道躲在哪里的罗夏,第一次流露这悲悯苍生般的脆弱。罗阻循着风声望去,想捕捉那个疯子露出的哪怕只有一角的影子。
紫雾区多风多强光,他望不尽天穹,也望不尽未来。天穹背后,仿佛躲藏着人的本罪,伺机倾泻而下。
“风向……”
潜伏的猎手,锁定了警惕的猎物。
“风速……”
【……嗨,Lozo,解码你的个人通讯波频真不容易……】
目标暴露!
【……喂?……说句话吧?】
回答对方的只有一声子弹的爆响。
它自五百米之外响起破空之声,进而划过狭长的废墟空地。通讯终端在罗阻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瞄准镜上的一小片红色区域消失了,这刺目的颜色仿佛在子弹被触发的瞬间就与周遭的一片深蓝化为一体。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目标就这么轻易地死了?罗阻最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突如其来的寒意几欲吞噬掉罗阻心底一直怀揣的侥幸,他这才恍然醒悟,若不是枪声震碎了时空,包裹周身的空气才不会冰冷刺骨。
【……呼……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Lozo……跟你通话真不容易,我刚摆脱了四组人的追杀,你知道吗?】
【我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不过……我刚才遇到的那个狙击|手似乎准头不好,啧,可惜了——哈哈!得以逃出升天,真是痛快!】
耳边仿佛有人压抑着笑声在不停聒噪,尖锐的讽刺令罗阻瞬间清醒,像针与锥刺痛了他,让他迅速从犹豫与迷惑中跳出来,让他心中的不忍消失殆尽。
他耐心等待罗夏出现,却不知道他自己的冷静还能维持多久。
【e03,C5、B1、A3、E1小队请求撤离】
系统又接收到一个讯息,却来自金蝰蛇。按照最初的约定,如果罗阻收到这则讯息,就意味着任务已经结束,此时,罗阻所执行的这项任务被强行终止了。
前方部队怎么了?
虽然金蝰蛇突然收手且不论目标死活,但罗阻明白,“金蝰蛇”这个组织的最终目标,绝不会只是杀死一个人而已。
而他,只是习惯性地抬眼望向天穹,仿佛早已了然一切。
冷风猎猎,光芒背后不知藏着什么。
他们,这个组织中的所有人,包括罗阻,学会了时刻仰望苍穹,学会了从假想的高度俯瞰世界、旁观生死。只因他们的目标远在天穹之上,一切都将无所畏惧。
他们已经极近冷血、不辨善恶,即使如此,罗夏这个疯子也总要在他们的面前不断招惹是非。
罗阻找了他很久,这次的任务怕是留给罗阻的最后一次机会了。罗夏全然忘却自己身处绝境,完全不知在与谁怄气,今天,罗阻一定要找到他,哪怕是以执行任务的名义。
蛰伏的危险已经绷紧它全身的肌肉,它将亮出最凶戾的尖牙利爪。而罗阻不敢与未来赌这最后一搏。
即使罗阻可以装出无所畏惧的模样,可他心中明白,如果任由那个疯子为所欲为,自己最惧怕的事,恐怕真的会到来。
“……Lozo,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真冷漠,我好心寒。”
苦苦寻找的人,终于来到了他的身后。这个疯子没有死,罗阻的任务结束了,也失败了。
可罗阻不甘愿就这么坦荡地、安静地迎接失败。
他听出了对方希望他说些什么,但是在罗阻的意识中,任何事均只能依靠行动去争取,而非言语。
风好似渗入了罗阻的恒温作战服,全身的血液开始回流,狼狈地维持着主体的体温恒定。心跳速率减慢,呼吸频率减缓,右手僵硬地松开扳机,他顿时明白了自己心中异样的情绪,大脑则在高速计算着——如何反击。
他的脖颈处一阵冰凉,有东西快他一步抵上了他脆弱的颈部肌理。在一面掩体之后,罗阻半跪于地,他从容地拆卸着手中的狙击步|枪,重新组件。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于是,组装顺利接近尾声,罗阻手中的成品从他的指缝间泄露出微弱而危险的光芒。光芒由蓝转红,他开始不急不慢地调整子弹出膛的时速。
突然,蓄力的右腿瞬间破发,他反身躲过了对方的突刺;进而左臂掣肘撞击对方的右手手腕——出乎意料是,他的这一招竟落了空,不过这并没有对罗阻造成影响,最终,他手握一把未知型号的手|枪,枪|口直指对方的额头。
反身的一刹那,罗阻看到匕首落地。他开始烦躁不安,因为他意识到匕首架在他脖颈上的那一刻,刀锋向外。面前的这个人不会取他性命,它的主人故意双手背后,正用莫名的眼神打量着他。
罗阻只是采取了最普通的格挡招式,就能将其制伏。即使对方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罗阻也没见到他为他自己的成败或生死做出过哪怕一丝一毫的争取。
他是那么毫无在意、漫不经心——这就是罗夏。
“啧,Lozo,你真的冷到骨子里。我根本没想杀你,可你却要杀我。”罗夏继续装着一副无知的样子,仿若他真的不知道罗阻为什么会出现在紫雾区、他自己又是以什么目的来到紫雾区。
他更不会去想,若是刚才罗阻在执行所谓的任务时真的失准了又会怎样。那样的话,罗夏会死,即使狙击枪瞄准的并不是他的心脏,而是他后心所抵的山岩。
罗阻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他看着罗夏,可惜后者根本不明白他所做的一切,他只得装模作样地用冰冷的枪口嘲笑罗夏的狂妄自信,却显得十分力不从心。
“……‘核心’在哪?你把他藏在哪?”罗阻并不知道该如何展开问讯,这一开口就如同质问,却和他想问的毫不相干。
“核心?那个小孩?纳米尖兵?”罗夏的眼中闪过惊诧之色,“他的出现还没让你觉悟吗?怪物们成功了,杀戮开始了。这怪谁呢?”
罗夏的呼吸很急促,他知道自己的面具下有一张狰狞扭曲的面孔,而他正在竭力压制住自己心底最后的癫狂。
血脉里总有一股冲动在贲张。
“好吧,”罗夏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不再那么尖锐刺耳,“有些话我还没有挑明……放轻松,Lozo,为了现在这一刻,我可等了太久。”
“原谅我。我知道你讨厌别人逼你,我知道夺回‘核心’是你的任务,所以,如果你能把你我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当做一场游戏,你会轻松很多,这个提议……嗯……我觉得不错。”
罗夏的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回神的一瞬间,他复又开口:“老头子甘愿让‘核心’落在我手里,肯定自有用意,那你还干涉什么?呵,如果……如果你像我,至少,不会这么在意输赢,不会那么辛苦,对吗?”
“你总是什么都不说,看来,我们的分歧很大。”他游离已久的目光最终汇聚于额前的枪口之上。
罗阻握枪的手已经开始动摇。只是片刻,他就又忘记了说辞,好像只从罗夏的话中获知了他并没有意识到带走‘核心’将导致什么。罗夏以为,罗阻费尽心思来找他,只是为了夺回“核心”这个所谓的代表输赢的筹码。
然而现在,金蝰蛇终于起了杀心,这场纠纷的幕后债主更是紧追不舍。罗夏没有意识到,他这次逃脱了金蝰蛇的追杀,却只能算作漫漫逃亡之路的开始而已。
罗阻原以为他至少会学聪明一点在逃跑路线上安排替身,直到通讯器被破译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以命相搏,不过是他眼里的一场游戏。
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计后果,玩世不恭,顽劣得像个孩童,若是刚才的瞄准角度再偏转一毫厘,又将发生什么呢?后知后觉,事实的真相却惊人可怖。
罗阻实在无法忍受包裹周身的寒意了,这不是罗夏口中的游戏,他不敢想象罗夏竟然在用生命与死亡竞速。罗夏不屑于子弹的速度足够藐视任何生命,哪怕冰冷失真的枪还抵着他的额头。
他不惜命,这本就是一个可怕的真相。
……
最终,人类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而这个罗夏与罗阻所处的时代,科技与冷漠并存。
闭上眼,失去了迷幻性的视觉,可以凭借放大感知的心,感受到这个世界被科技加速冷却的温度。
基因工程开展已久,人类基因终于在实验室里突破了生命的极限,达到永恒。永生的人类开始以神明自居,仿佛神降下人间,带来了这个世界真正的统治者。
他们自诩与神齐肩,可狭小的天空早已无法支持泛滥的神明。生命的永恒打破了造物主的创世信条——残破而冗长的生命,没有人能意识到它的不堪。
天穹之上正是那些‘神明’,骤然惊觉,人类这种妄图接近和亵渎神明的尝试,将会招致令全人类颤栗的后果。
可生命的真谛是“生存”,进化与杀戮,一切都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