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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与人俱归 花哥:爹呀 ...

  •   曲星河抬眸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司马彦笑着,也并不说话,唯有藏在红纱袖里的手慢慢收紧了,指甲刺进肉里,染红的是丹蔻,抑或是血?

      他几乎要支撑不住脸上凉薄的笑容了。

      好在这时那双白玉般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巧巧地把他柔若无骨的掌中躺着的那枚金牌取走了。

      他不觉松了口气,抬眸便对上曲星河似笑非笑的眸子:"好算计,嗯?"

      于是他的心又开始往下沉,在自己认定的知己仿佛看破一切的目光里,一直滑向冰冷的深渊。

      曲星河心思电转,早已明白过来。

      五皇子上位,借的是玄鸟之势。齐国在各国倾轧和妖蛮威胁下存在了这么久,对外疲软的同时国内又动荡不安,正是多事之秋。因此齐国上下格外期盼一个能给齐国的国运带来转机,能够振兴齐国的人,因此五皇子的地位坚如磐石。京城又符合预言中的「北」,如果这件案子真的是由于玄鸟一鸣造成,那二鸣,三鸣呢?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如果玄鸟非祥瑞而是灾祸,一鸣就害死无数人命,难道二鸣,三鸣是要倾覆齐国,毁灭人族吗!

      五皇子不得不急!

      他爹偏偏又在这种时候班师了!

      玄鸟害人案,再加上老爹如日中天的声望,未知龙椅上的那位作何感想!曲星河脑子里瞬时出现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几乎砸得他发晕:功高震主!

      兵家大儒的威力,一言可当万军,一语可斩万士!这么一个人,还有齐国过半的军队,也是最精锐的骁骑一一曲家军!而现在偏偏又是万民拥戴之势!曲星河想了想,若自己是君王,曲行川活着一日,即便是在天涯海角窝着,自己也睡不着觉!何况,现在同在一个小小的京师里!

      自己还是太嫩了!他知道在原本的情况下,曲行川必死,自己若是个无能的纨绔,绝对会被作为烈士遗孤被整个齐国,或者说接手齐国的国家为了安抚民心高高地供起来。也就是说,只要他不碰曲家军,一辈子都能高枕无忧了!

      但是父亲回来了!不得不说,他虽然有一些微妙地遗憾,但终究被欣喜压倒了一切。

      父亲啊,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来自父亲的任何关爱与庇护了。

      撇开猛然窜起的心酸,曲星河心中盘算不停。

      但是曲行川的回归无疑打破了所有人计划中的将来,也把局势推向了更加微妙的地步。山雨欲来,风满楼。

      初入京,自己蛮以为老爹没几天好活了,而皇帝杀心已起,装纨绔反而会给他对付父亲的把柄。迫不得已,且在不知道这件麻烦至极的夺嫡案的情况下,他故意暴露了一些光华。而曲家公子并非无能的真相,则将他多年苦心的伪装暴露在了一些有心人眼里。司马彦这是委婉地告诉他,他被五皇子盯上了!

      不,至少还有一拨立场不明的人在搅风搅雨!他上京之前,莫名出身就被扒得一干二净。与五皇子同日出生于星河横贯,星辰满天之夜;初入京便出了玄鸟害人案;来不堪贵公子下榻的梧桐阁,却恰逢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档次的花柳之地的绝世美人;那个美人别有用心地弹了一曲凤求凰••••••

      曲星河叹了口气,信息不对等要人命哦!五皇子行的是阳谋,就算今晚司马彦不告诉他真相,最多两日,自己也会从街头巷尾听到这个消息,被逼入这个两难之境。

      曲星河把玩着那个不足巴掌大的金牌,眸光幽深:为今之计,毕竟还是形式逼人强。得查出案子真相,最好还得是太子策划的,这样五皇子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继续做他的隐形太子。至于劳心劳力的自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就没自己的事儿!不被反咬一口防着他以后接手曲家,提前斩草除根,就不错了。要是没能查出来,那么五皇子大可以全身而退,到时候把玄鸟的名号往自己身上一推,反正自己好死不死也能符合玄鸟降世的条件!

      司马彦也并不无辜,他应该是早就发现了五皇子的势力到来,毕竟梧桐阁这样的小庙,哪里装得下那样一尊大神?五皇子大概就是来试探他的,只不过出现了更好用的棋子一一自己,才转移了视线。只不知他究竟哪一方的立场。他发现自己后应是瞬时就分析了局势,然后毫不犹豫地推波助澜了一把,把自己推到了坑里!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太弱了,才会这样受人胁迫!此间事了,便出京,回原籍科举吧!文位在身,社会地位姑且不论,至少文气便能有一个飞跃,自己就算天纵奇才,文气也不过多出普通读书人稍远,有了文位,至少不至于作两句诗便文气不济。

      曲星河忽然觉得有些醉了。这样好的地方,美人闺阁,软玉温香,他又喝了这样多的酒,为什么不醉呢?

      他抬头,本来心已冷了一半,又不免好笑:司马彦的后悔的怨气几乎能漫溢出来了。

      司马彦心下也不是滋味:这叫什么事呢?本来只想在别人挖个坑想埋人,还想把自己挂起来当诱饵的时候,本着坏心眼顺手把个倒霉蛋推了下去。结果呢?偏偏坑了人才发现人是真能不以他为疯癫的知己••••••司美人简直要咬着小手帕嘤嘤嘤了。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默默给司美人点上一根蜡烛。

      罢了罢了,左右是自己对不住人家。若因此失去一个难得的朋友,也不过的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人的。司马彦心中低落,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迷人。

      做了事,便要承担它的后果。这个道理,早就该参透了不是吗?••••••只是,终究意难平。自己,也还不成熟啊,枉比星河痴长几岁!怔忪间,却听得曲星河问道:"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事要说的吗?"

      司马彦舌尖苦涩:"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看着对面仿佛耳朵尾巴都耷拉下来的红衣美人,曲星河却忽然笑了,幽幽的烛光下,满天星辰似乎都倒映在他眼中。

      司马彦不觉有些晃神,哪里还记得他才是那个"灯下赏美"的美人?

      只听得他的声音晃晃悠悠地飘进耳来:"原谅你••••••"

      "可没这么容易!"

      司马彦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心知朋友总算还有得做,嘴角甜美的微笑不觉多了几分真心,却假意哭道:"哎呀呀,原来星河竟在这里等着我呢!你彦哥哥一个人漂泊在外,孤苦无依。我是真穷啊,你不能这样不厚道啊••••••"

      心中却不免有些懵:还以为,会被直接绝交呢••••••

      曲星河斜着眼瞪他:"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不过是因为你在我面前只把你做过的事道出,而不加砌词狡辩的那一份坦荡罢了,总算,我与之相交的那个直爽人不是扮的!"

      曲星河忽然觉得自己本就该醉了,这样好的月色,再加上一个能够肆无忌惮醉一场的朋友,何况他看外表,不也正是个绝代佳人?此时不醉,还有什么时刻值得一醉呢!"

      又"咚咚"地叩了叩酒案:"还等什么!把你珍藏的好酒都给我拿出来!喝不干你!没有?少骗鬼了,今儿不醉不归!"

      司马彦肉痛着,又欣喜着,从腰间那条正红穿花百蝶软绸腰带里取出了三小坛白玉酒樽来。原来却是阴阳家的文宝法器。

      恋恋不舍地在手里捧着反复摩挲了一下,就被曲星河从手里抢走一坛,毫不客气地拍开了泥封,一股酒香登时冲天而起。

      司马彦急得直跳脚:"曲弟,曲哥,星河公子!您悠着点儿!那可是我放在身边十年没舍得碰的宝贝!"

      不料人根本不理他,转脸不看着他在那儿抓耳挠腮,形象尽毁。

      "嚯!好家伙,拿桃花泥封的口啊!"曲星河挑眉,迫不及待地取来个琥珀夜光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果然,葡萄酒该配夜光杯。"

      司马彦正为着他出口成章的才华暗暗心惊,闻言才得意地一笑:"那是!此酒名为「月色」,齐国产量极少的特贡金丝葡萄,雁门关一带才有生长的极小粒珍珠水晶葡萄加上四十七种只有深入各种奇境险地才能凑得齐的名贵香料,又请了燕国的酿酒大师殷漠桓,经历了八八六十四道工序才酿成。放进我的腰带用灵气蕴养十年前又在地底下埋了好些年头等杂质杂味彻底沉淀,口感绝佳,层次丰富。还有增长文气之效,最宜细细品味••••••喂!给我留一点!"

      司马彦还在介绍个不停,一回头曲星河已经弃了酒杯,直接将小酒樽凑在唇边豪饮,任凭亮晶晶的酒液濡湿了他的唇瓣和领口。司马彦那个心痛哟,扑过去就抢。

      曲星河一边自顾自地伸出一只手把司马彦挥舞的细胳膊细腿拦住,一边将酒樽里的最后一口酒咽下,然后翻转酒壶,对着欲哭无泪的司马彦亮出干干净净的壶底,露出个标准露二十四颗大白牙的灿烂笑容:"果然好酒!"

      心碎的司马彦:"一口都不给我留!友尽!"

      "小气。"曲星河伸手又去取另一坛:"这是什么酒?"

      "哎你把它放下!!我的「桃花坞」!"

      "我的「仙人醉」!"

      "哥,不,爷!我真没了,真没酒了!不!我的「明月夜」!"

      "嗷,我的「美人恩」!放开它!它还是个孩子!"

      "真没了,真没了!这瓶「翡翠」是我留着娶媳妇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望海潮」!"

      ••••••喔,看起来我们还是得给他点上一根蜡烛。

      酒兴已足,小楼香闺里滚了一地的空酒樽。曲星河的眸子是越喝越清亮,实际上,却早已醉得狠了。他执着一个古朴的犀角酒觞,倒空了酒案上最后一坛酒。伸出手去,和瘫在对面满面飞红的美人碰了碰他手里几乎要滑脱的薄胎白玉酒杯,一饮而尽,畅快地大笑起来:"可算是让我撞着一只屯酒的硕鼠!屯的还都是千金不换的好酒!好酒!真是好酒!这世间哪里还有比榨干一个酒鬼多年的珍藏还过瘾的事?"

      那烂醉的红衣美人却于迷蒙中挣扎着坐起身来:"胡说!••••••嗝,胡说!就,就你这小样,还想榨干爷的酒?爷,嗝,爷还有!还有!"

      说话间,便向腰间一抹。递过来的,是一个不足巴掌大的碧玉绘梅花的小瓶,并一个鎏金烫蓝,下坠流苏金链的半面面具。

      曲星河接过来,微一探查,好险没有倒抽一口冷气。那小瓶子里,装的是三滴能短期提升文位的秦国不传之秘酒一一「至尊」。那面具,却是至少出自一位阴阳家翰林之手,竟有混淆天机,掩盖形迹之效。

      一晚上贪饮的许多灵酒,早将曲星河全身的脉络梳理了一遍,连文气都涨高几截。单是这洗经伐髓之效,就已千金难得,而现下随手递到他面前的两样,价值又岂止万金!曲星河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醉了,连一丝清醒都不用剩下了。

      他将不起眼的小瓶子收到腰间放好,又拿起面具往脸上随意一扣,哗地推开雕花窗子,广袖翻飞,慨然离去。

      月色正好,庭下如积水空明。大概"曲公子"得在花楼里睡到日上三杆,又胡天胡地地留恋烟花之地几天罢?曲星河不置可否地笑笑,放空了脑子。忽然,脑子里一首诗就莫名其妙又自然而然地冲出了嘴边。

      深夜,万籁俱寂,唯月逐人走。遥遥地,潇洒豪逸的歌声飘渺在天地间: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萋萋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帏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这一夜,才气翻涌不停。无数文人推被而起,窥不得作者踪迹!

      朱红重楼,深深宫阙,有人落子:"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时花余床••••••好诗。"

      绯红小楼里,伏在案上的美人睫羽轻颤。

      窗外,月朗风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月与人俱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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