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皮为生》张大春

3、山有妖兮（三）

　　是不是笑话汪良当然很清楚，他的同族大哥此时正在蜀山葱实那群老头儿，也不知道上来的那群人里面包不包括游迟之……

　　“带着狐狸，明日下山。”

　　山魈收回了束在两人四肢上的约束，头不会地和身后那片自带雾化效果的烟雾一起飘向属于他的山洞里面。

　　小狐狸身上束缚解开的一瞬间只听见砰地一声，从半空中坠落下来了一团赤红色的大毛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汪良的头顶上，汪良生性阴湿，头发永远像是擦不干净的那种凉湿湿的触感，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可当头顶突然顶了这么一顶毛团的时候，诡异的温暖舒适让他一时间有点难以接受。

　　难受地在汪良湿漉漉的头顶上寻找平衡，胡郁呜呜地发出惊惶不定的求救声，汪良嫌弃地骂了句“真是个累赘！”手上不忘连忙揪起来还在他头顶扑腾个不停的小家伙，拎着狐狸最粗壮的那条赤色尾巴，随手一撇扔到了一旁的地面上。

　　“呀！好痛！”胡郁哼哼地抱起自己大尾巴，身形在被抛起来的同时变化成了人类的模样，头顶着一缕红色呆毛随着主人的颤抖而一飘一飘的。

　　汪良眯眼观察者胡郁的动作，发现他是真的伤着了尾巴之后没有呵斥或是道歉，而是坐到了他的身边，把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举到了狐狸面前。

　　“你跟着大人下山，我要去找游迟之，这段时间你们暂时住在这个人那里，他与我相识多年，这点小忙他多半不会推脱。”

　　收到手上的是一张偷拍的侧脸照片，虽说看不清模样，但是仅仅瞧着精瘦结实的肩膀，在抬着手上六箱矿泉水都丝毫没有体力撑不住的的倾向，而且瞧着身材也不像是样貌寻常的人，多半也是个有脸有肉的漂亮男人吧？

　　“他是你的什么人呢？朋友，随从，还是……别的什么？”胡郁紧巴巴地攥着那张下一秒就会被他搞得身首异处的照片，上面的人形已经开始出现扭曲的趋势。

　　小狐狸眼神开始似有似无地闪躲的时候，汪良就猜到这个家伙多半还是贼心不死，他一次又一次暗示明示，就希望这个小家伙能懂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暧昧的趋向，只能是从属——亦或是仇敌。

　　原以为那次狐狸偷偷潜入大人的洞穴中是受了奸人蛊惑，这才提议双修功法试探他是否还和往日一样倾情于他，谁知……不仅给了这傻狐狸两分意外希望，更让以后的拒绝越发为难了。

　　“是朋友罢了。”汪良摇摇头，对这个傻东西他还是说下不去狠话，如不是以为这傻狐狸变了心他是万万不可能用那种轻佻的态度对待他的。“多年前曾帮过他家的长辈，一代一代下来他也算欠了我的，平日里倒常常帮些小忙。”

　　原本蔫儿嗒嗒的狐狸在听到汪良第一声解释的时候就已经不气了，平日里的哥哥总是阴阳怪气的，偏偏今天竟然调戏他了！堂堂幽魂之王竟然调戏他这只小狐狸！还是只公狐狸！

　　“不用哥哥解释的！阿郁都懂的！”小狐狸嗖的一下从身后冒出了一条最粗实最柔软最有手感的毛尾巴，扑棱扑棱地晃悠起来，两只褐色的勾魂眼睛闪亮亮地眨了起来，无比欢乐迪点头答应道：“哥哥吩咐的阿郁都会好好完成！哥哥放心啦！”

　　汪良长叹一口气，他本性也不是轻薄之人，现如今倒是不好再以一副冰山态度对待这狐狸了。

　　“知道了，你好生伺候着大人，他这几年未曾下过山，不比你熟悉人间的规章条款，你要老实记住自己的身份，万万不可再触了大人的霉头！”生硬疏离的语气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再次回到了几十年前初遇是那般陌生，可是汪良说话的时候却还时不时地用拇指肚磨蹭着胡郁光溜溜白嫩嫩的尖下巴，公子哥般的行为使得胡郁终是红了脸，只能不住地点头，连连应声“记得了！记得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记得还是敷衍，汪良本想着至少跟着自家大人在人间熟悉半个月再说，可是如果蜀山那头有一个游迟之捣鬼……想到那个整日里在空中飘荡地跟个没脚的鬼魅般的神经病，他沉重地拍了拍胡郁头顶杂草般的呆毛，道了声别后消失于天际。

　　“我去蜀山了，你好自为之！”

　　胡郁望着汪良远去的方向，呐呐地小声承诺：“哥哥放心，阿郁会照顾好大人的！”

　　此时一团黑气自山顶飘忽而下，堪堪被收进了山下洞口处山魈大人的手心中，他十分嫌弃地哼了一声，蹭了蹭手指尖上还残留下的那两个家伙情意绵绵的余声，对照着挂在洞口处最完整的一身人皮表情狰狞地低声自问道：“小兔子，你所说的情意……难道就是这种玩意？啧……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