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Page.6 母亲 ...
-
关于未来,我曾经有很多很多的构想,但我唯一从未想过的是——假如我没有了妈妈。
蝙蝠护士蒋怡和我一起坐在手术室的外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杯已经插好吸管的热奶茶。我沉默的接过......
生命中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苍白得连语言也无法渗透。蒋怡告诉我,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不明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现在就要告诉自己:“我已经没有母亲了?”
似乎过了很久,门楣上的“手术中”终于暗了下去。几个穿着无菌服的“人”从门后走出来。他们跟我说了声:“抱歉。”
我突然眼前一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蒋怡站在我身后一把拉住了我,她说:“站好,你还没送你妈走,别在这就倒下了。”我不知道蒋怡是出于什么目的在这样的时刻陪着我,我们萍水相逢,认识的时间也短得可怜,可是我真的很感谢她...母亲被推了出来,脸上盖着白布。我游魂似的跟着他们往地下一层停尸间走,却始终不敢掀开那块布。
“看吧,好好道个别。”那块布是蒋怡替我掀开的。
栗色的头发被血污纠在了一块,禁闭的双眼还有眼底因睡眠不够带着的淡淡的青色。已经有了下垂迹象的脸颊和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瓣。我伸手抚过母亲已经失去温度的脸。悲然的笑了...我终于看见母亲不是袋鼠的样子了...可是我却宁可我永远也看不见这样的母亲。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我慌张的用手背擦过,我不要看不清楚母亲的样子,够了!不要再哭了!
可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我揉着眼睛崩溃的尖叫着。回应我的是却是无尽的黑暗......我似乎又掉进了奔涌的河水里,失去了空气的支持,让我的五脏六腑都闷得生痛,冰冷的黑暗里却突然出现了一丝火焰,我本能的挣扎着。有谁在对我说,抓住它,你要抓住它...我奋力的朝着那个方向扑腾!那缕火焰竟化作了一道红光朝我撞了过来,击中了我的眼睛!好痛...好难受...
啊!我惊叫着睁开眼,是病房!是我之前待过的那个病房,但坐在我床边的却不是我的母亲。是那只变色龙。
“孩子你醒了。”他的嗓音透露着疲倦,全身的鳞片也泛起忧郁的蓝紫色。
“我妈呢?”我低着头,看着崭新的床单,试图寻找母亲曾经因为给我守夜而在被单上压出的印子。
“你妈开车的时候,突然窜出一只狗,她把刹车错当成油门踩了下去,撞上路边的围栏...别怕,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叔叔吧...”昨天晚上母亲是怎么说的?都交给妈妈来处理,知道了吗?然后呢...然后她就永远的离开了我...
“不需要,我是我妈的女儿,我要亲手送她走!”亲手送自己最亲近的人离开,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中国人特有的执拗,但是这一刻我很坚定!我想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她不会愿意把向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仪式,交给这个曾经她毅然离开的人!
“嗯,好的...好吧...”变色龙似乎对我的坚定极为诧异,我看见他那满是褶皱的眼帘拢了拢,只有笔盖口大小的眼睛突然变得大了那么一点。
只见他清了清喉咙又道:“死亡证明已经开出来了,今天下午就会送去火葬场。来,先吃点粥,还是热的。你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吃过东西吧?”他把床尾的餐板立了起来,拧开保温瓶放在我跟前。
“叔叔,去火葬场前,能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呆着?”我愣然的看着跟前的保温瓶,之前我还在住院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照顾我的,等我醒来,然后给我拧开保温瓶的盖子...怎么一眨眼就都变了呢?
“嗯,好吧,我下午再过来。午饭我会让人给你送来的...”我听见他叹了口气,也听见他起身时拖拉凳子的声音。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看到他在一瞬间重新变回黑灰色的鳞片,与环境无关的变色。所以他是在变换情绪吗?...我皱了皱眉头,却不想再深究。
我看着腾起的热气发呆,心头有些莫名的悲愤,我想用眼泪来发泄。却发现,我的眼睛是干涩的,连一滴眼泪也无法挤出来。我自嘲的笑了,总说‘人在最悲伤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或许就像现在这样吧,有什么东西在脆弱的神经里反复的酝酿,我觉得自己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却又觉得我已经站在了崩溃的边缘,只要再推我一把,我就会陷进去,彻底的疯掉。
我张开双臂,倒回了床上。偌大的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天花板在扭曲,墙也是,然后它们离我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小。我才发现原来人真的那么的渺小,原来生命这么的脆弱。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因为餐板上的保温瓶已经不冒热气很久了。门外响起敲门声,很规矩的敲了三下。我没有回应,但房门还是打开了。
进来的人是蒋怡,她拿着托盘放到了床尾架起的餐桌上。她看着桌上没有动过的保温瓶悠悠的叹了口气:“起来吃点东西吧!对了,我带了个好东西给你。”她的大耳朵精神的抖了抖,眯着眼睛露出绿豆小牙,这是我在“疯了之后”看到过的与笑容最相近的面部表情了。
“何医生说,这香是可好东西。能让人安神舒缓不适感。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何医生那里顺来的,听说古时候只有皇帝才能用的。”她手里是块灰白色的石头,只见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折刀,小心翼翼的用刀轻轻切下一片。
“何医生吗?”听到蒋怡提起山猫医生,我总莫名的觉得心里不舒服...
“嗯!何医生的诊室你去过吧,他的诊室常年点着香。我看他对熏香好像特别有研究的样子。”抽出芦荟花盆下面的碟子。碟子上有些灰尘,她用力的一吹,倒是把自己给呛着了。
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我微微的挽起了嘴角。我没有母亲了,每次脑海里浮现这个念头的时候都会难过得想让全世界的人也跟我一样,体会体会失去母亲的空洞感。没有人会理解我的感受,因为世界上不会有另一个我,所以‘不是我’的人又怎么能切身的体会我的疼痛。可是现在我笑了,虽然情绪没有明朗,但却有了会心一笑的理由。或许在人最悲伤的时候,他们需要的并不是‘能陪他们一起悲伤的人’。‘而是能带动他,让他笑起来的人’...
蒋怡用火柴把香片点上,乳白色的烟雾缓缓的腾起。我不懂香,但看着被烧过之后的香竟然没有灰烬,让我惊奇之余也装模作样点了点头:“挺不错的样子。”
看我愿意接话,蒋怡似乎很高兴,她走过来把托盘上面的盖子打开,是鱼片粥:“我跟你说啊,何医生特别宝贝他的香,要不是我跟他女朋友挺熟,这好东西我还真摸不出来呢!”她看着我一副你快来夸我得意样。
很会耍宝的人,也很适合......当护士。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不过我不怎么喜欢她女朋友,总是特别老妈子。有事没事都喜欢跟我说,蒋怡啊,你没事不要那么八卦,待会护士长又要说你了!”她怪模怪样的伸出食指,用极为怪异的声音模仿着。
我又笑了,于是又舀了一大口。
“哎!我就不懂了!我就是好奇多问两句而已,这就叫八卦了!?明明她知道的比我还多!对!就我八卦,天底下就她最不八卦了!”她插着腰,就像是在说相声似得。脸上的绒毛随着她忽高忽低的声调抖动着,很是滑稽。
她斜眼看着我,黑色的眼珠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我疑惑的眨了眨眼。此前都是她站在我身后不停的说,我似乎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她的眼睛...都说蝙蝠的眼睛是近视眼,基本不怎么用...“蒋护士,你的眼睛近视吗?”
“哪个混蛋说的!?我的眼睛绝对5.1!呃,不对!5.2!哎!反正我的眼睛就是好的很!”她伸手按拉着下眼皮,朝着我做了个鬼脸...但我看到的是,她眼睛上那层灰,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