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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四节
      “贝娅特雷西的血族,女子死在卧床上,男子死在战场上。”

      “嗯。”爱玛摸着下巴,“很难相信这是教皇的日记。”
      “看上去像是写给贝娅特雷西的情书。”费威廉也摸下巴。
      “但是他把贝娅特雷西和她弟弟都杀了,难以理解。”
      “天知道,他是教皇。他跟我们总有所不同。”
      “哈……据我所知。教皇晚年的性格变得很古怪。每天都戴一个黄金面具,说话语无伦次。人们都偷偷说他好像疯了。”
      “额……”游吟诗人尴尬地插嘴,“我相信教皇的神志还清楚吧。”
      “这可说不定,看他的日记可看不出很好的逻辑。”
      “……他已经八十多岁了。”
      “咦?”费威廉拉一拉爱玛的裙子。
      “先生?”爱玛诧异地看着游吟诗人,“您为什么要拦住这条狗?”
      “我相信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狗。”
      究竟怎样分辨一条狗是否普通呢?爱玛只好蹲下来仔细研究这条非同一般的狗。
      “我的老天!”爱玛终于喊道,“阿佐老师。”

      游吟诗人遗憾地摇摇头,“我想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怎么可能?阿佐老师!以前就算他变成了动物也可以说话的!”
      “我相信他以前也并没有和狗如此相同。”游吟诗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恐怕已经不是他,而是它了。”
      “你会哭吗?”费威廉看着爱玛。
      “不会。”爱玛也看着费威廉。说到底,他仍然还是个孩子。
      游吟诗人摸摸狗的头,放它走。
      “这就是诅咒。”诗人说,“首先是身体,然后是语言,接着是对这一切的记忆。诅咒就是让人失去一切。”
      “太好了。您成功地让我想起了属于我的那一个。”
      诗人笑起来,“你不必时刻记着它,反正它总会变的。”

      “一开始我对贝娅特雷西说,贝娅特雷西的血族,女子死在卧床上,男子死在战场上。”
      “一开始我是这么对她说的。”教皇这么写到。

      第五节
      “欢迎你,异教徒彼得。”

      二十三岁,贝娅特雷西失踪,贝娅特拉奇猝死。贝娅特雷西作为一个家族正式消亡。
      是这样吗?

      “你信神吗,雷顿?”
      “你在质疑我的虔诚吗?”
      “我问的是雷顿,不是教皇大人。”
      “哦?”雷顿很认真地想了想。
      “我信我的神。彼得,我的神会救赎我。”
      “我想我没有我的神。雷顿,我能信你的神吗?”

      不知在何地,贝娅特雷西生下了她的儿子。
      “叫你什么好呢?”她喃喃地说,“既然不能再叫贝娅特雷西了。”

      二十六岁。贝娅特雷西孤身出现在金光孤儿院。
      “泰瑞沙院长,你不用再看了,我没有带任何孩子来。”她苍白而轻蔑,“我只是回来看看。”
      孤儿院修了巨大而华丽的图书馆,整排整排的精装大书。贝娅特雷西盯着孤儿院里的孩子们的脸仔细看,忽然短促地笑起来。
      “他们都不信神,我猜这是个被诅咒的地方。”

      “好久不见了,贝娅特雷西。”
      “……好久不见了,雷顿。”

      二十七岁。雷顿剃掉了贝娅特雷西的头发、眉毛和阴毛,浑身涂满蜂蜜绑在教堂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亲吻她,一边道歉。
      “你已经完全疯了,雷顿。”她怜悯地说。

      钟声响过十二下,灰姑娘到公主的过程如同死亡;即使亲吻一万次,也不知道野兽变回王子的关键在哪里。你还没有被童话故事逼疯,你的神却已经抛弃你了。

      “你把彼得弄到哪里去了?”贝娅特雷西狠狠地踹在他胃上,“你杀了他吗?”
      雷顿倒在地上,浑身疼痛,深呼吸很久才能说话。
      “不。我代他看守这个国家。”

      二十九岁。雷顿和贝娅特雷西的身体都完全垮了。
      “我们会毫无征兆地死掉吗?”
      “不,如果神能听见的话。”

      三十岁。彼得终于回来了,认为国王已经被教廷害死的叛军被镇压。叛军首领是受人尊敬的亲王,可是上绞刑架前却已经完全疯了。
      “三十岁的国王长着十五岁的脸!”他不停地喊,“这个国家已经被诅咒了。”
      长着十五岁的脸的国王干脆地砍掉了他的脑袋。

      “我找到了神圣的秘密,”彼得轻轻地说,“让我们姑且称之为力量。可以救我们免于死亡和魔鬼的追踪。”
      贝娅特雷西大笑起来:“欢迎你,异教徒彼得。”
      “是。”彼得微笑着承认。
      三个月内雷顿逐渐好转,但是贝娅特雷西毫无起色。

      三十一岁生日的时候,彼得送给贝娅特雷西一束向日葵,但是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说话也很艰难。
      “彼得?”
      “是的,是我。”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束花。”
      彼得微笑。
      “作为交换,你会告诉我吗?”她摸着十五岁少年的脸,手心湿漉漉地都是冷汗,“你用什么交换了这个?”
      “不,我不会告诉你。”

      雷顿用一张黄金面具遮住了自己越来越年轻的脸。

      贝娅特雷西死在彼得的向日葵旁边,死前没有向任何神忏悔,脸上因此带着贝娅特雷西式的嘲讽笑容。
      “我得想个办法,”雷顿看着她的表情,“让你醒来时痛苦万分。”

      第六节
      “真正的诅咒是最恶毒的。”

      “我二十岁前靠贩卖教皇的传记为生。”
      “那么卖过教皇传记的你,对教皇的生平很熟悉咯?”
      “教皇是这样一个人,生在南方,学在西方,娶在东方,住在北方。”
      “什么?教皇曾经结过婚?”
      “嘘!别激动。这是教皇背着教会秘密的历史,简称教皇秘史。”
      “好吧。”爱玛盯着游吟诗人的眼睛,“来一本教皇秘史。”
      “噎?”游吟诗人仿佛很惊讶,但很快从长袍子里摸出几张破破烂烂的纸,饶有兴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还卖这个?”
      “因为你根本不满二十岁。”爱玛干脆地把他的胡子整个拔了下来,“没处理过的山羊毛很臭。”
      “嘿嘿。”未成年人尴尬地笑,又摸出一个金色的壳子套在那几页纸外面,“喏,一个金币。”
      “一个金币?”费威廉尖叫,“神会惩罚你的。”
      “神从不会惩罚依靠自己得到财富的人。没有金币的少爷。”
      “你虽然没有说错。但我不会给你半个铜子,还没有到年龄向教皇纳税的阁下。”
      爱玛拿起书,拉着费威廉往外走。
      “等等。”费威廉拉住她。
      盾牌上刻着繁复的向日葵和海鸥的纹章,甲胄满身的骑士们从门外安静地走过。向日葵骑士团仍然在追捕他们。
      “啊啊啊!”爱玛抱着头。
      “你会把他们都招来的。”
      爱玛立即收声,同时回头瞪了一眼满脸好奇的游吟诗人。
      “你最好别跟过来!”
      “哦!”诗人发出哀怨的长音。
      “为什么?”费威廉比比身后越来越小的人影。
      “不知道为什么,”爱玛偏着头说,“我觉得他很不顺眼。”
      “这位小姐,”一位英俊的青年说,“我是否有这个容易得知您的芳名?”
      “如果您不是穿着这身耀眼的衣服的话。”爱玛尴尬地笑。
      向日葵骑士的盔甲其实很漂亮,虽然花纹繁复得有点女性化。

      “我这辈子也不会穿这个!”他一边跑一边说。
      “……”
      费威廉又重复了一遍。
      爱玛只能停下来,叹口气看着他。
      “以你这种体力是不可能入选向日葵骑士团的。”
      “我当然可以!”
      “不可能!”
      “老天!”爱玛翻着白眼,“你才跟我一样高。”
      “我还会长高的。”费威廉瞪着她,“我才十三岁。”
      “你的头发是金色的!”
      “不可能每个骑士都是黑发的。”
      “但是向日葵骑士团的骑士都是黑发的,而且有大眼睛和长睫毛。”
      “女人!”

      “太没礼貌了。”游吟诗人的声音在背后叹气,“这样对女士说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我在想你会不会对教皇秘史的姐妹篇感兴趣。”少年腼腆地笑,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的大书,“彼得大帝秘史,……这是我的自传。”

      第七节
      “我的神。”

      二十三岁的时候,彼得和雷顿,和贝娅特雷西一样是二十三岁。

      “请放了姐姐。”
      年轻的男爵哭倒在地上。
      “那么由你来代替你的姐姐怎么样?”彼得笑笑,说。

      栗色短发的贝娅特拉奇四肢呈大字型死在贝娅特雷西的圆形公主床上。
      “真不耐用啊,彼得。”
      “夏娃的子孙才是专用来做这件事的。”
      三叉戟从贝娅特拉奇身体里抽出来。
      “现在我们该去把逃走的夏娃找回来了。”
      意外的沉默,彼得回头审视他多年的上司和兄弟,后者正扬着莫名其妙的笑容。
      “或者我们不用找,她自然会一次又一次地自己回来。”

      二十四岁。

      雷顿的暴躁一天天见长,彼得的忧郁一点点累加。
      没道理只有贝娅特雷西一个人可以得救。彼得想。
      他决定出去走走,找找贝娅特雷西,也许再找找别的。
      “贝娅特雷西应该已经生了你的孩子了。”雷顿提醒他。
      彼得没精打采地笑笑。

      二十五岁。

      各种可怕的事情在发生。他被叛党暗算,一把剑砍过来,只能尽力向左躲闪。
      右手手掌丢了一半,只剩下拇指和食指。
      不能再握剑了。
      逃到无人认识他的异乡,准备默默流掉身上最后一滴血。

      “为什么不放弃呢?这样痛苦无望而龌龊的一生。”
      “但还是不甘心啊。明明我没有别的机会,却还是要被牺牲掉。”
      “如果还有另一次机会,会不会害怕?”
      “……不害怕死,也不害怕活下去。”

      在雷顿和贝娅特雷西二十五岁的那一年,彼得十五岁。

      十五岁的彼得对三十岁的雷顿说:“她自然会一次又一次自己回来。”

      她自然会一次又一次地自己回来。

      非常,非常可怕的梦。爱玛留着眼泪醒过来,发现费威廉也醒着。
      满天都是单纯而无知的星光。他们两人背靠着背,各自有无穷心事。

      “为什么偏偏我是贝娅特雷西这个倒霉女人的血族?”
      “彼得究竟跟什么邪恶的力量做了交易?”
      “可是,这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力量可悲支配呢?”
      “那大概只有神知道了吧。不过话说回来,”费威廉露出疑惑的神色,“神这种存在到底算什么呢?”
      “小心,你在犯信仰的错误了。”
      “不,我不是在质疑神的存在,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奇怪,”他拿着那本精装的教皇日记,手指按在烫金的字上抚摩,“为什么会有圣明和邪恶之分呢?既然神本身创造了一切,为什么还会允许何种邪恶的东西存在呢?为什么不能对人的本性加以钳制呢?”
      “哪有这么简单?”彼得失笑,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面对面看着费威廉,把后者吓得倒退一步之后哈哈大笑。
      “大人……你这样太失礼了。”
      “抱歉,费威廉,我只是觉得很有趣,你知道刚刚那种感觉,就像照镜子。”
      “开……开什么玩笑!”他像被踩到尾巴了一样尖叫起来,“我敢肯定我们两个是完全没有相像之处的!”
      “不承认也没办法。除了头发颜色,你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的!头发的颜色!大人!您和贝娅特雷西都不是金发吧?”
      “哦。这是有原因的。”彼得满不在乎地摆手,“我后来想办法让贝娅特雷西的儿子娶了我的私生女,侯爵夫人是个金发美人。”
      “老天!”爱玛抱住快要崩溃的费威廉,向彼得表示责备,“他还只是个孩子。”
      “是啊,爱玛。小孩子和小孩子真的差好多。”
      “不要拿你这种变态和我们相比!”
      “这话太伤我的心了,亲爱的爱玛。我们都只是想要达成自己愿望的普通人而已。你的祖母贝娅特雷西,一辈子只为她自己而高兴而烦恼,因此死的时候才有权利蔑视这个世界。”
      “正是因为她这样自私,所以无辜的我才会活得这么累。”
      彼得愣了愣,“那是因为你没有信仰。”
      爱玛听见这句话,不由得抬头看他的眼睛。
      像蓝色的玻璃珠,外面蒙着灰茫茫的雾。
      “你不用妄想我会去信仰你的神。”
      “我的神?”彼得大吃一惊,随即很愉悦地笑了起来,眼睛外面的雾气居然慢慢,慢慢地消失了。“我的神就是你,是你,贝娅特雷西。我的神是所有的贝娅特雷西。”
      爱玛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传说中彼得大帝的温柔神色。
      就像闪着金光的神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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