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情深》卿折

1、第一章 第一章1）

　　与叶钦文的相识是在顾璟然刚满十五岁的夏天。那年夏天雨水多得出奇，帝都大街小巷到处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味。
　　云水阁造型别致的屋檐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个漂亮的少年正微仰着头出神地凝望着高高翘起的檐角。他身上沾染了浓重的水汽，月白的袍子湿个透底，许是哪家出门忘记带伞的小少爷跑来躲雨了。
　　叶钦文正坐在云水阁二楼视线绝佳的位置独自品酒赏雨。少年移开胶着檐角的视线，转身一瞥，便与他俯视的目光相撞。
　　少年精致绝伦的眉眼像是工笔描摹的水墨画，线条极其优美流畅。眼尾微微上挑，似有潋滟水光闪烁。黑凤翎般的睫羽颤了颤，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深邃迷人的阴影。
　　叶钦文惊讶的发现这个少年的容貌远在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青芜公子之上，也绝非“漂亮”一词足以囊括。只可惜美人似乎对他毫无兴趣，匆匆一瞥后便垂下了头。
　　叶钦文捏了捏手中质地温润的酒杯，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他向身后招了招手，登时便有一个似是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上前来，恭谨地弯腰等候吩咐。叶钦文低下头，附耳嘱咐了那中年男子一番。中年男子领会，转身离开。不消多时，只听得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中年男子领着一人朝着叶钦文的方向走来，而那人赫然便是那目光清冷的少年。
　　少年目光复杂的看了叶钦文一眼，显然已经看出他是刚刚匆匆一瞥的人影，秀气的眉轻轻蹙起。叶钦文勾了勾唇角，明明无害的一个表情却被他演绎的极为勾魂，漆黑如墨的瞳孔微微一缩，轻佻地扫过眼前的少年，声音是与外表一致地骚气：“这位小公子，敢问尊姓大名？在下叶钦文，适才瞧见小公子惊为天人，便一时起了结交之心，故唤家仆前去延请，小公子不会见怪吧？”
　　少年怔了怔，幽幽回道：“草民顾璟然。当朝太子之邀，草民愧不敢当，谈何见怪。”
　　叶钦文一愣，继而又笑：“那便再好不过。小公子尊姓顾，难道是顾太傅顾氏一族？”未待顾璟然开口，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拍手懊恼地说：“是了，本朝顾家可出了一对名动京华的双生姐弟，想来你便是那传言中风姿卓绝、才华横溢的弟弟了。这样一来，你知道我的名字也不足为奇。”语罢，笑眯眯地凝视着少年。
　　少年闻言垂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的快听不清了：“太子谬赞。”
　　叶钦文站起身来熟络地把少年拉至身边坐下，又拿过桌上的酒壶为少年满满斟了一杯，亲亲热热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疏，你父亲既是我的恩师，咱两个也当是兄弟一般的关系。你若是敬我，便省去那许多碍事的礼节，真心实意与我交往；你若是拘泥于繁文缛节，那我也无话可说。” 顾璟然闻言诧异地抬头望他，雪白的贝齿紧咬下唇，犹豫了半天，方道：“好。叶大哥。” 叶钦文喜滋滋应道：“哎~璟然~”
　　美人总是不胜酒力的，更何况是陈酿。不多时，顾璟然已有八分醉意，红唇微张，湿漉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已变成两三个人的叶钦文，露出毫不设防的无辜表情。
　　我们高贵冷艳的太子高筑了十八年的心防瞬间被击中了，心中某处悄然崩塌，露出不可思议的柔软角落。
　　他弯唇而笑，似乎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顾璟然已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府的了，他只依稀记得当朝太子宽阔温暖的拥抱和他眼角清风朗月般的微笑。

　　迦叶王朝景炎十八年，帝召顾氏女珊澜入宫，是为淑妃。同年，顾氏幼子璟然秋闱高中，并于殿试一举夺魁，擢升户部尚书。顾氏一族一时圣眷无双。
　　秋意浓重，寒风打着卷儿刮走枯黄的树叶，顾璟然裹紧身上单薄的月白袍子，埋头匆匆穿过宫里长长曲折的连廊。
　　眼瞧着泓烜宫的大门近在眼前，顾璟然却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与秋景格格不入的奢华院墙，若有所思。蓦地，他一怔，一个修长凌厉的身影背对着他驻留宫墙一角，被拉长的人影透露出主人此时难言的孤寂与落寞。竟然是叶钦文。他瞳孔微缩，不动声色地跨进了宫门。
　　叶钦文一转身，只捕捉到月白衣角一闪而过，他自嘲的咧嘴一笑，又摇摇头，慢慢走远。 　　轻推开内室的雕花木门，便有一阵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顾璟然敏感地皱了皱鼻翼。伺立在一旁的半夏见状，嫣然一笑道：“这是暹罗近来上供的沉香，适才太子殿下差人送了来，娘娘便吩咐奴婢点上了。”
　　顾璟然闻言淡淡道：“我倒不知姐姐什么时候欢喜上了这般轻佻的香气。”
　　半夏一时竟无话可说，半晌方道：“人总是会变的，小公子，你说是或不是？”
　　一袭上等丫鬟装扮的半夏，眸色幽深，除了微微颤抖的沏茶的右手，顾璟然竟看不出丝毫端倪。是啊，人总是会变的。曾几何时，姐姐身边这个陪伴他们一起长大的咋咋呼呼大丫鬟也变得如此语藏机锋却镇定自若了。而自己呢？不也是学会了戴上一层层的面具，迷惑了世人，亦迷惑了自己。
　　丽妆艳服的女子姗姗来迟，施施然挨着少年落座一旁的软榻，笑意盈盈道：“几日不见，然然倒又长高不少。以后你但凡得空，便上这边来坐坐，陪姐姐解解闷，也不至于我心里一直挂念着你。” 顾珊澜一脸的宠溺绝非做戏，少年心里一动，轻轻地点头。
　　“然然，顾氏虽有一副世家大族的架子，但奈何人丁单薄，多年来又无人才承继经营，不过一盘散沙而已，早已没落得不成样子。如今姐姐入了这吃人不眨眼的地方，总要一得力的家族支撑着。而姐姐思来想去，顾氏一族之长的重任除了你再无他人能担。”顾珊澜语罢，呷了一口桌上的清茶。顾璟然一惊：“姐姐……”
　　“你想想，我们父亲是那般古板执拗的性子。仅有的两叔伯又是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货色。你且宽心，姐姐……和皇上总是站在你这边的。”顾珊澜道。
　　顾璟然眉宇紧紧蹙起，好一会儿才道：“好。”
　　蓦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嗲嗲的猫叫，顾璟然一喜，不自觉地舒展了皱紧的眉头。顾珊澜掩唇笑道：“这调皮的小包子，我养它这么久，它还是跟你亲。这不，你一出现它便寻来了。”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一只通身雪白的猫咪便扑进了顾璟然怀里。
　　“啧啧，还是美男比较有吸引力啊。俗话怎么说的？女大不中留？然然你还是把它带走吧，省得我闹心。”顾珊澜挑挑眉，笑得一脸不矜持。
　　这下顾璟然倒是一点都没客气地把猫抱走了。

　　顾璟然方一出宫门，早就候在一边的秉笔太监便迎了上来，低声道：“圣上召顾卿去清明殿一叙，顾卿请随老奴来。”
　　圣上已过花甲之年，与太子三分相似的脸上都是岁月沉淀的精明与威严。顾璟然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师兄狄远，虽是弱冠之年，倒隐隐透露出些许睥睨天下的气势，抛去年纪不谈倒是与眼前这位很是相似。
　　圣上揉了揉眉，露出难得的疲惫姿态，声音低沉：“璟然，你入朝为官有多久了？”顾璟然恭敬道：“回圣上，刚满一月。”圣上一怔，神情有些恍惚：“珊澜入宫也有三个月了。”话锋一转，又问道：“你对当今朝堂有何看法？”顾璟然似乎有些惊讶，思虑许久才慢慢回答：“现今朝廷，沈氏独大，久而处之，并非善事。”
　　圣上似乎被他的话取悦，接着问：“顾卿有何方法可以化解当今局势？”顾璟然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唯有扶植其他以抗衡……臣愿为圣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圣上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便满意地挥挥手让顾璟然退了出去。
　　顾璟然出了一身冷汗，一回府便让他的贴身丫鬟紫菀为他更衣沐浴。紫莞犹犹豫豫道：“小公子，方才太子殿下驾临，见你不在，又回宫去了。”
　　顾璟然不甚在意地挥挥手道：“不用管他。”
　　紫莞又欲言又止道：“前些日子大小姐归省，奴婢瞧着她似是变了，人也比以前阴沉许多。”
　　顾璟然淡淡地看她一眼，轻声道：“这话你万不可对旁人说，我自有思量。”
　　紫莞收拾完了悄声退了下去，顾璟然取出前些日子画了一半的画卷，执笔垂眸。画上的人影虽然还未细细描摹，却已可见狄远深邃的轮廓。
　　月已西斜，顾璟然房里的灯明明灭灭得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