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深宵长

4、人间白头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日，我昏昏沉沉的睡着不愿意起来，宫女便捧了一份折子来给我看，说是陛下叫送来的，我一打开看见一列人名，后边写着家世性情等等，我将折子摊在床上，认真的看，不是看那些人名，而是看那些字，那是崔衍的字迹，他遵守本分挑选出能做我夫君的人，里面自然看不见一个崔衍。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来，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下，晕开了那些字迹，宫女迟疑的说：“陛下说，请殿下选一位如意郎君，再在雪临城中选一处地建公主府……”
　　“烧掉。”我把那份奏折扔出帐幔，厉声说：“烧掉。”
　　我披头散发的出了宫，让人赶着马车送我去了崔家府邸，崔家现今虽然崔国公还在，但是主事的已经是崔衍了，我擦净满面泪痕，跟小厮说：“本宫要见崔衍。”
　　下人客客气气的将我请进府中，说崔衍在朝中议事还未归，我说我会一直等，等到他回来。
　　崔衍回来时，天色已经晚了，窗外夕阳映照残血，清冷凄凉，我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去，看见他不急不缓的走过来，束发立冠，黑色的披风下是朱红的官服，清朗的脸不苟言笑，一双眼清明异常，是的，他一直这么清明，清楚自己要什么，要付出什么，要失去什么，他不动声色权衡利弊，心念坚定的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我相信，他这一生无论后路如何，他都不会后悔，他做足了一切打算，包括舍弃我，可惜我不是他，我做不到，同样也舍弃他。
　　堂中已有人来燃起烛火，屋子中央的炉子烧得极暖，我等着他，等他坐到我面前，他却没有，他解了披风，站在炉子前暖手，半张脸映着红光，嘴角微微扬着，勾出一个平淡的笑意。
　　“殿下为何前来？难道是臣挑选的人不合心意？”
　　“自然，你挑的人，我一个都不喜欢。”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们隔着一个炉子站着，“你知道的，四年前我想嫁给你，婚旨都拟好了，你不肯接受，四年后，我还是想嫁给你，我也知道，你不会也不想娶我，不过，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崔衍，你有没有，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刻也好？”
　　他的目光带着些孤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寺庙里看遍世间悲欢离合，超脱屋外的菩萨，“喜欢过，臣喜欢过公主，不然又怎么会在芭蕉树下亲你。”
　　我颤抖着手抹掉脸上的泪，扯开衣领给他看我脖颈上的伤痕，“大历十六年，你母亲病重，我求父皇让你回京照料，父皇不允，我就用金簪划破了脖颈，伤口疼得不得了，那血流的又快又急，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早就回了雪临，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他目光微动，看着我想说什么，我忍下哽咽，“你和父皇一起骗了我一遭，差点害了我一条命，你可有愧疚？”
　　炉子中的炭火燃着，不时传来一声声轻微的爆裂声，屋里太静了，我听着这声音定定的看着崔衍，许久后，他才叹了一口气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心性会这样坚韧。”
　　“年少时候的情事也好，后来的事也罢，终归都是我负你，我从五岁开始读书习字，全是为了有一天位列高堂，我确实喜欢你，不过为了一个人放弃掉半生所求，我做不到，这世上有很多人能为了感情抛弃性命也在所不惜，我一直想不通是为何，可能我这一生也体会不到这样的感情，所以殿下，你恨我，怪我都可以，可是崔衍一直只能是这样一个人了。”
　　我慢慢将衣领合拢，“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要一个约定，你辜负了我，总要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约定？”
　　我绕过炉子，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这一生，我要你谁都不娶，我自然也谁都不会嫁，我将公主府建在崔府旁边，我们这样一直过下去，也算另一种白头到老了，若有一日我早你而去，求你为我扶一回棺，你可愿意？”
　　没有等来他的回答，我踮着脚尖去亲他，他慌乱的想推开我，我攀附着他的手不肯放，终究吻到他，那张好看而薄凉的唇，他低着头看我，眼里是细碎的光，好像静夜下湖水里的月光，被涟漪晃荡碎了，仍要留在水面上。
　　“你何必……相忘于江湖也很好，我会为你选一个好的夫君，他会待你好，比我好千万倍……”
　　我打断他：“可是我不想要。”
　　他沉默着似是过了一生，半晌后才叹息一般说：“那好，我答应你，若你早走，我为你扶棺，若我先行，你为我祭奠，我应了你若是反悔，便失去所得，所爱，所想，殿下，此去便是孤寂清冷的一生，望殿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