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妖录》□□

25、王骨 你传信给长

　　密室本就是个几乎全封闭的空间，一旦井生师徒心怀不轨，困于密室几乎可以算是死路一条，但妖夜转念一想，要是真想害自己和秦琰，也不至于多次相救，便点头同意了。

　　密室入口在医馆那整面墙的药匣子后面，妖夜抱着秦琰顺着那老旧的木头阶梯向下走，井生端着烛台在前面带路，阶梯不长，二十几阶的样子，妖夜现在也算是耳聪目明，井生手里那点微弱的烛光足够他看清这个小密室里的陈设。

　　密室应该是建在医馆下面，不是很大，四五步就能走到头，墙壁是用石头砌成，只是粗略打磨，十分粗糙，井生将嵌在墙壁上的烛台一一点燃，妖夜四下打量，密室中陈设简单，一个石桌，四个石凳，一张看起来勉强还算柔软的床塌，北面的墙上是一整面的书架，或新或旧放满了书。

　　井生走到墙角的烛台处，伸手拧了一下那个烛台，入口处传来隐约的摩擦声，井生又将烛台扳了回去，"这个烛台是密室入口的机关，从密室内部就可以使用，你们白天最好不要随意出来，等晚上医馆关门再走动。"

　　妖夜当然知道，如果大白天随意出入，被外人看到这个密室，那也就不是密室了，便点点头，表示明白，井生走到台阶处时似乎是想起什么，转过身道："兽王的右眼太过招摇，等杜桥镇有集市的时候，我去帮兽王看看有没有眼罩售卖。"

　　"多谢！"妖夜笑了笑。

　　井生单手遮着烛台，转身离开。

　　妖夜稍微松了一口气，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秦琰躺在床上，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妖夜一喜，"你醒了？看看手脚能不能动。"

　　秦琰抬起手试着握了握拳头，关节还有些酥麻，但是好歹已经恢复知觉，能控制，已经觉得不错了，"这是医馆的密室？"

　　妖夜将一路上井生所说所做向秦琰说了一遍，秦琰想到李长绝曾经说过城门之战后救自己的正是他的师父，心里就对医馆这对师徒信了八九分。

　　妖夜担心秦琰体内的银针，又将银针的事说了一下，末了他担心地问道:"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虽说兽毒腐蚀银针，但我还是不放心。"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秦琰坐起来，四下张望，见到整面墙的书架，便来了兴致，慢腾腾下了床，妖夜要扶，秦琰摆摆手，"我没事，你不用紧张。"

　　妖夜按住秦琰肩膀，又把他按回床上，不依不饶，"你要看什么，我过去给你拿。"

　　秦琰笑了笑，不跟他争，"你随便拿几本就好。"

　　其实秦琰现在只觉得累的很，那些书给他看了一会就觉得疲惫，只是书中注解的一些字迹让他觉得有趣，那是李长绝的字，只是还稍显稚气一些，应该是他拜师的时候写下，他在这密室之中读过书，或者读过的书被搬到了这里来。

　　秦琰将书翻过来，看到封面的几个字，小声念了出来:"庙堂九策……"

　　看不出李长绝在这老大夫手里还学过这些朝堂之上的为臣心术，书中夹着的泛黄纸张，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自己的见解心得，秦琰字斟酌句地看起来，只觉得这李长绝真是白白浪费了一身所学，如果他肯入仕途，想做出一番成就也不会太难。

　　妖夜坐在床尾等了半天也不见秦琰理会自己，便朝秦琰靠近一些，可怜兮兮道:"你睡了这么久，醒了不跟我说说话，宁愿跑去看书吗？"

　　秦琰手中攥着书，表情有些微愣，过了一会他才叹口气，"你让我跟你说什么呢？现在再怨你不顾自己安危，我也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你生气。"

　　"如果不是井生大义犯险，炸了百鬼冥府的火药库，你能够全身而退吗？"秦琰合上书，一瞬不瞬看着妖夜，尤其是看到那只红色的右眼时，秦琰皱起眉头，"如果你死在百鬼冥府，我先前跟他们走是为了什么？"

　　妖夜伸出手，摩挲着秦琰后颈，好一会没有开口说话，然后他手上用力，将秦琰往自己怀里拉，秦琰只是稍微抗拒一下就放弃了，他额头抵着妖夜肩膀，心中五味陈杂。

　　妖夜将脸贴着秦琰的发顶，低声叹气，"你有没有站在我的角度想过，我也跟你一样，希望活下去的是你。"

　　秦琰气妖夜太不惜命，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因为反过来，他做的未必就比妖夜理智，所以他也知道，在村子里他跟唐温离开的时候，妖夜有多愤怒，他们拼了性命为彼此考虑，偏偏两个人都不领情，想到这里秦琰也觉得好笑。

　　果然，妖夜又开口说道:"你都不管我怎么想，说走就走，我也生气，咱们两个就扯平了吧？"

　　秦琰忍不住想笑，他直起身，看着妖夜右眼，"你还没说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妖夜摸摸眼皮，表情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你被带走之后我在村子里养伤，等我能够动的时候，右眼突然就变成这样，也恢复了大部分兽妖五感，内力也恢复不少。"

　　秦琰琢磨半晌，只想到一种可能，"你的伤，在慢慢痊愈！"

　　"没道理现在才开始恢复，如果可以自愈，为什么前几年一点动静没有？"妖夜摇摇头，"当年一刀伤及兽王根本，我活下来已是侥幸，那处受伤，按说是不可逆转的……"

　　秦琰对妖夜能够活下来的事也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妖夜不说，他也不好追问，既然妖夜提起，他就顺嘴问道:"是心脏？"

　　妖夜看着秦琰，犹豫了片刻，最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说道:"我本体是兽妖中的巨蟒一族，心脏并非致命弱点，你知道蛇在极度饥饿的时候，是连自己的心脏都可以用来消化一部分维持生命的，等到春夏季节，就能慢慢恢复。"

　　蛇族生命力顽强是秦琰早有耳闻的，但是伤及心脏都能够活下来，也是让秦琰有些吃惊。

　　妖夜似乎是彻底放下心防，将兽王的来历娓娓道来，饶是秦琰见多识广，也是被妖夜说的心中称奇。

　　兽王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一根骨头，他们生来就比同族多出一根骨头，这根骨头长不足三寸，却不一定长在哪里，最早的时候兽妖不知这骨头来历，又有兽王诞生时此骨长于足腕，便被族人以为是病骨，给挖了去，结果骨头一离体，就化为飞灰，而那年幼兽王当即暴毙。

　　这骨头就被兽妖称之为王骨，兽王身上最致命的弱点就是王骨，只是这王骨不一定长在哪里，妖夜也算倒霉，被一刀伤到那根骨头，这才功力大损，连兽王的形貌都不能保持。

　　至于王骨受伤后能不能复原，这在兽妖典籍中却没提过，大概是从来没有一任兽王被人找出王骨却没被杀死，仅仅是受伤而已。

　　秦琰听完后颇有些同情妖夜，"你的王骨也是长的太端正了，但凡杀人，自然首取心脏，你王骨却长的和心脏那样近。"

　　妖夜撇撇嘴，继而笑道："不管是什么原因，王骨有恢复的兆头总是好事，等我恢复了，我就回兽妖族中找解毒的办法，然后咱们远走高飞，你觉得出海看看怎么样？"

　　秦琰也跟着笑，随意答道："好啊！"

　　妖夜轻轻在秦琰唇角啄了一下，"就算你敷衍我，我也当你答应了，到时候就不准反悔了！"

　　秦琰笑了笑，他觉得自从离开帝都之后，虽然一路上多灾多难，但是心境反而日趋平和，倒是不常动气了。

　　下午的时候，井生送来饭菜，坐下与二人攀谈片刻，井生长的眉眼普通，就是天生一张憨厚笑脸，看起来脾气也好，秦琰不得不想象如果是李长绝和井生这一对师兄弟，井生怕是要经常挨欺负的，便半开玩笑问了一句，井生却笑说李长绝在师父面前乖顺的很，也很有师兄的样子，天赋也好，不管文韬武略，一点就通。

　　井生越说，秦琰就越是意外，就像他认识的李长绝和井生眼里的李长绝，并不是同一个人一样。

　　因为井生横插一脚才让妖夜和秦琰能够逃脱，妖夜便问起原委。

　　井生摸摸后脑，笑道："其实你们离开杜桥镇以后，我就自作主张一路跟着，你们什么时候进了临州城我再回来，也算是帮师兄照顾秦将军，发现你们被百鬼半路截住，他们当时人多，我没敢贸然动手救人，还望秦将军和兽王不要见怪。"

　　看到井生面有愧意，秦琰连忙笑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何来见怪？"

　　井生继续说道："后来我就传信给师兄，希望他来帮忙，但是兽王伤势刚好，就摸到了百鬼总坛，我当时也顾不得再等师兄，我武功也不是顶好，只好趁兽王把百鬼闹的天翻地覆的时候去找百鬼藏火药的地方，能够帮你们逃出来，也是侥幸。"

　　妖夜忍不住叹道："你真是太谦虚了，跟了一路都没被我们察觉，怎么就成了武功不是顶好。"

　　井生的脸有些红，"我天赋很差，学什么都费力，轻功是师父和师兄两个人逼出来的，说别的就算了，逃命的本事一定要学的精，所以也就轻功拿得出手。"

　　妖夜想到井生这一路上三脚猫的医术，觉得这话井生绝对是没有撒谎。

　　秦琰却想到别的，他问道："你传信给长绝，有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