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妖录》□□

22、唐温 我是唐温，

　　秦琰只能看到那些沾了血的丝线，其他的隐藏在黑暗中，他根本就无法察觉。

　　秦琰不知道那人说的是真是假，但这东西纤细而锋利，不是没有切筋断骨的可能，妖夜嘴唇有些发白，显然这东西透体而过是极为痛苦的，他贴在秦琰耳边说:“待会我扯断这些东西，你趁机逃出去。”

　　秦琰如果有能力逃出去再折返，救出妖夜，如果他还有长长久久的生命，如果妖夜不会死，秦琰说不定在权衡一下后真的会离去，但是显然只要他离开，妖夜也不可能活下去，所以他只是摇摇头，然后他抬高声音说道:“放了这个人，有什么条件你们提！”

　　妖夜急了，刚要动，窗口又传来破空之声，妖夜发出一声闷哼，右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秦琰怒道:“住手！”

　　“百鬼冥府的目的，自然是杀人夺命。”另一个声音传了进来，温柔悦耳，带着三分笑意。

　　秦琰冷冷道:“你们要杀的是我，不要伤及无辜。”

　　“你杀了我百鬼冥府十八鬼面，又弄伤我们小娴情的脸，说死，哪有那么容易？”

　　这声音温柔，却蛮不讲理，秦琰回道:“既然接了杀人的买卖，取人性命就各凭本事，技不如人，就别怨买卖不成！”

　　“倒也是。”那声音温软的像是老友相遇，嘘寒问暖，“就算现在杀了你，也是赔本了，不如你跟我回去，等我好好考虑考虑怎么回本。”

　　“我跟你走，放了他。”秦琰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瞪着自己的妖夜，小声说:“你保护好自己，包裹在床上，都留给你了。”

　　秦琰想要交代的事情很多，他太放心不下把妖夜一个人留下，妖夜眼角的兽斑已经红的快滴下血来，但是似乎是被伤到关节，他连抬手都做不到，“你不能跟他们走！”

　　妖夜话音未落，无数细线顺着打开的门窗射了进来，秦琰没躲，任由身上数处剧痛，妖夜发出一声嘶吼，剧烈挣扎起来，然而又是数根细线，妖夜身体抖了抖，呕出一口鲜血，死死瞪着门外。

　　秦琰觉得那纤细的丝线似乎是穿透了骨骼，那种酸痛极为难受，他冲妖夜眨了眨眼，强笑道:“人族有句话你听过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丝线在一瞬间全部收回，秦琰和妖夜都是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上，几个人进来将秦琰架起来拖了出去，妖夜手指动了动，朝秦琰的方向勾了几下，似乎是想将人拉住。

　　这个细小的动作被秦琰收入眼底，他甚至不敢去看妖夜的表情。

　　秦琰被拖到马车里，然后像是一个沙袋，被人随便一扔，随着一声马鞭响，马车动了起来，秦琰甚至没有看到那声音温柔的人长成什么模样。

　　也不知道妖夜的伤怎么办，他默默想，早知道还不如一路给李长绝留下信息，起码消息一旦无故中断，李长绝发觉不对，能找到地方救人。

　　秦琰正在琢磨要怎么办，马车的门帘一掀，一个高大的人影钻了进来，并且好心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坐在马车里，秦琰这才发觉这人身材消瘦，刚才觉得过于高大是因为没有看清这人戴着一个斗笠，斗笠上的黑纱一直垂到他的腰部，将这个人遮的严严实实。

　　那人隔着黑纱细细打量秦琰，然后他突然笑出声来，秦琰有些莫名其妙。

　　那人解释道:“就是意外堂堂一个边关将，竟然长的还颇为斯文雅致，和我想象中并不一样。”

　　难道边关将领都得长成项圭悍那样吗？秦琰现在兴致不高，并不想和这个给人感觉很不舒服的斗笠人说话。

　　斗笠人倒是不在乎，他凑的近了一些，黑纱甚至都贴在了秦琰的脸上，秦琰心里动了动，他闻到这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如果不是病秧子，就是懂得医术。

　　秦琰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斗笠人并未直接回答秦琰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中了毒？兽毒？蛇类？”

　　一连三个问题，句句都对，只是隔着黑纱看了几眼，怎么做到的？秦琰暗暗震惊，心里却多了一个不太妙的猜想。

　　“阁下好眼力，好医术！”秦琰并未隐瞒，隐瞒也没有用，斗笠人坐了回去，柔声道:“唔，你还有旧伤，真是太亏了，我就算不杀你，你最多也就只剩下两年寿命，无趣！”

　　秦琰对自己寿命如何，心中早就有数，所以并不觉得如何难过，而是问道:“既然阁下医术精湛，我想问一下，兽毒可有解？”

　　“兽毒有解。”斗笠人顿了顿继续说:“不过那是普通兽毒，民间所说的兽毒无非是伤口因为沾染兽妖口水、鲜血而感染溃烂，你身体里的兽毒却不是一般兽毒。”

　　斗笠人突然把秦琰的手拉到黑纱里，秦琰只觉得指尖一痛，然后就被斗笠人温热的口腔包裹住伤口，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然而斗笠人只是尝了一下他的血就放开了他的手，秦琰觉得这人各种行为，简直不能用常理推断。

　　“唔……”斗笠人甚至咂咂嘴，不知道品出什么味道来，“兽妖我见的不多，跟蛇类有关的都相当危险，没人冒险去抓，这种毒，还真是闻所未闻！”

　　“无解？”秦琰问。

　　斗笠人伸出手，摘下斗笠放在手边，秦琰这才看到这人长相，就如同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君子端方，此番气度，就算宫中贵胄也难望项背，难得的是那份荣宠不惊的淡然，这样一个人，却出身百鬼冥府！

　　他看了秦琰一眼，目中神色温柔，但这一眼，却让秦琰莫名升起一丝本能的戒备。

　　“你可能知道我。”那人眉目含笑，说出的话却让秦琰心凉，他继续说道:“我是唐温，也是百鬼冥府府主。”

　　他就是唐温，中原最有名的神医，说书人说他脾性怪异，亦正亦邪，救人杀人全看心情，秦琰苦笑，这个人杀的人，要远比他救过的人多太多了！

　　“我解不了你的毒。”唐温把玩着斗笠上的黑纱，尾指翘起一点，那一身温润端方顿时变成了妖气，“我唐温解不了的毒，世上也无人可解了。”

　　秦琰不敢问兽妖受伤，为什么会变成人族形态，是否还能治好，妖夜的身份不能暴露，尤其对方还是敌非友，人有了软肋，不敢的事情就变多了，秦琰有一瞬间甚至感受到一种束手无策的绝望。

　　唐温笑眯眯地看着秦琰，问:“怕死？”

　　秦琰觉得骨缝里难忍的酸痛已经消退一些，起码可以缓慢动作，调整一下更舒适的坐姿，他闻言答道:“怕死又何必去做那些让人买凶杀我的事？我纵然惜命，却也不怕死。”

　　唐温仰面想了想，然后点头，“你说的有理，你这人为官时也当的上心黑手狠，我倒是很欣赏你；和秦将军比，我唐温都算得上圣手仁心，我整个百鬼冥府杀的人加起来，恐怕都抵不过将军一句话死的人多。”

　　秦琰冷笑，“别把边关守城之战和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相提并论！”

　　“秦将军眼高过顶，自然是看不上我们这些江湖宵小。”唐温笑的温柔，眼中神色却冷了下来。“不知道将军听没听过一句话，落草的凤凰不如鸡？”

　　秦琰索性闭目养神，不再跟唐温纠缠，省的自己生气，还惹怒这个阴阳怪气的杀手头子。

　　马车一走就是七八日，秦琰身上的伤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但是唐温在马车里点了熏香，不知道熏香是什么材料，秦琰难得没有流眼泪打喷嚏，但手足无力，肌肉酸麻，唐温应该是吃过解药，看起来熏香对他毫无影响，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跟秦琰一起坐在马车里看书，偶尔和秦琰聊两句，声音轻柔，像是生怕惊到谁的模样。

　　而秦琰除了考虑要怎么逃出去，想的最多的就是妖夜怎么样了，他伤的比自己重，恢复了没有，他现在在哪里？他能藏好自己的身份吗……过去的秦琰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畏首畏尾。

　　他也绝对不会想到，他也会被一个人用脉脉温情感动，从而喜欢上一个人，他能想到最好的生活就是娶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生有一儿一女，平平淡淡，相敬如宾，他的心装不下儿女情长。

　　但是真有心动的一天时，人才会发现，面对七情六欲，人总是高估了自己。

　　马车终于停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九天，秦琰被人蒙上双眼带下马车，一路上被人搀扶着磕磕绊绊不知走出多远，秦琰能感觉出来他在被人带着绕圈，显然是唐温不想让他知道百鬼冥府的老巢要怎么进出。

　　然后就是一重重门推开又关上的声音，秦琰能感觉四周有人，却悄无声息，凭生肃杀，那些人似乎只是默默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他被人带着不停地往前走，直到停下来，被人一把扯走蒙眼的黑布。

　　秦琰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看到站在他面前雌雄莫辩的少年手中拿着黑布，冲他笑的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