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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节
      “准确地说,贝娅特雷西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一个族的名字。”

      阿佐老师有时候长得像一头羊,有时候像一只兔子,有时候像一串响铃花。讲到贝娅特雷西这一课的时候,他像一头猪。大家都笑了。
      “不要笑,孩子们。”阿佐老师顶着硕大的猪鼻子,说,“我变的一切样子都富含隐喻,你们坐在这里就是要从中学习。”
      “才不是呢。”坐在爱玛旁边的李蓓卡压低声音说,“阿佐老师是受到了诅咒。”
      “诅咒?”爱玛吓了一跳,“什么诅咒?”
      “诅咒是教皇对异教徒的后代所实施的惩罚,”阿佐老师瞪了李蓓卡一眼,她吓得不敢说话了,“凡是异教徒的血亲后代都会受到这种惩罚,因此我们也把异教徒的所有血亲后代统称为血族。这个概念和我们今天要学的这一课有关,这一课的名字叫——贝娅特雷西。”
      “贝娅特雷西。”所有人大声重复。
      阿佐老师满意地笑了。
      “准确地说,贝娅特雷西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一个族的名字。”

      阿佐老师又变成了一匹马,身旁站着一个金头发金眼睛几乎皮肤也是金色的少年。
      阿佐老师似乎也感到很尴尬,“这是费威廉少爷,你们的新同学。”

      费威廉给人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闪耀了,大家都目瞪口呆情难自己。阿佐老师上哪儿找来这么一个血统稀罕的家伙?
      “我打赌他是教皇的私生子。”李蓓卡板着脸说。
      “喂!教皇八十多岁了好不好!”
      “搞不好他也受了什么诅咒呢?”
      “如果受了诅咒能变成这样的话,”爱玛叹气,“我也想来一个。”
      转学生冷冷地念完自己的名字,笔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好酷!”李蓓卡斜着眼睛又偷看了他一眼。

      费威廉真正扬名天下是在第二天上击剑课的时候,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金色的细剑指着爱玛的脖子。
      “那个,”爱玛忍着一头冷汗,“规定校服不能穿长靴的。”
      费威廉睁大了金色的眼睛,“贝娅特雷西的血统已经弱到这种地步了吗?”
      大家都希望自己没听到那个词,默不作声。
      单纯的费威廉又把这话傻傻地重复了一遍。
      “贝娅特雷西的血统已经弱到这种地步了吗?”
      轰——————!

      爱玛的逃亡生涯开始于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脖子上带着费威廉紧张之下划开的口子,爱玛流着血回到家里。小窟窿里咕嘟咕嘟冒着血,迎面看到了准备出门的爷爷。
      “爷爷。”爱玛停下来望着地板。
      “嗯。”爷爷点点头就走了。
      “你爷爷?”费威廉呆呆地看着老人的背影,“可是他不是贝娅特雷西啊?”
      “哦。”爱玛说,“因为他不是我爷爷。”

      第二节
      “夏娃的子孙看不见自己的恶。”

      “我为什么要跟着你逃?”
      “因为你闯了祸!”
      费威廉觉得自己很无辜。
      “你是犯了罪的贝娅特雷西啊。”
      “既然你知道贝娅特雷西是一个犯了罪的名字,”爱玛决定这么说,“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可以被提起的吗?”
      “呃……可是教科书上有写啊。”
      “那是不一样的。”

      打包好一个小小的行李包,爱玛指着屋子中央的一块地板,看着费威廉。
      “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的,邪恶的贝娅特雷西。”
      “好吧。”爱玛闪电般从费威廉的靴筒里抽出细剑,刺进地板,划了一个十字形的裂缝。
      地板里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盾牌。

      “提着那个东西跟着我。”爱玛说,“这是贝娅特雷西的纹章。”

      爱玛似乎很有目的性。他们风尘仆仆地赶路,见到酒馆就停下来休息。
      游吟诗人在酒馆里这样那样地唱,歌词里只能听清楚一句话。
      “夏娃的子孙看不见自己的恶?”爱玛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它本身的意思。”游吟诗人答道。
      “你别以为一首诗酒可以骗我相信这是真的历史。”
      “诗当然比历史更具有普遍性,只要它是一首诗。”
      游吟诗人又这样那样地唱了起来。

      “好吧。”爱玛说,“你有什么要卖的吗?”
      “我是个诗人,小姐。”
      “够了,亲爱的诗人。”
      “哦,好吧。”诗人从怀里拿出一摞纸,“我的诗是免费的。”
      “我不要免费的东西。”爱玛说。
      “哦!”诗人叫起来,却笑了,“这真是个实用的习惯。”他拿出一个精装的书壳把那摞纸包上,“一本诗集,”他把书递过来,“是一个诗人的桂冠。”
      “我们不要你的诗集。”金发少年说。
      “不是我的诗集,漂亮的少爷。”
      “教皇的日记。”爱玛念着书壳上的字,“这是一本日记。”
      “我总是感到我有这样的责任提醒像你这样的小姐,”游吟诗人说,“人们很少说真话,也很少把真话写在日记里。他们所谓的日记,其实都是诗。”
      “哦。”爱玛说,“我挺喜欢诗。”
      “教皇是个不错的诗人,从某方面说。但是他写的诗情感过于强烈,有时候并不符合一个神职人员的身份。”
      “唔。”
      “换句话说,”诗人露出了神秘的微笑,“这是一本挺好看的诗集。”
      “夏娃的子孙看不见自己的恶。”费威廉扬着眉毛念了一遍,“教皇居然喜欢这种句子。”
      “你为什么会有教皇的日记?在教皇还在位的时候,做这种事情很危险吧。”
      “教皇?他是个老家伙了。”诗人满不在乎地说,“我受着神的眷顾。”

      于是两个十三岁的旅行者打开了教皇的日记。

      “夏娃的子孙看不见自己的恶。”教皇这么写道,“她永远高高在上,仿佛还在伊甸园里,不必为她的罪恶负责。
      她得为此受到惩罚。彼得也同意。”

      “我至今仍然每晚可以看到贝娅特雷西,有时候是她在我耳边唱字母歌,跳舞,有时候做爱,有时候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轻蔑地,怜悯地,那种我憎恨的眼神。”
      “我每天就是为了这个向我的神祈祷。”
      “我害怕有一天我下地狱以后,失去了祈祷的权利。她就会消失了。”
      “我每天就是为了这个向我的神祈祷。”
      “我还得祈祷她的墓在一年里不被野草遮掉,以免我去的时候找不到路。”
      “这就是我每天祈祷三次的原因。”

      第三节
      “她的眉眼一天到晚在脸上乱跑。”

      五岁,贝娅特雷西和她的弟弟登记到金光孤儿院。
      雷顿和彼得一直嘲笑贝娅特雷西的名字太长,音节复杂。
      “贝娅特雷西,你太笨拙了,这个名字根本不适合你。”雷顿说,“你自己都念不好它。”
      “你弟弟幸运多了。”彼得说,“他根本没有自己的名字。”
      “怎么会?”贝娅特雷西把院子里的草拔光,满满地捧在怀里,准备回去种在她自己的房间里,一边回答说,“我和我弟弟分享这个名字,长度刚刚好。”

      八岁,贝娅特雷西刚刚学会正确地发音自己的名字。
      “贝娅特雷西。”她叫一声自己,就眨一下眼睛。她弟弟很疑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泰瑞沙院长说,“亲爱的,你不能把你的名字给你弟弟用。我们给他起一个新名字怎么样?”
      “这可不行。”贝娅特雷西说,“泰瑞沙院长,你知道,名字是不能随便改的。”

      十二岁,雷顿和彼得被收养,离开孤儿院的时候,贝娅特雷西拒绝和他们道别。
      彼得给她留了一张卡:“愿神保佑你越长越美。”
      贝娅特雷西耸耸肩,“愿神保佑你永远得不到幸福。”

      十六岁,贝娅特雷西收到彼得的生日礼物。
      泰瑞沙院长把精装的书籍交给她,她很喜欢。“不过,”她遗憾地说,“以后得麻烦您告诉他别往这儿寄了。”她背好行李,扶起染病的弟弟。
      “我当然会告诉他。不过如果他坚持要寄来,也许你愿意把它们留给孤儿院里其他的孩子们看?”
      “当然,随便你。”

      远处教皇亲切地亲吻了雷顿赤裸的后背,起身离开。
      “你还记得贝娅特雷西长什么样子吗?”雷顿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若有所思的彼得。
      “记得。”
      “我忽然不记得了。我在想她可能跟其他人长得都一样。”
      “不一样。”彼得说,“她的眉眼一天到晚在脸上乱跑。”

      十九岁,雷顿的一切有了回报。
      “我郑重地向大家介绍,这是我最疼爱的教子和学生,雷顿。”教皇说。
      他和彼得偷偷跑去酒馆庆祝。
      “我觉得我以后得当教皇。”
      “你以后当然得当教皇。”
      小酒馆的老板娘指着一面牌子,雷顿下意识念了一个名字:“贝娅特雷西。”
      女装的贝娅特拉奇走出来,满脸通红。
      “这是怎么回事?”彼得喃喃地说,“现在都流行男人当妓女吗?”
      “不是这样的。”贝娅特雷西被弟弟叫醒,披着衣服睡眼惺忪,“他做白天我做晚上,我们得轮班干活。”
      “好久不见了,贝娅特雷西。”雷顿看着她,慢慢,慢慢地说。
      “……好久不见了,雷顿。”

      二十一岁,教皇逝世,雷顿成了雷顿一世。
      “这可不是一个高贵的名字。”很多人窃窃私语。
      “彼得,你有一个好名字,听上去就像一个高贵的人。”雷顿说。
      “雷顿,你不必在意那些人说什么。”
      “彼得大帝怎么样?”雷顿微笑,“是不是听上去锦上添花?”

      二十二岁,彼得作为亲王的私生子被承认身份,随即率领护国骑士们平乱成功。国王退位,教皇在他的宝座前给彼得大帝加冕。
      彼得大帝随即封赏了许多跟随他的骑士。
      “贝娅特雷西。”彼得说,“你得给自己和你弟弟想一个姓,不然他的男爵爵位就没法传给你的儿子了。”
      “贝娅特雷西男爵。”她笑笑,“这样挺好,贝娅特雷西既是我们的名字,也是我们的家族。”
      贝娅特雷西赤裸着身体转过去照镜子,背上画了一只鸟。
      “这是什么?”
      “海鸥,我的家族纹章。”彼得笑笑,“谁知道国王以海盗发家。”
      “我得把它纹上?”
      “对。你弟弟享用男爵的爵位,而你,得纹上我的家族纹章。”
      贝娅特雷西伸手打了彼得一巴掌。

      事实也许远比这个更为血腥离奇。爱玛和费威廉想,可是没有其他人可能知道了。
      那面盾牌在酒馆摇曳的灯下散发一层迷离的光。

      很久很久的以后,彼得很烦恼该给贝娅特雷西的墓志铭上写什么。
      “你把她葬在乱草堆里,还在乎墓志铭写什么吗?”
      “哦,我想到了。”彼得高兴地说,“她以前对我说的话。”

      “如果你是个好人,就不要做坏事;如果你是个坏人,就不要做好事。”
      “贝娅特雷西念书很少,却总是说有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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