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皮为生》张大春

2、山有妖兮（二）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破败长衫听到这声音立即收回了脚，老老实实地弓起了身子半跪在地上，之前的傲慢态度通通找不见。

　　被称作汪良的男人迟迟听不见下一句话，只好小心地抬起头望向自家主人的方向，撞见的却是一片瞧不见底的乌黑，他迟疑着唤了声“大人”。

　　谁知“大人”的“人”字还没说出口，只见眼前一阵白光闪现，汪良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双手被不知名的一束光亮紧紧纠缠住动弹不得，而且他越是挣扎束缚越是勒得发紧。如果他仔细看清楚就会发现这道光束像极了他擅长的招水之法。

　　“大人！不怪哥哥的！是我非要让他帮我……”胡郁见到帮了自己的汪良竟然被惩罚，一双上翘的红肿眼睛作势又要掉眼泪。话还没说出口他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均是动弹不得，毛绒绒的大尾巴被不知方向的力量抻动起来，他惊呼一声发现自己竟然飘到了空中。

　　胡郁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地面越升越高，惊恐地鸣叫起来，这次的呜呜声不同于哀求于汪良，他是真的怕极了，大人平时的脾气是很好的，可是因为他不懂事，不该升起的好奇心驱使他闯进了山下的那间几百年不曾被人打开的密门，看见的竟是几千张形形色色不同朝代和年纪的男人皮肤被工整地架在洞顶。

　　他只知道山魈大人相貌奇丑需要借皮为生，哪知道竟然借了这么多张！里面不乏他听说过见识过的某些朝代的大将军甚至丞相富商……想到这里，胡郁惊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山魈大人说了多久他这种小角色根本没有机会了解到，可是但凡其他一个修为高一点的妖精看到大概都会将这件事声张出去吧？

　　建国后政啊府对他们这些山里面散养着的妖精加大打击力度，已经有几百只修行千年的妖精背上滥杀无辜的罪名封了修为成了普通的小动物逃到其他地方，他本想着要不然也逃了吧，虽说他年纪小根本做不成杀生夺魂之类的大单子，可是他觉得总会有一天会死在山魈大人手里……结果现在他的猜想竟然成真了！

　　然而他并不感到激动啊！并不自豪啊！他老实乖巧的一只狐狸……还是一只没出息的三尾狐狸！他只是想多活个几十年才妖修的啊！并不想死得这么早啊！他才刚学会修人形啊！

　　胡郁脑中不住地回想他前几十年遇到的人，经历过的事，遇见汪良是在他刚学会变形的时候，当时他身形分离，亏了汪良难得慈悲一次没有吸了他的魂他才得了机会活了下来，从那以后他便时常到这片地方修炼，和汪良不算朋友，更没有资格追入山魈大人门下。

　　魍魉本为虚无，汇聚了人间无数游魂未散尽的精元冲入海底深层吸取了人间最阴暗之气而成，但是海底无光，魍魉便丢了一把游魂化作影子，因此在人类面前他的本身就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双生子，但是熟悉的妖啊精啊鬼啊神啊什么的都清楚，那个灰突突地趴在地上的那位影子其实也是有思想有意识的。

　　而现在那个有意识的影子正在偷偷帮着自己的本身想办法逃脱水光的束缚，但是这种努力并没有什么卵用，虽说魍魉名声大，但是实际的能力也就那么一丁点，用来吓吓心虚胆小的人类还算绰绰有余，可是在他家大人面前他就是个攻击力-5的管家罢了。

　　“我前几天收到了一张通知。”山魈大人从那团黑兮兮的浓烟中走了出来，藏在黑色毛皮大衣之下的手指之间夹了一张白底黑字的红头文件，汪良眯着眼睛看了又看，总算知道了他家大人今天脾气极差的缘由了，幸好，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那个白痴红狐狸。

　　“关于……整顿三山地区成年妖精散户不符合现代化文明建设的行为规范细则大纲？”

　　山魈大人点点头，把那张标题比内容还难懂的红头文件扔进了汪良面前的地上，难得紧皱起来的眉头迟迟不能松散开来。

　　“大人？”汪良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文件，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面露难色地瞧着自家大人堪比便秘的神色，斟酌着用词解释道：“咱们这三山大王多半是当不下去了。”

　　果然听了这话的山魈大人果然黑了脸，但是由于那张脸被遮掩在松垮宽大的皮毛帽兜之下，关于大人的心情，汪良只能靠猜的。

　　“上面说：三山这几年乱作犯事的妖精总数已经达到同比增长34%的历年最高峰，相较于同期其他省份山头，已经超过长白山，跃居第三了。”

　　“上面不是还有俩么？”大人心情很不好，语气不耐地说。

　　“第一是……三清山，那边大概是有几个开国时候帮过忙的老道士，上面大概是不敢动他们？”汪良不敢太肯定，毕竟他家大人的辈分多半是不比那些道士低的，只不过妖修不比道修名声好听，当年没有人愿意请他们帮忙不代表妖修就是反面妖物吧？

　　果然，山魈大人听了这话冷哼一声，低声笑了起来，“第二，就是茅山吧？那里边的妖物他们倒是想惹，也惹得起？”

　　汪良连连点头，茅山的老妖怪们一个个都成仙了，历代当政者想要找寻茅山里能力超常的纳为己用又有几个成了事的？

　　“可是……长白那边是怎么个意思？”

　　“多半是前几个月上山接人的乱了那里散居的妖气，散居的妖怪修为有高有低，人气太重对他们来说弊大于利。”汪良答道。

　　“妈的！谁管他们接不接人？这就是说咱们也要遣人了？呵！凭什么？”

　　“蜀山的据说给上面出了几个老头儿……”

　　“屁！”山魈大人一把毛皮袖子甩到汪良脸上，灰青色的手指紧紧捏住他的下巴，狠言说道：“滚去告诉你家大哥，这山老子不要了，别他妈再派人来捣乱！老子想要借皮，区区蜀山老头儿能拦的下？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