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贵女》花开常在

9、第 9 章 梧桐院

　　十几株光秃秃的高大梧桐树不见一点绿意装点，最里面那棵粗壮的树桩旁几个婆子闲散地坐着说嘴。
　　声音压得极低，不靠近根本听不清那几个婆子在议论什么。却也不是这座院子的主人疏于管理，而是人人都晓得梧桐院的姨娘汤氏待人和善，只要不当值，或者差事做完了，丫头婆子们皆可以在梧桐院的偏僻处歇歇脚，这几个婆子便是差事做完了不用守候在汤姨娘房门前，于是就在梧桐树旁的亭子里坐着等候差遣，顺便闲聊几句。
　　她们议论的便是梧桐院的主人汤姨娘今儿给谁的赏赐好，几个婆子互相攀比着谁比较得汤姨娘看重呢。
　　自从二房的正室太太江淑芳过身后，二房就没个主事的，大的事项由叶老太太把握，其他的事物叶老太太就分给了汤姨娘管理。现今若说汤姨娘是二房的第一得意人也不为过。
　　三年前江淑芳病逝，二老爷叶泰荣思念亡妻太甚，硬是顶住叶老太太为其娶新妇的压力，为江氏守了三年丧，直至今年初，三年期满才除了服。如此高义行为，自然惹得外头人都称赞叶家二老爷有情有义呢。如今二房没有正经太太，叶泰荣除了歇在书房外，就只在几房姨娘屋里歇息，来得最多的便是汤姨娘的梧桐院。
　　叶泰荣子嗣不丰，汤姨娘为其诞下一子一女，受其宠爱也是应当的。又因汤姨娘的儿子叶敏杰是二房唯一的男丁，叶老太太也对其多有看重。
　　且府里有一则小道消息流传。叶泰荣无意中与老太爷、老太太提过，他并不打算续弦，似乎有意扶汤姨娘为正的意思。
　　这下子梧桐院就热闹了。
　　府里的仆从们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既然汤姨娘有转正的苗头，仆从们自然纷纷想往梧桐院钻。
　　汤姨娘在叶府经营十数载，她那和善的性子是出了名的。与其来一个不知性格如何的主母，还不如汤姨娘转正呢，至少在府里当差不用怕汤姨娘为难人呀。
　　可以说，二房里很多的仆从们都打心底期盼汤姨娘能转正，能早日转正。
　　不用汤姨娘特意提及，梧桐院的门庭就被这些仆从们守得非常严实，此时汤姨娘住的内室里，叶初云咬着嘴唇，眼眶有些微红，脸上是不甘而隐忍的表情。
　　汤姨娘无奈地叹口气，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说道：“你这丫头，还当自己是小孩儿呢。心里有甚想法都表露在脸上。姨娘苦心教了你这么多年都白费心思了吗？”
　　叶初云委屈道：“姨娘……”
　　汤姨娘是个谨慎的人，尽管一双儿女渴望私底下喊她娘亲，汤姨娘却从不允许他们这么叫。到了现在，叶初云与叶敏杰姐弟俩私底下也不敢改口。
　　姐弟俩心里都苦啊。只要叫这一声‘姨娘’就表示他们的身份永远低人一等。
　　“委屈你们了。”汤姨娘将叶初云搂进怀里，轻抚着她的背，安抚道：“也就是在姨娘跟前你可以放肆些，以后在人前必须要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好。”
　　叶初云窝在母亲怀里，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汤姨娘继续道：“好了，快抬起头来吧。我让冰雪进来给你梳洗一番，以后万不可哭鼻子了。”
　　叶初云听自家姨娘的意思，这件事很有可能抹过去了，她心里既是委屈又是窝火，不由道：“姨娘，你知道我巴望着那琴多久了，让我就此放下，我如何肯甘心！”
　　汤姨娘不赞同道：“你看你又来了。”今儿已经费力安抚女儿多时，还是没将女儿那急躁的情绪安抚住，汤姨娘不由对自家女儿的心性有一点失望。
　　叶初云那张尚未褪去稚|嫩的脸庞涌出狠意，原本清丽的容颜多了一丝狰狞，她无所顾忌地冲汤姨娘道：“你就知道叫我们忍，太太没死前我们忍了，可是现在太太都死了你还让我们忍！明明爹爹最疼的是我和弟弟，祖母也疼我和弟弟，祖父也夸我和弟弟学习好，作甚我们总是要忍着她叶清秋啊！她不过就是出身比我强点而已。”
　　“论才学、论品貌她哪里比得上我？为何我处处都要忍着她？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啊？”
　　叶初云盛怒之下的咆哮话语，几乎将十几年来的委屈通通吐露出来，汤姨娘如何不知一双儿女的委屈，这种屈于人下的委屈，她又如何不明白？
　　她也在这种磨人的委屈下，不断逼迫自己要忍耐的啊。
　　汤姨娘心性比叶初云坚韧，她摇摇头后就将盛怒的叶初云揽入怀里，语气严厉道：“你这傻孩子，你若不是从我肚里出来的，我懒得管你呢。看看你这疯疯癫癫的模样，若是被别个瞧见，你的名声还要不要啊？”
　　“你派人出府去打听一下，叶府里的几位姑娘，哪几位模样好、性格好、才学好？你看看其中有没有你？”
　　“往日出门做客，谁家太太姑娘过于轻视怠慢你？还不是别人都得知你姨娘安分守己，你自己有才气，性子也柔顺。不然，你一个庶女，谁肯给你做脸？”
　　“这就是名声的好处。”
　　汤姨娘语重心长的开解着叶初云，除了以上这些话，她还没有说的是别人肯高看她们娘俩仨，就是她肚子争气生了二房唯一的男丁，名声皆是虚的，硬的是她有儿子傍身。不过清楚名声是虚浮的虽然紧要，但也不能忘记名声的重要。要将自己的路走顺畅，名声这东西却是万万不可丢的。
　　汤姨娘一直以来就将这些东西，身体力行的教授给自己的一双儿女。她却没想到，原来女儿心中早已经积攒下万分的委屈和不甘。
　　唉……女儿还是太年轻了。汤姨娘忍不住叹口气。
　　经过生母苦口婆心的劝解后，叶初云总算平复下心情，她晓得自己刚才那一通发泄很是伤了姨娘的心，便不好意思地垂低头，轻轻靠在姨娘的怀里，小声道：“姨娘，我知道错了，那琴我就让给叶清秋算了。”
　　汤姨娘见自己‘先抑后扬’的一番心思见效后，便掰正叶初云的身子，笑着看着她，说道：“傻孩子。我让你忍，并不是真心就叫你让步。不过是先退一步而已。你放心，该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我不会让旁的人得了去。”
　　“姨娘你说的是真的？”叶初云睁大眼，眸子里的喜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汤姨娘点点她的额头，好笑道：“姨娘什么时候让你失望了？”
　　叶初云有点不敢确定，迟疑道：“可是祖母一向来偏疼叶清秋，琴既然给了她，还怎么拿回来？再说，爹爹如今也偏心叶清秋呢，也不知道爹爹肯不肯帮我们。”
　　老太太真心疼爱叶清秋？汤姨娘笑而不语。女儿现在到底还是太年幼所以看不明白，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若真心疼爱，又怎么会不压制、不尽早熄灭府里的那些流言蜚语呢？又怎么会让叶清秋耳里、眼里都能无意间听到、看到别人流传她克母不详呢？
　　再来，府里那些奴仆们表面对叶清秋十分恭敬、背地里却轻慢叶清秋……这些个林林总总，叶老太太管着府里的事物怎么会不清楚不明白？
　　再说若真心疼爱，哪里舍得伤害叶清秋一分一毫？
　　故而，哪里有那么多疼宠，不过是做做面子工程罢了。
　　至于叶二老爷那边。叶清秋到年底就出阁了，嫁的又是百年世家威远候贺府，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此时对叶清秋好点，以后有叶清秋帮着维系与贺家的关系，于二房来说自然有莫大的好处，不过是宠着叶清秋几个月的事而已，叶泰荣又怎么会做赔本的事儿？
　　这些话，汤姨娘平日也教导过叶初云姐弟，叶初云并不是不能理解，她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六艺之中，叶初云是真心喜爱琴艺的，她自然也十分渴望有一架好琴，当今世间，著名的古琴中，叶府里恰好就有一架。叶老太太收藏得再严密，也挡不住叶初云的渴望。
　　那架古琴，叶初云深知不是自己此时能得到的，要图谋，只能徐徐图之。她今日只是馋了，所以费劲心思磨着老太太把琴拿出来，让她先过过瘾。
　　谁知道……
　　谁知道啊……
　　谁知道就让叶清秋那混不吝的把琴夺走了！叶清秋还大声说老太太答应把琴给她做嫁妆了！
　　叶初云纵然再会隐忍，也不由急躁起来。她就怕万一那琴真的拿不回来后，自己个真会气死的，所以一回到姨娘的梧桐院，就忍不住向自家姨娘诉委屈，也是想让姨娘想想法子的意思。
　　汤姨娘见闺女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不由勾起嘴角笑道：“那琴的事你就放心罢。就让三姑娘得意一阵子便是。她再得意，也不过是一副嫁妆打发了，你爹爹、你祖母还能将所有好东西留给她？”
　　汤姨娘白了一眼叶初云，恼她沉不住气。一听丫头们传话说叶清秋已经从老太太那儿要了三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女儿原本还能忍耐一阵，后来就再坐不住了。
　　也不用脑子想想叶清秋就算想把二房搬空，也得叶老太太、叶泰荣肯才行啊。
　　叶初云被汤姨娘白了一眼后，惭愧地低下头，须臾她又偷偷掀起眼皮子望一眼此时依然云淡风轻的汤姨娘。
　　姨娘脸上微微的笑意、笃定的口气，镇定的表情，叶初云被深深地镇住了，不由打从心底佩服起来。有想起他们姐弟能在府里生活得如此好，都是姨娘一步步稳扎稳打经营下来的。
　　叶初云向来对自家姨娘很有信心，听了汤姨娘此番话，叶初云终于将悬挂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心抖落回去，她扑到汤姨娘怀里，发自肺腑，由衷地笑道：“姨娘，你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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