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留行》粒子

27、发烧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日子里，我沉浸在墨书中不能自拔，不停在书边写下注解，将师父教过的东西，一点一点复述在上，只当这是我对已亡之人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以让我自己好过一些。

　　直到有一天，墨书里开始出现变化，我惊讶地发现，后面那些空白的书页里，隐隐显出字迹，像是疑惑，像是质疑，我愣愣地看着它的变化，沉默了好久。那感觉就像，你看到一头大象躺在路边，觉得它睡着了或者已经死了，但是它突然不堪烦扰，醒了，用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你，我犹豫了好久，应该跑还是迎面而上呢？

　　不知道如何反应的我，仍然每天在固定的时间，打开墨书，在书边写下一些师父曾经教过的方法，我想，说不定那些隐隐显出的字迹，是我的幻觉。一个人待的太久了，才会这样。

　　随着时间推移，字迹越来越清晰，话语从质疑慢慢变为咆哮。我默默地看着那些字句，心想：他终于完全醒了，还是已经疯了？师父曾说，如果一个人没有原因地对周围的人产生恶意，那这个人很可能过的很痛苦，当它的痛苦无法排遣时，便会渗透出来，伤害身边所有的人。

　　我叹了口气，合上墨书，看了看窗外，又是夕阳西下。

　　突然觉得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思呢？逼疯一个人和治愈一个人，只差一步，我说不定会逼疯这个人。

　　悠悠踱出书院，准备下山，穿过树林时，看到一个小胖子蹲在河边，于是停下看了一会，他似乎察觉身后有人，也回头看我。

　　这小胖子看上去有点奇怪，整个人看起来憨憨的，但是眼睛里却带着邪气。按理不该这样，我心里纳闷，便走上去想确认。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小胖子比我高出许多，这让我全身防备起来，脑子里快速闪过随身携带的利器，又快速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几处弱点，对比体力身高，无论怎么比较都处于劣势。我立马对这个小胖子好感全无，加上他眼里的邪气，怎么想都觉得不是好人。人类最容易被外表迷惑，但是师父说，看人要用心，一个人的本质无论如何是掩盖不了的。

　　师父也说，如果你面对危险的人或者事情，产生本能的惧怕感，退缩逃跑并不是全身而退的好方法，镇定和智慧可以帮助你强大起来。

　　小胖子看我走近，看起来没心没肺地笑着说：“你和我一起玩吧？”

　　我细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眼里的邪气消失了，看起来在真诚地笑，但是还是很奇怪。难道是我看错了？好奇心一点点膨胀，他看起来很不真实，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假装的，但是却找不出痕迹。

　　奇怪，真奇怪，只能静观其变了。

　　小胖子看我没动，便上来拉我。我也就随他一起蹲在河边，看了一会，不知道河有什么好看的，侧头看看他，胖胖的小嘴撅着，看着只觉得很好笑。我居然陪一个小胖子看河，唉，真是越混越落魄。

　　他也侧头看看我，笑了笑，脸贴上来吧唧亲了我一口。

　　我愣了愣，神奇，我之前应该不认识他吧，这么自来熟？

　　正纳闷着，幻影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离他远点，你现在还不能认主。”

　　认主？我想起师父以前说，族人成形之前，如果被人在身上留下痕迹，气味，很容易认主。这就和小鸡小鸭破壳而出时，会把第一个看到的活物当做自己的父母一样。师父说，为了族人，我的认主对象只能是虾子。如果认主出了问题，很难复原。

　　闻了闻小胖子身上的味道，人类的腥膻味，真讨厌，让我想咬下去。看了看他脖子上清晰的血管，他疑惑地问我怎么了？我笑笑说没什么，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往后退着要走时，小胖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整个搂在怀里。

　　我一脸懵逼，看着天空上的月亮，心里想着，回去是不是还可以吃个苹果，再把之前好久没玩的棋盘找出来。

　　小胖子手上下力很重，我胳膊上一阵疼痛，忙推开他揉着自己胳膊，抬头看看他，眼里的邪气又出现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恨我？

　　只一瞬间，小胖子眼里的邪气又消失了，他拍拍我，示意我回去。

　　回到家的我开始变得昏昏沉沉，脱下衣服时，发现衣服上全是小胖子的气味，让人气恼，只能全都拿去洗了，再好好沐浴一番，想把气味全都洗掉。

　　胳膊上疼痛的地方变成了一块青紫的斑痕，我愣了好久，问幻影：“这个怎么办？”

　　幻影哼道：“让你离他远点，认错了主，我们都完了。”

　　睡到后半夜，迷迷糊糊间开始全身发热，一摸额头，居然发烧了。

　　烧的迷迷糊糊，感觉自己置身一片火海，头昏沉沉无法思考，全身酸痛。

　　我以为自己过不了这劫，可是心里却升起莫名的悲伤：我还不想死，我不甘心，还不想死，努力了这么久，我不甘心……

　　睡着了又醒，醒了又昏过去，幻影不知去了哪里，从头到尾，原来一直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生，一个人死……

　　就在我快要放弃时，背上传来阵阵凉意，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细软冰凉，和她靠在我身上的感觉一样，幻影说：“卫若，让她救你。”我默默听着这个女人喃喃道：“卫若，帮我一个忙。”

　　我疑惑，在心里回她：“我都病成这样了，还帮你忙？”

　　她悠悠的声音传来：“卫若，帮我一个忙，救他，你若救得了他，我可以为你续命。”

　　我难受地问她：“救谁？”

　　她伸出手搭在我的额头，阵阵凉意，顿时感觉舒缓了些。她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把我的记忆给你，你看到他，就知道是他了，无论如何，救他。我可以为你续命。”

　　“好。”我昏昏沉沉地回答她，只听她在我身边哭泣，我心里默默地想：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为什么为了救另一个人的命，不远万里来找我？

　　我那时并不知道，她说的续命原来是永世的，无论跨越多远的时空，她都为了实现当初的诺言，无数次来到我身边。

　　她总是在危险来临之前，用冰凉的身体托起我说：“卫若，快跑吧，跟我走吧，不要再留在这了。”我总是不甘心，总是觉得再给我些时间，再给我些时间，说不定就可以了。

　　有时从梦里醒来，只能大口喘着气，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幻觉，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还是和当初一样，是芸芸众生中一颗不起眼的瓦砾子，是人世里多余的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