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花开》金研1

3、请你留下

　　把项链送到小幽学校，回来之后刚打开客厅大门就看到沙发上端坐着的两个挺拔身影，愣了一会儿又轻轻关上门退了出来。

　　都是沈家人，对于她住在沈家这个貌似有些传奇外加惊悚的问题，一个有非人的解释能力另一个有超人的理解能力，她这个凡人还是不参与的好。

　　坐在露天泳池边上，夏伊把脚探进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池水，清凉舒爽的感觉透过每一个毛孔渗进细胞里，却丝毫动摇不了她此刻心中的那股烦闷。

　　在沈家不知不觉已经呆了很长时间了。烹调东西或者侍弄花草，每天都平静安详。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的感觉。这段时间她很少想过去，也不费心去考虑以后，夜夜纠缠她的噩梦也很久没再出现了。生活的全部重心都在沈临风身上，也开始心安理得的接受他有意或无意的照顾。不自觉中她在这个冷内热的男人身上，投入了一些她不愿意细想的感情。他给了她一段安逸的生活，这样的安逸对她来说有多么的珍贵没有人会理解，太过珍贵所以显得不真实，像梦一样让她在贪婪享受的同时又被不时泛上心头的忧虑困扰。是梦总会醒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种从天堂堕入地狱的感觉。她告诉过自己不再做娇软的藤蔓，尽管累的时候心里无比希望能有个依靠，可是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她早就被毁了，被自己曾经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人毁了，缝缝补补残喘到现在，她怎么还敢去奢侈的期望些什么。

　　沈东旭的回来也提醒着她，这场自我麻醉水静莲香的梦到头了。也罢，在她尚可以把握自己的时候早些醒悟也好。

　　沈东旭远远地看着水池边的女孩。纤细的身影，阳光下近乎于透明的面容，清灵的眼睛被低垂的睫毛微微遮住，谁都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理解过她。无力感伴着一阵酸涩涌上心头，最后化为无声的叹息。

　　夏伊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微微侧头，看清来人后，对他一笑。那笑里包含的云淡风轻让沈东旭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她还是不在乎啊，不在乎他，不在乎他们之间的感情。开始或者结束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自导自演，她不拒绝也不配合。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他在这场戏里越陷越深直到不能自拔。

　　就像这次，他是不是又做错了，兴冲冲的跑到国外去，联系好离学校位置很近的房子，自己亲手装修，每天为窗帘什么颜色，布艺什么款式而纠结，像傻瓜一样想象她看到这一切时的表情。等到最后得到的却是她已经放弃学校交换名额的消息。

　　急冲冲的赶回来，拉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学校，才发现宿舍已经清空。他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才想起他们已经分手了，她连向他交代一声去向的必要都没有了。心里的苦铺天盖地的袭上来，他恨不能狠狠抽自己一顿。自始至终纠缠她的是他，放弃她的也是他，为她抛下自己所有的原则和骄傲，恨不能把一颗心掏出来给她，可是她不要，她不要啊！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学校的联谊舞会上，一群年轻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在场的女孩子无一不是花枝招展，室外还飘着雪，室内却一片春意盎然。各种短衫长裙竞相争艳，看得他索然无味，若不是舍友硬拉着来凑热闹，他宁愿在被窝里发呆睡觉也好过在这充斥着各种香味的人堆里受折磨。

　　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有人一撩门帘姗姗来迟。他还记得她穿的是一身毛茸茸的雪白外套，一头乌黑长发如出水云岫，映衬着一张小脸雪白如瓷。手藏在棉线手套里还不停的相互摩挲凑在嘴边呵气，一双黑湿的大眼睛在人群里打探着，不一会儿朝着他直直的走过来。沈东旭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心像要冲出胸腔似地狂跳着。最后她越过他将一只手机递给他旁边的短发女生，轻柔地说：“阿姨给你打过好多遍电话了，我怕有什么急事就给你送过来了。”

　　“谢谢你啊，夏伊”短发女生微笑着道谢。

　　“没事儿，赶紧给家里回一个吧，真有事儿耽误了就不好了。那我先走了”

　　“能有什么事儿啊，家里老太太一天好几个电话，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句话，烦人的嘞。倒是你，来都来了，玩儿会儿再走吧”短发女孩满不在意的把手机丢进口袋里。

　　叫夏伊的女孩摇了摇头，挥挥手离开了。沈东旭清楚的看到了她转身的刹那，眼中浓烈的黯然。后来回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追出去该多好，那样的话他依然是横行T大备受追崇的沈东旭，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患得患失，喜悲再不受自己控制。

　　那晚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仰头任雪花撒落在脸上。发现他的时候她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侧头看着他，眼中没有被人窥视的恼怒，只有尚未来得及掩去的悲伤。这种熟悉的悲伤让他对她起了怜惜之情。

　　“如果我妈妈还在的话，也一定会一天无数个电话重复同样的话吧。不懂珍惜只是因为不知道真正失去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们只是失去了因为被人念叨而心烦的一个机会而已”。他不知道这样的话究竟是在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讶异的看着他，片刻后勉强的笑了笑，“不会，我不会烦，而且我希望她们永远都没有机会体会你说的那种感受。”

　　也许从那句话开始他就已经沦陷了吧，那么悲伤又那么善良，那么淡漠又那么温暖。

　　他的追求到最后演变成一种执念。零下的温度，漫天飘雪，他站在她的宿舍楼下执拗的一动不动，直到连路灯都关了依然不肯离去。黑暗中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寒冷刺骨。她站在他面前时，他拿花的手已经冻成了紫青色，她叹了一口气，沉默的接过已经面目全非的玫瑰，将围巾绕到他脖颈间。那天她成了他的女朋友。

　　只是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女孩子所梦寐以求的一切她都不屑一顾。他见她积极准备出国的事宜，以为她终是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钱从来不是他在意的问题，他头疼的是怎样让骄傲的她接受这笔钱。本以为，以哥的手段和方法也许能让她妥协，哪怕是赌气恼怒收下那笔钱跟他划清界限，只要她肯接受就好。他偷偷安排好一切只等她过去让他们重新开始。他真傻，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只会采取一些不入流的方法利用她的善良逼她妥协，可是骄傲如她，从来都没有让他踏进过她的世界又何来划清界限一说。

　　夏伊看着沈东旭像是陷入了回忆中，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最后只余一片浓郁的悲伤，她心里一酸。他终是对她好的，只是她始终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好。

　　“阿旭，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明白。是我欠了你，自私的想借你的阳光来温暖我自己，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杂质，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扭曲。阿旭，我没有办法用爱情来回应你对我的好，但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在乎你，我希望你幸福，这是真的”

　　只是爱情，现在的她已经给不起了，“如果我住在这里会造成你的困扰和不便，我可以搬出去，只是可能要耽误几天，你知道的，现在的房子很难找，我没有足够的积蓄……”夏伊有些头疼，住进前男友家里还是以雇佣保姆这种身份，这确实有些……

　　“夏伊，留下来，你明明知道每天看到你我会有多开心，就像你说的，如果你在意我，就留下来，如果做朋友可以让你减少一些负担，那就……先做朋友吧。”以爱之名不能让你安心驻足，那就以朋友之名吧。至少我还可以留在你身边，还可以有足够的立场关心你。

　　“阿旭——”夏伊看着沈东旭清俊的脸上一双朗目汪汪的凝视着她，那么真诚又含着哀伤，拒绝的话突然就哽在那里，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沈东旭忐忑的伸出手，在将要触到她的那一刻又惊醒般收回，那小心翼翼里掺杂了几分渴望与慌张。夏伊心里突然就软了一片，把他指节分明的手纳入自己小小的掌心中，用清凉温暖他的炽热。

　　眼前这个男孩，骄傲优秀，张扬肆意，唯对她百般呵护。为顾及她那可怜的自尊心而费尽心思，自己的心情定定是起落落了无数次，却还要斟字酌句照顾她的心情和感受。那么傻，傻到她不忍心把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

　　“阿旭，我想吃吉阿婆麻辣烫，你走了之后，就再没吃过了呢”

　　“好，我去，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

　　夏伊好笑的拉住匆忙起身的的沈东旭，说：“那个不方便往回带，我跟你一起去。”

　　沈东旭把沾了麻汁的鱼豆腐夹到夏伊面前，想了想，说道：“阿伊，你真不打算出国了？如果只是钱的问题……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之前做了那么多准备，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

　　夏伊吞下半个鱼豆腐，烫的直呼气，“也不是啦，钱当然是其中一方面，其实当初是因为对未来没有什么计划和打算，去美国也只是想能再按部就班的过几年校园生活，也不是非去不可。如果因为钱而放弃自己的原则，那我开始的那些努力就没有意义了。其实现在想想，早晚都要走出校园的，早几年晚几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沈东旭拿纸巾小心的擦去她嘴角的酱汁，“那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夏伊抬起头来对着沈东旭甜甜的一笑。虽然两人现在已经算是和平分手了，但是长时间以来的相处，夏伊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亲昵，所以并没有反感或者抵触的情绪。

　　“嗯……其实做什么倒也无所谓，这些天也投了一些简历，多数都石沉大海了，偶尔有那么几次面试机会也是打击多于鼓励。我只能说现实跟理想之间还真是有很大差距的。在学校里积攒的那些小骄傲早就被磨平了。”

　　“万事开头难嘛，你也不要这么沮丧”沈东旭尝试着安慰她。

　　“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本来想问有什么地方是他可以帮忙的，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沈临……嗯……你哥哥有说让我考虑去南风集团”夏伊一边挑弄着碗里的蔬菜面一边漫不经心的说。

　　“我哥哥？”沈东旭放下手里的调羹，看上去有些惊讶。

　　“对啊，这……很奇怪吗？”

　　“也不是啦，哥哥很少过问这类事。记得大四的时候都忙着找实习单位，那时候我还在准备一个楼体设计，不想在这件事上花费太多时间，本来想找哥哥走个后门来着”

　　“然后呢？”

　　“然后被他一个眼神扼杀在摇篮里了。阿伊，我不得不说，你面子真大。”沈东旭由衷的感慨。

　　夏伊心里一动，面上却还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大概是不想让你顶着空降兵的名号被人说闲话吧。”

　　沈东旭耸耸肩一幅或许吧的表情。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又顺道去了学校东门的小吃街，转完一圈出来，夏伊嘴里全是烤肉串特有的那种孜然香料的味道。被沈东旭拉着去了冰吧，一杯红豆冰下肚，看看表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了。想起家里还有一只冰山在等待食补，夏伊急忙拖着沈东旭赶回家。

　　房门刚打开，一个慈祥的妇人就迎了出来，“二少爷，您回来了。”

　　“晴姨？”沈东旭很是意外，兴奋地上前抱住了她。夏伊听到他的称呼，身体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很快凝结成冰。

　　沈东旭浑然不觉，开心的问道：“不是说要多呆一段时间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在家里哪儿呆得住啊，生怕大少爷吃不惯别人煮的饭就把早餐省了，他的胃可经不住折腾的。”

　　说完就把眼光移向沈东旭背后的夏依，对着她亲切的笑着，“这位就是夏小姐吧，真是多亏了你啊”温暖的手握住了夏伊。

　　“我有领薪水，照顾沈先生是应该的。”夏伊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来，眉眼间是不易觉察的冷漠。

　　“阿伊~”沈东旭觉察到了她情绪上的变化，却不知道是为什么，担心的看着她。

　　“对不起，我累了。”她勉强一笑，越过沈东旭向楼梯走去。

　　“夏……”刚想叫住她，沈东旭想了想还是作罢。她今天确实是累了，而且夏伊本身就是个很慢热的人，对于陌生人的亲近和接触，她会下意识的抵触。晴姨不了解状况，这样的热情可能会让夏伊不舒服。反正夏伊已经答应他住下来了，以后接触的机会还很多，也不急在这一时。

　　只是不明就里的妇人有些尴尬，冷冷清清的女孩，貌似对她有着莫名的敌意，这让她心里有些微微的难过。

　　“晴姨，大哥呢？”沈东旭安抚性的挽上袁以晴的手臂，一边撒娇一边岔开话题。

　　“大少爷在书房，晚饭几乎没动，不知道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公事上心烦。”

　　夏伊迈上楼梯的脚步一顿，随后又安静的走开。

　　夜色渐渐的深了，虚掩的桃木门里透出淡淡的光，夏伊双手托着食盘站在门前正犹豫着，就听见沈临风冷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进来。”

　　夏伊吓了一跳，手上的托盘一歪，碗里的汤水差点洒出来。深吸了一口气，用胳膊肘顶开门走进去。夏伊是第一次进他的书房，第一印象就是——书房。真的就只是书房而已，除了书就是房，没有任何装饰物。巨大的办公桌上连一个相框都没有更别说花花草草之类的东西了。

　　沈临风背对着夏伊坐在桌前，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屋子的严肃加上主人的冷清，一股股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夏伊有就此退出去的冲动，可是他的胃……

　　“我做了云吞面片汤，你要不要吃一点儿？”夏伊一边把托盘轻轻放在桌子上一边小声询问。

　　也许是夜深人静的特殊氛围，也许是某些人冷清的气场影响了周围环境，总之整个书房静谧异常。夏伊的声音柔柔的环绕听起来竟有几分讨好的味道在里面，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沈临风纠结在心中一个晚上的不快瞬间消散，僵硬的嘴角线条柔和下来。修长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看夏伊，再低头看看清清白白的面片儿汤，皱着眉头说了句：“我不要吃这个！”不满的语气中甚至能听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夏伊忍不住翻白眼，这个男人是双重人格吗？一会儿深沉冷漠让人琢磨不透，一会儿又撒娇耍赖让人哭笑不得。偏偏还长了一副好皮相，百般表情在他脸上都能呈现出让小女生深陷迷恋的效果，还好她早已经不是小女生很多年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胃又不好，甜的油的都不好，这面看起来是有些清淡，但味道还不错，你吃吃看好不好？”夏伊耐心的哄着，就差拍着他的头说“乖”了。一边在心里鄙视自己的狗腿行为一边自我安慰，要不是有求于你，才懒得伺候你呢！

　　沈临风神色复杂的看着夏伊，就在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才拿起调羹开始喝汤。他是真的饿了吧，喝了一口汤之后胃口大开，挑起面片来吃的很快，汤汤水水的一大碗很快就没了。夏伊递上抽纸，他不客气的接过触了一下嘴角，夏伊暗叹，对有些人来说优雅真是种天赋啊！

　　“沈先生，这段日子打扰了，我……”趁着他心情好，夏伊赶紧开口。

　　“你要走？”沈临风冷声打断她的话，刚刚有所缓和的脸色也随着声音一起冷了下来。

　　“恩。”

　　“因为阿旭？”

　　“不是，原本答应阿旭会考虑，但现在晴……阿姨已经回来了，我再住下去也不合适”看着那张温和慈爱的脸，听着沈东旭一声声亲昵的唤着“晴姨”她心里会不由得想起另一个人，提醒着她努力想要忘记那那段噩梦。

　　清姨…清姨…纯真无忧的岁月里当成母亲来喊的人却一手制造了她所有的不幸，她不想让那个称呼时时刻刻重复她的不堪和无知。

　　沈临风不知道夏伊眉眼间突然浮现的那股哀伤是因何而起，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修长的手指已经轻轻按在了她的眉心上。夏伊感觉到一丝温暖自眉间一点散开，一时间竟忘了躲闪。

　　这样清净的夜晚，这样无助的自己，这样温暖的沈临风，多少年没有流露过真是情绪的夏伊突然间就红了眼眶。

　　“夏伊，留下来。”不管是因为什么，他想留下她，不问她好不好，不给她考虑的机会，只是三个字——

　　“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