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逃脱,束手就擒 ...
-
黑影下落,一股浓重的焦土味四散,混着糜烂的死亡气息飘进水谷鱼的鼻中。
那人的背骨高大挺拔,黑翼在背后收拢,金黄色的斜阳照拂在他的身上,身形就像一座兀立的黑山。
他的五指伸张,每一根手爪又长又尖,盘凸着恐怖的青筋,看似轻易能将硬物撕碎。
“妖族?”要嘉誉珀双眼横起,打量着这个黑翼魔人。
篪兽正处于发狂之中,将目标对准了从天而降的魔人。牠不停地发吼,黑色狂暴在体内聚集百倍力量,一夕爆发!
数段足以破裂山川洪河的气波以环状的形式发散,截断方圆百步以内所有的树林山壁。
要嘉誉珀驱使命乾飞往高空避开了冲击。覃山雪和秋菊也跳上了附近暂时还未崩塌的山体稍作停留,脚下山块碎落,他们再跳往另一处坚固的石壁上落脚。
覃山雪担心水谷鱼,急忙看向空地,见到眼前所见,一颗心渐渐缓下。
乱石之中,那个魔人身躯伏地,双翼如伞撑开,形成一副铜墙铁壁,牢牢包裹住身下的水谷鱼。而他的后背,则被无数坚石撞开血色窟窿,黑红色的血染尽一身黑羽。
水谷鱼被他护在身下,那股死亡焦灼的味道更加清晰地钻进她的鼻间,从他的毛发中散出。
“把眼睛闭上。”耳边,他的声音传入。
他的身上除了焦土和血的味道,还有一丝清甜的水气。水谷鱼抬起头想要看清他的脸,却刚好撞进他深深的凝视里。
四目相对,她的心好像被电击了一下。
他那琥珀色的瞳仁,发着浅浅的幽光,犹如一波杳杳水纹游晕其中,又如有万丈奔潮的大海放浪天地。
这人究竟是谁,为何如此护她?
他全身黑羽,脸上也同样被覆盖着纯黑的羽毛,确实是妖人无异。只是这双眼睛,不禁让她回想起那个风流蕴藉的谪仙公子。
面前的魔人鼻中喷出一丝热气,他提起尖尖的爪子朝向水谷鱼的脸。水谷鱼惊呼一声,以为他要伤害她,于是本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他的圈锢。
他脸色微变,声音竟变得暗哑了些,说道:“别动了……”接着收起了爪子上的尖甲,小心翼翼地按上她的眼睛,帮她合上了眼皮。
“相信我。”
说完,他快速抱起她蹬足一跳跃上高空,而他们刚才所在的那片空地“哄”地一阵巨响,被篪兽啃出了一个大洞。
“吼——”篪兽的兽瞳中露着血红的凶光,牠沉沉低吼一声,后腿下弯,前足蓄力,朝着空中他二人的方向蹦高了四丈,右掌向其重重一挥。
没想到篪兽身大如山,动作虽然不灵巧,速度却极快,杀伤力极高。一掌挥来,魔人避无可避,迅速将怀中的水谷鱼扭转到他的背后,而他则被篪兽的巨爪狠狠击中。
他沉闷一声,全身像散了架似的抽起了筋,扶着水谷鱼的手快要松懈。但也只是几秒,他立刻镇定了心神和精力,重新回抱起水谷鱼,趁篪兽落地的空隙,他扑腾着一双黑翼飞往了山下。
只飞出了二里,他疲惫地从空中掉了下来,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水谷鱼一起双双往地面坠落。
“诶!不要睡!醒醒!”水谷鱼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往下掉,惊叫着在他耳边吼了几声,奈何他好像一具死尸一般毫无反应,真的像死了一般。
“啊——啊——”眼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近,水谷鱼手舞足蹈地大叫着。她竟然要被摔成一摊人肉泥?还不如被篪兽吞了呢,死后留名流芳千载,哪会像现在这样死了都没人认领。
“不要吵,不要动,”在离地二十米的地方,他悠悠张了嘴,说道:“我只是休息一会。”
双翅慢慢回收,他抱着她双脚安全落地,将她放在了树下,自己则靠在她的旁边,一长一短地喘着气。
惊魂未定。水谷鱼刚刚心肺出了血,身体也不好受,坐在地上捧着嘴咳了几声。
她想起琉璃给她的药丸,便从怀里取了出来服下了两粒。
渐渐缓了下来之后,她发觉身旁的他一直没有动静,便朝他看了过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漏下来,射进他狭长的眼中,美丽的眼瞳闪耀着金黄色的琥珀光泽,如太阳一样的光芒。
如果没有这些多余的黑毛盖在他的脸上,说不定也是个美男子吧。
“你这样瞧着我作甚?”
“……我没看你。”水谷鱼心虚地移开眼睛,将视线慢慢往下移,在看到他伤势的那一刻,身体被猛捶了一下。
“你的肚子!你的肚子!”
“别吵。嘘......”
水谷鱼降低了声调,小声地说道:“你的肚子被吃掉了……”
对面的他平静地回道:“我看见了。”
水谷鱼立即倒了两粒药丸在手上,停了一会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多倒了两粒出来,说道:“我吃了两粒才好,你这伤应该吃四粒。”
她摊着手掌在他面前,四粒褐色的小药丸躺在她的手心。
“这是什么药?”他问道。
“嗯……月矢狗的獠牙磨成粉,再加入清新草和田七之类的,我也不太懂,是我的朋友给我炼的,可以止疼的,哦,也可以止痒。”水谷鱼不知道为什么为何会跟他耐心解释这么多,可能是为了让他放下疑虑安心吃药吧。
“有名字吗?”
“……没有。”
水谷鱼暗语道:你管它有没有名字,你吃了就行啊。
他伸爪过来,用长长的指甲一粒一粒拾到自己的另一只手掌上,然后认真地看着那个药丸,郑重地说道:“狗狗丸。”
水谷鱼:“什么?”
他微微一笑,说道:“就叫狗狗丸吧。”
“……你高兴就好。”
他仰头吞下狗狗丸,静坐着休息,可是他的喘声却更加急促了起来。
水谷鱼看着他惨不忍睹的腹部,悄声问道:“你会死吗?”
“你担心我?你不怕我吗?”
“你没法选择你的出身,我也不相信所有的妖族都是坏的,反正,你救了我,我当然得关心你啦。”
“既然如此,”他突然坐正了身姿,道:“看在你这么关心我的份上,我若没死,你就做我老婆吧!”
水谷鱼:“……”
“你难道嫌弃我没有了肚子?”
“不,不是的。我当你开玩笑……”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唇,不稳的气息扫在她的脸上,低声说道:“别说话,篪兽来了。”
篪兽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水谷鱼抓住了他的手臂,眼里满是忧虑,好像想对他说什么。
“怎么了?”他移开手掌,问道。
“你受了伤,我来引开牠!”水谷鱼还是不忘以身试法,和篪兽来个同归于尽。
“傻瓜……”他看着她的双眸,她的眼睛甜若桃花,眯起来时像弯弯皎月,在他的记忆中,她笑起来时,连天上的日月星辰都无法相比。
水谷鱼听着这一句傻瓜,竟感觉十分亲切熟悉。
他往后倒去,靠在那棵大树上,呼吸愈发地沉重。
水谷鱼:“我们是不是哪里见……”
他琥珀色的瞳仁闪烁耀眼的金光,表情极其痛苦,额上的发与汗水纠缠在一起。
他背后的黑翼褪下一地的羽毛,四肢身躯像缩了水一样慢慢地变小。
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因为眼前所见实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原来血空的肚子竟然慢慢长出了新肉!
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当他身上所有的黑羽褪去,他眼中的琥珀色渐渐消退而呈现出一潋墨色清潭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他的真正面目。
温气端怀,身璧圭兮,游目如峰,清清冷冷,和风喈喈,安以盖眄,如琢如磨,游离未尽,抵月之黯黮,逐乌云浊浊。
她瞪大了双眼,眼中受风摩挲成泪,道:“续哥哥……怎么是你……”
要嘉续轻叹了一口,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说道:“怎么还是这般爱哭。”
水谷鱼听了他这话,立马止住了即将夺目而出的眼泪,语气带着不甘和委屈,说道:“我很少哭。续哥哥许久不来见我,你知道什么?我早就不是以前的小鱼了。”
“对不起,小鱼。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水谷鱼笑了笑,道:“过去,我常常梦见哥哥,小鱼,还有续哥哥,一起在望门城中……凤小溪边……我既是贪恋又是全身心无比得酸疼……我连在梦中都认清了现实……我知道自己永远也抓不住你们了,我们永远也回不去了。所以,以后,我不需要续哥哥了。”
“为什么?”
“因为你和哥哥一样,都丢下了我!”
水谷鱼含着泪站了起来,继续说道:“篪兽出世,不出百年八荒必定覆灭。篪兽出自洪渊,而我的身上正好有洪渊的铁树鬼钉。我已经做好了跟牠同归于尽的准备,事成之后,希望续哥哥可以告诉天下人,是我水谷鱼,救了他们。”
轰隆隆——
篪兽的声响已近在耳旁,奔踏的脚步震裂地面,发出嗡嗡颤响。
“小鱼……”要嘉续叹着气,说道:“看来不能如你愿了,这件事,由我来做。”
说话间,他的掌中飞出了一把水蓝色宝剑。水谷鱼认得那宝剑,名唤璧水剑。
水谷鱼惊慌地抓着他的衣袖,喊道:“不要——你会没命的!”那刚刚忍住的眼泪又悄然落下。
要嘉续拭去她脸上的泪,说道:“你先回去水谷,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安回来见你,就在那桃树底下,你等着我。”
他拂了衣袖飞出了遮荫的大树。
只听得树外有剑声咻咻作响,呲呲擦过坚硬的物体,还有轰鸣的兽吼,震震可怖慑心。
“续哥哥……为什么……为什么又丢下我!”水谷鱼失意地趴在地上,眼中泣泪,双手剥开面前的草堆。
她一层一层剥开了碍眼的草丛,却发现面前的空地上此刻空无一物。
声音不知在何时已经消止。
要嘉续已经将篪兽引到了别处。
水谷鱼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面前黑黄开裂的土地,几只黑蚁在惊慌中爬出了地面,成群结队地逃窜到另一处窝点。
她冷漠地伸手握起一把土倾覆而下,将蚁全数掩杀。
“逃不了……这个天下……所有人都要死了……”
她一人趴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黑幕降临,覃山雪摸索着找了过来。
覃山雪见到地上一动不动的水谷鱼先是一惊,双手颤抖着地将她翻了身后舒了一口气,道:“小鱼,你没事太好了。”
覃山雪把她扶了起来,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是被篪兽吓懵了,向其哄道:“没事了,别怕。”
“水谷……”水谷鱼木讷地说道:“……我要回家。”
覃山雪抽出腰间的千绸锁,扔到了空中,道:“以荜疏锁,开道——”
千绸锁听令,自动拼成一把扇形飞座。覃山雪拦腰抱着水谷鱼飞上了千绸锁凌空而飞。
“我带你回家。”
水谷鱼一路无话,覃山雪却跃跃欲试,想要跟她说些什么,却始终不敢开口。
这些年覃山雪偷偷去见过水谷鱼几回,但水谷鱼总是疏离冷淡,不与亲近。说到底,水谷习城是与她在一起之后才出事的,水谷鱼自然怨她。
夜风拂面,水谷鱼被这凉意冲醒了头脑,眼中清明了一些。
行到天明,近日中时分,路过覃山。
覃山雪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记得覃山绿小小的身体颤抖着隐忍着眼里的泪,不知道现在她还恨她吗?
“小鱼。”
“……”
“我回覃山看看,千绸锁会把你带回凤华殿的,我处理好事情就来看你。”
“……”
覃山雪心里暗暗失落,她还是不肯理她。
“嗯。”这时,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飘进了覃山雪的耳里。
覃山雪心悦一笑,纵身飞下,跳入了覃山地界。
水谷鱼张口欲再言几句,却见她动作迅速眨眼消失不见,心中竟有些遗憾。
千绸锁继续飞行,飞行的高度在离地三百米的位置,遇到高山石壁则会自动避开,速度不快不慢。
她望向身后渐远的覃山,郁郁葱葱的竹林还隐隐可见,她上次来这里时听了魇婆的故事,没想到后来真的遇见了魇婆其人还被她误以为是仇人,接着被要嘉誉珀带到了红谷,然后是篪兽,再是续哥哥……
短短几天就接连发生这么多事。
还有她身上的哭刹钉,还有哥哥的下落,还有丰水监……
这一切,难道都将被篪兽终结,不管是爱还是遗憾,所有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突然,脚下一阵疾风吹来,紧接着是一声暴击后,千绸锁的底盘被不知名的力量打散。水谷鱼脚下一空,随着千绸锁一起掉了下去。
三百米的高度,她无法施展灵力,这下真要变成一摊人肉泥魂归大地了。
底下站着七八人,一人朝着天上打落下来的水谷鱼喊道:“怎么回事?覃山雪这么弱?”
他们之中为首的男子名叫杞微令,看着空中那个直直掉落的女子也表示怀疑。覃山雪喜一身正红色,可是这个人却是身着青红色华服,衣饰打扮像个世家小姐。
他跃上高空,将她救下。
水谷鱼落入他的怀中,叹了一口气,道:“幸好。”
被人救了。
“你是谁?”上方男人问道。
水谷鱼站定后看向杞微令,见到他一身黑紫色军服和头上的铜鼓式头巾后,才知道这里是杞微族的领地绥莫山,相邻覃山百里之远。
只是杞微族在两百年前就和瘝族一起叛出水谷氏,与水谷峰统率的六军水火不容,恩怨极大,要是她表明身份,岂不是立马客死他乡。
“族长,我看她就是覃山雪,这千绸锁差不离了,快把她绑起来,我看那个覃山的小娘们儿还敢不敢那么嚣张!”
“对啊,那覃山绿太目中无人,我们绑了她姐姐胁迫她,还不乖乖交出《大炎书》。”
水谷鱼心道:《大炎书》,火神祝融所著之书,怎么会在覃山氏的手上?当年哥哥寻遍八荒都未曾找到的书,怎么轻易被一个小小的覃山所获?
“她不是覃山雪。”杞微令失望地说道。
“可是这千绸锁……难道世间有第二把不成?”
“别说了。族长以前跟随过水谷习城,他能不知道覃山雪长什么样子嘛!”
“族长,怎么办?”
杞微令沉思了一会,说道:“先把她带回领地,覃山雪会找过来的。”
“好好好,快把她绑了!”
《大炎书》,是火神真身陨落前所写的火系法术全书,书里描绘着天地宇宙间最强大的力量。如果说神女沐的木系法术只能克得篪兽一时,那么火神的火系法术则能完全诛灭篪兽。
覃山雪此前亲身遭逢了篪兽的发难,她回覃山的目的是否就是为了《大炎书》?
水谷鱼心生一计,若是她利用这群杞微叛徒顺势拿到《大炎书》,那水谷一族必定会凭借此书而重回辉煌!如此想着,她乖乖束手就擒,任由他们绑到了杞微族的地牢里。
夜冷如啸,地牢昏暗阴冷。
水谷鱼抱着冰冷的身体盘算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