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远方的猫

1、第 1 章

　　三月初三，当值春花之季，祝县地处苦寒，萧索依旧。入夜，风寒雨急，更声全无。北里巷深处，一座宅邸朱门半掩，一素衣妇人探出头来，不住向巷口张望，头顶的红布灯笼摇晃不休，灯烛早灭。妇人提了提濡湿的裙摆，一边往回缩了缩借门板挡住越发急骤的雨势，一边口中念念碎语，显是等的极不耐烦。
　　又过了许久，巷口影影绰绰行来一人，黑纱斗笠遮面，长斗篷裹身，观身高体态似是名年轻男子。躲在门内的妇人见了，立刻打起油纸伞，踏着满地的水坑迎了上去。
　　“阁下可是赵爷？”
　　男子顿步，微颔首：“红姨”。
　　那妇人赶紧殷勤的为男子打上伞，一路请进宅中去。
　　红姨将赵姓男子引入前厅坐定，唤来小婢奉茶。男子除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胡须的脸。久不经打理的长须和浸过雨水的乱发纠结在一处，几乎将整张瘦削的脸都埋了进去，除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根本认不出本来面貌。
　　红姨躬身道:“赵爷稍坐，待奴婢去内室禀过小姐。”
　　男子无形无状的摊坐在椅上，挥了挥手，就此打起盹儿来。红姨示意青衣小婢在旁伺候，抖了抖仍在滴水的裙裤，转入内堂去。
　　此时已过三更天，除却雨粒击瓦之声，万籁俱寂。红姨行至东厢仍亮着灯火的一间房前，在窗下轻唤:“青儿，青儿……”
　　窗内烛火微晃，房门应声而开，银丝绣鞋带着鹅黄色的轻纱裙褥一同跨出门槛。红姨快步上前，欲伸手搀扶女子右臂。女子微一侧身避开，轻声漫语道:“师兄何在？”
　　红姨垂首回道:“已请在前厅坐着。”
　　女子听闻，回手便是一记掌掴:“师兄行程千里远来北国，一路风尘仆仆必是劳累至极，你不知好生招待师兄客室歇息，偏叫他在厅中枯坐，如此办差，是否存心与我作对？还要你儿子的命不要？”
　　红姨捂着脸连称不敢，那神态倒像是受惯了似的。
　　“还不头前引路！”
　　一盏白纸糊的灯笼晃晃悠悠照着二人到得前厅。赵姓男子仰头靠在太师椅上，正酣然而睡。
　　青儿一步跨进门槛，顿了顿，方才提裙而入，步履轻盈的走到他跟前，俯身凑近了轻唤:“师兄，师兄醒醒”。
　　男子抬手抓了抓胸前衣襟，忽的双目怒睁，反手去扣近在咫尺的女子右肩，出手既快且狠。这本该是趁其不备，九成得手的一招，不料她脚下一错一移，轻松躲开，稳稳立于丈许远处，含笑与他对视。
　　一袭不成，男子也并不追击，仍端坐椅中，端详了她两三遍后赞道:“赵青儿果如传言般，色绝艺高，足下神功，少有人匹敌。”
　　赵青儿嫣然一笑，神态体貌如谪仙般动人无双。只是口吐的言语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阁下休要多做阿谀，冒我门下弟子，犯我屠龙门尊威，实是万死之罪，如若不即时安然交回我师兄来，定教你无足踏出此地。”
　　“哎呀，那可万万使不得，我这双玉足珍贵的很哩，可不能留与姑娘，还你，还你就是了。”边说边慌慌张张的在衣袋内乱掏一气。
　　赵青儿皱眉瞧着，果见他从衣襟内掏出一物来，黑布包裹，正好托了一掌大小。
　　“接着！”
　　赵青儿防他有诈，不敢直接，转身从身后的几上取了茶盘，这一转一回间，已将黑布包托于盘上，又一抖落，将布包抖散开，置于其内的，赫然十根血淋断指。
　　一旁的青衣小婢只远远瞥见，便惊呼一声翻眼昏了过去。男子笑吟吟的凝睇赵青儿的反应，见她眉峰稍动，竟是面无惧色，一张盈玉光华的脸，美的既冷且寒。
　　她低垂双眸，看着那一堆断指，缓声道:“先生这是何意？”语气中竟存了三分敬意。
　　男子嘻道：“令兄平生最爱割人手指，与其妻儿亲人换物取物，我这是借了令兄的妙招，来与姑娘换取一物罢了。”
　　“何物？”
　　男子手指立于门口的素衣妇人：“她家孩儿。”
　　赵青儿冷笑：“就凭这堆泥塑鸡血？司徒圣，你忒也大胆。”
　　说着，掌心一震，整个茶盘连同盘内之物一齐向男子横飞过去，同时袖中甩出一把匕首，飞身袭向他面门。司徒圣拿起斗笠格挡，聚力足底提气跃开，甫站定，赵青儿已缠至身后，身法如鬼影般飘忽迅驰。
　　司徒圣心下一惊，变招欲躲闪时，后心已被击中一掌。受她七成内力并不打紧，要命的是被打进体内的银针。赵青儿便是以绝顶的轻功以及左右手的阴阳绵里针而闻名。藏于指环内的银针只得毫厘长短，由于极其细小，几乎难觅其踪，纵是内力高深之人亦难催吐，一入心脉，更是必死无疑，更兼左手阳针之上淬有剧毒。
　　司徒圣一招既中，顿时软倒在地，心知是中了她右手麻醉阴针，此时莫说使内力催针了，便是站立也不能。
　　赵青儿转到他身前:“凭你司徒小派也有能耐擒我屠龙门大弟子，你是小瞧了我门还是高估了尔等饭囊之辈。想要麒麟儿，需得先行保住性命才成。弄些虚的假的，糊弄愚人。”
　　原来方才那些模样可怖的断指皆是泥造而成，做的已十分逼真，再涂上些鸡鸭狗血，常人不敢多看上几眼，自然难辨真假。赵青儿对着端详许久，又知司徒家有此能耐一人，才拆穿了他身份。此时的司徒圣如同火上羔羊，只有待烤的份儿了。
　　威势当前，岂料他不惧反笑：“有虚有假倒是不错，却也……却也未必没有真的。”
　　他全身麻痹，舌头也大了三寸，话语都说不利索。赵青儿听他此言，顿时脸色一变，回头又去细瞧那些撒落满地的假造断指，血肉断裂处，隐见森森白骨，做的当真是以假乱真，可又有哪一根是活人手上生切下来的。
　　“区区……虽不敢以君子自尊，你家师兄断人手指这、这等好本领，也是学不来的。”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物，通体碧绿的玉环，黑绳编结的龙头龙尾分系于两头，中间以红丝线穿过相连，似是将黑龙拦腰砍断状。司徒圣提在手中的龙嘴里，吐出一枚足赤金牌，上刻一字为旋，正是屠龙门大弟子赵旋的随身信物。
　　此物三寸余长，做的却十分精致，绝非随意可仿。赵青儿左右等不来赵旋，本也正自疑心中，此时见到丢命也绝不可离身的，可号令屠龙门上下数千弟子的信物，便知赵旋十成十已糟暗算。赵旋行事诡辣，功夫和机智皆属上乘中的上乘，如司徒圣之流，绝难望其项背。她心下惊疑，面上却不敢再露出丝毫慌张。
　　司徒圣见她不作声，知道自己这条小命算是保住大半了。他牵了牵僵硬的嘴角，笑的煞是难看。
　　“今日也不与姑娘多作计较了，旦以此物换匹好马来坐坐，择日泡壶好茶，再请姑娘过府畅谈。”
　　赵青儿冷笑一声，转身吩咐始终垂首默立一旁的素衣妇人：“红姨，去牵那匹枣红马来。”
　　司徒圣方始松下口气，伏倒在地大喘。
　　须臾，红姨堂前来禀，快马已备在大门外北里巷中。
　　赵青儿看了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司徒圣，收起匕首甩出长鞭，将青石地面抽的噼啪作响。司徒圣一惊抬头，腰间已被紧紧缠住。只见黄衣翩然，赵青儿如仙人起舞般飞掠而出，身后长鞭拖着硕大一物。
　　司徒圣七荤八素的被甩于马背之上，未及坐稳，身下马儿便在嘶叫一声后拔足狂奔。慌乱之中双手抱紧马首，忽忽风雨声中，耳听得身后女子如冰之语：“三日后到府拜会，如不见我师兄安然，血洗司徒满门。”
　　司徒圣伏在马背上嗬嗬而笑，身子被马儿颠的东倒西歪。
　　行程五里，马速渐缓，司徒圣受麻毒之苦，手脚无力，艰难支撑着不从马上摔落。到得祝县郊外的一片密林中，半个身子已挂到马腹处。眼看着将要跌下，忽然一个急速翻身，挺身驾马，哪还有一星半点的虚弱之态。
　　司徒圣单手牵着马缰，一手由后颈伸入衣内，摸索几下，抽出张一尺见方的褐色皮纸，一甩手抛向黑暗中，仰天长笑道：“任你绵里神针阴阳毒，怎刺的穿我这三层厚牛皮，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