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副體是一種 ...
-
副體是一種火宅佛獄的人所特有的,非常奇怪的存在。
在拂櫻向著愛打聽異域風物的楓岫解釋何謂副體時,也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副體啊,怎麼說才好呢,他很為難,總之是一種麻煩的存在啊。
楓岫猜測:一念雙身?
拂櫻搖頭,副體的生命和思維都是獨立的。副體之於主體並不似雙生的兄弟,亦非是術法幻化出的替身,甚至副體是否為人形也沒有定數——比如寒煙翠的副體。
寒煙翠貴為王女,衣食無憂,但是她的副體其實生成很早,只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的異狀。
她像很多心智未開又沒有安全感的孩童一樣,抱著自己的繈褓不放,那本來是她母親生前用的一條狐裘披肩改成的。寒煙翠剛學會說話時就時常對它喃喃自語。
凱旋侯自然也見過她這個樣子,不過也沒有多想,只是不能理解。在王宮之外,新生的孩子就像從瓦罐裡倒出的豆子,自生自滅,兩不相干。比如拂櫻自己就是這樣,所以他怎麼可能理解呢?
咒世主曾隨意問過他,怎麼看待王女的行徑,拂櫻也只能搖頭,我不明白。
即使是母親的遺物,但死物就是死物,它還能給你多少溫暖?能給你食物嗎?能保護你嗎?你為何將它抱得那麼緊,卻畏懼地望著予你衣食的父王,步步退卻呢?
連他也沒有想到,那條毛披肩已經被寒煙翠起名叫「小狐」,已經分享了她的生命。後來沒過多久,當王子凝淵惡作劇地從妹妹懷裡搶了這條披肩時,它竟突然化為了一隻呆傻的狐狸,差點咬了凝淵的手。
拂櫻還記得咒世主在看到那隻齜牙咧嘴的小廢物時眼中流露出的失望。
能讓咒世主流露出情緒的事情已經極少了,他是火宅最偉大的人,喜怒不形於色。但他畢竟也是一個父親,期望著自己的一雙兒女也能成為年青一代的翹楚,能夠擔得下佛獄。
然而,在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女兒,也就只是這樣了。
咒世主並沒有太多時間沈淪於默默失望,因為寒煙翠已經戰戰兢兢地挪過來,流著眼淚哭求父親讓兄長把小狐還給她。
這是王的家事,更是一件只消一句話的小事情而已。於是凱旋侯停下公事的彙報,退後幾步,毫無感情地看著幼小的王女。她長得像她母親,眉眼精緻,下頜細巧,穿著粉紅色的緞子裙。她這個年紀的小女孩獨有的稚嫩和美麗,如同像火宅土地上生長不出的粉嫩花蕾,晶瑩的眼淚如同花瓣葉尖上滴著的露水。
是個漂亮可愛的孩子,而且也很聰明。其實只要這樣就足夠了吧。
咒世主沈默不語。在小女兒哭花了臉,大著膽子微微牽動父親的衣角時,他一巴掌打在那張楚楚可憐的小臉上。也許他認為自己沒有用太重的力氣,但那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兒,寒煙翠整個人都飛了出去,掉在地上像死了一樣,半天都沒動彈。
拂櫻短暫的錯愕之後,疾步行到王女身邊,見她只是暈厥過去而立即施救。那時候凝淵的年紀也不大,所以也被這一幕驚到,小狐從他的手上逃過了一劫,一溜煙竄到寒煙翠的身邊,用滑稽的聲音叫著「小翠!小翠!」
拂櫻非常厭惡這隻吵鬧的狐貍,王女的心到底是有多軟弱不堅定才會生出這樣的副體來。當然火宅本來就沒有人會喜歡副體,更沒有人喜歡廢物。
世事無常,他自然也不會想到,到了最後,最年輕的寒煙翠死了,最強大的凝淵死了,最偉大和深愛的王也更早死去了,而火宅佛獄的倖存者竟然只會留下這隻小狐和他自己。
這是多諷刺的事情。
凱旋侯救了王女,算不上功績,甚至說因為動手的人是咒世主本人的情況下,侯的做法反而是有些僭越了。當然咒世主也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對他訓斥,事實上,咒世主那一天都沒有說過別的話。
幾天之後,凱旋侯在王殿順便稟報說,王女傷勢基本已經無礙,咒世主也未置一詞。
他的冷漠與他的失望一樣,無止盡的蔓延,彷彿已經不認為自己還有個女兒了。
王女畢竟是王女,在某些方面與他甚為相似。寒煙翠活下來,性子向著咒世主所期望的方向轉變,她再也沒有在父親面前落過一滴眼淚。
然而王女雖在,那個抱著毛披肩敬畏地望著父親的小女兒,也便如在當時就被父親親手打死了吧。
拂櫻寬慰他道,「王,您還有王子。」
他進而默默地在心裡念著,您還有我啊。
那時候,凱旋侯近十八九歲的年紀,直到那時候,他都沒有副體。
副體,是軟弱和動搖的恥辱象徵,他暗自竊喜,也許他這輩子都不會有副體。
就像王一樣。
「副體從本體分裂出意識,自本體的降生之地生成軀體。在誕生的時候,本體和副體本是一樣的。也許某天你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影子,當你對鏡子蹙眉的時候,那個影子卻會突然對你笑。」
楓岫以扇掩唇,貌似驚異,其實他是在發笑,說,簡直如聊齋一般。
拂櫻歎道,確實是避不開的噩夢。
副體這種存在,心有了罅隙,就終究會找上你,讓你不得不面對。
楓岫問,那副體是如何生出的呢?
拂櫻歎了口氣,其實他也並不太清楚,所以也只是隨意敷衍地說道,「可能是來源於本體對於佛獄的叛逆之心吧。人有二心,所以才需要監視。」
楓岫思索,「本體和副體其實是敵對的嗎?可是我曾聽說,副體是爲了協助本體而生的,莫非傳言有誤?」
這沒錯,卻也不對。
拂櫻想,副體的能力不下於本體,在監視本體的同時,卻也協助本體。與本體競爭,滿心想要取代本體。不是朋友,不是仇敵,生來便互相鄙視,卻也無法不互相妥協……
忽然,他想到了。
無法否認的存在,就好比是,善人心中難消的自私,惡人心中殘留的惻隱。
副體的本源並非是對於佛獄的二心,而是對於自己的懷疑和否定。
這時他又聽楓岫說道,「聽聞佛獄唯一沒有副體的人是咒世主,那是因為他吸收了自己副體的能量,所以才能成為佛獄力量的頂峰。」
不!
王從來就沒有副體。如果一個人如果有著純粹的信念,始終對自己堅定不移,那麼就沒有副體生存的空間。
拂櫻心裡雖然辯駁,然而口頭指示漫不經心地附和著說,也許吧,在火宅,他們認為沒有王副是因為咒世主對佛獄忠心不二。
楓岫卻笑,你這樣言不由衷的樣子,這是不是戳到你什麼心事了?他進而隨口笑問,拂櫻好友,這麼說你必然也有副體了?
拂櫻沈默片刻,眼神中有一些難言的情緒,然後笑了,我本是沒有的。
直到那一夜之後……
當火宅之人甫一降生的時候,本是沒有副體的。正如同,人之初,本是沒有所謂善惡的。
然而隨著時光推移,絕大多數人或早或晚便會生長出副體,因為人不可能永遠天真無邪,不可能永遠堅定無私。
絕大多數人總有一個時間,發現自己永遠都不可能成為自己年幼無知時所夢想過的英雄了。大到爲了至死不渝的愛戀,小到想在冬日的早晨多睡片刻,總之在面對這些簡簡單單的安樂時,再宏偉的夢想卻也無法不動搖。
面對現實,面對誘惑的時候,人——絕大多數人,終於發現自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你應該也感覺到了,我是你的副體。」
無執相是個最典型的那種副體,與他的正體拂櫻彷彿雙生兄弟,色系相反,容貌相似。他突然地出現在佛獄蠻荒的大地上,蜷著介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體態,翠綠長髮遮掩了一部份赤裸的肌膚,像黑暗中一塊覆蓋青苔的螢石一般。
被拂櫻用看待自己污點的眼神注視的時候,他同樣用輕蔑又無奈地語氣說,「你用不著這麼看我。因為我是你這種人的副體,從誕生之時就被這種眼神包圍著呢,真是丟人現眼。」
人們都在說,看吶,那是什麼?副體,是凱旋侯的副體!
雖然咒世主聲明了,凱旋侯另有任務,但是佛獄民智未開,就算嘴上不說,在他們心裡沒有與佛獄共存亡基本可以認為是臨戰潛逃。
王說凱旋侯是去了一個未知的境界,終有一天會為佛獄打開救贖之路。然而那麼多年杳無音訊,很多人都在傳言他也許已經死於非命。侯的位置卻仍然一直爲他空著。
現在,人民終於沒有疑問了。侯副終於出現了,戰無不勝的凱旋侯原來也只是如此,他內心剎那的恍惚以這種方式赤身裸體地展覽在火宅所有人的面前。
無執相覺得自己完全有理由憎恨,當然對象不是那些嘲弄他的佛獄子民,而正是凱旋侯本人。他像所有的副體一樣憤怒,被突然扔到這個世界,皮膚上刻著正體軟弱無能的原罪。
無執相瑟縮在那裡,渾身因憤怒和屈辱而簌簌發抖。
直到四周安靜下來,一襲黑袍的邊角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抬頭。」那個聲音說。
無執相將自己受到的屈辱繪聲繪色地轉述給拂櫻聽,想將這些本來就是屬於他的東西扔還到他臉上。拂櫻聽著卻一直未作任何表示。然而當他聽到這裡的時候,卻似乎在一時連呼吸都停滯了。
無執相停下來,而拂櫻對著空無一物的天空凝視許久,然後緩緩抬起手撐在自己的額角,遮住眼睛,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和下頜微微動了動,彷彿是將多年累積的情緒咽下去,繼而緩緩呼了一口氣。
從他降臨苦境的那一刻起,隨著星騁墜落的感覺就從未停止,從無底的深淵不住地墜落,墜落……似乎直到生命的盡頭也不會停止。
就在方才,它結束了,拂櫻終於毫髮無傷地踩到了堅實的地面。
王還活著。佛獄仍在。
無執相終於意識到自己之前都在講著漫無邊際的廢話,拂櫻一直耐心聽他的嘲諷,像無謂的風聲。
不詢問也不催促,哪怕是他的副體也摸不到他的心思,他所等的就只是方才這句而已。
對於火宅的憤怒、委屈、悲傷或者絕望,自己那麼多年是為誰又為何,不是不想計較但此時喜悅堪堪地蓋過了那些。
王還活著。佛獄仍在。還有什麼比這更好。
無執相在拂櫻的臉上看到一絲深邃的微笑,但是他的唇角如雕刻而成,根本分毫未動。他憶起,自己抬頭時咒世主俯視他的表情——其實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連一絲肌肉的牽動也沒有。
透過副體與之相似的容貌,咒世主的冷漠的目光,同樣只是確認一個簡單的事實——侯還活著。這很好。
無執相滿心的憤怒似也平息,他在背靠著拂櫻的地方坐下來,向他講述了在他離開之後的事情,雖然戰爭還是不可避免地爆發了,幸好詩意天城似乎因御天龍族與悅神聖族發生糾葛而自顧不暇,慈光之塔向來就是見風使舵,而無衣師尹與殺戮碎島更是互相猜忌。
拂櫻皺眉,心想縱然是這樣,火宅仍沒有理由如你所描述的那麼安然。雙方實力如此懸殊,僅僅是這場屠殺升格為一場真正的戰爭可能便要窮盡火宅佛獄的全部戰力。
而戰爭如同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必然是要填進相當數量的人命才會滿足,必然要讓一個國家傷痛到在數十年內無法動彈才會停止。
王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他已經給自己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所以拂櫻雖然一直騙著自己,心底裡卻認為咒世主是最不可能在戰爭中倖存下來的。
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呢?
無執相說,被犧牲的人並非是咒世主,而是火宅佛獄的異數。
拂櫻離開時,還沒有人擁有這個名號,無執相告訴他,那是指魔王子凝淵。
戰爭剛開始的時候,魔王子就消失了,很多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他是被選中了無論事態壞到什麼程度都必須要活下去的那群人。並非因為他是王子,而是因為他很年輕,有武學上的天分和智慧,這樣的人,死在當下太浪費了。更何況,火宅的人都清楚,死不過是一瞬間的事,而活下去卻是一天一年慢慢地挨著。
然而,在進入白熱化的最後關頭,魔王子卻回來了。帶著他的副體,展開燃燒著邪火的蛾翼,一戰成名,震動三界。但是過了不久,咒世主卻親自將他封印在蛹眠之間。
拂櫻問,爲什麼?
無執相說,我不知道。
他們是正體和副體,命運終究是連在一起的。
「王賜予我名號。」他頓了頓,「我叫做——勝利者。」
背後一片寂靜,無執相想他那個無能的正體大概都快哭了。
身在火宅,沒有人知道拂櫻每天面對著什麼,更沒有人能夠幫他分毫。但無論如何,至少現在火宅知道了,拂櫻還活著,而且當副體回到他的身邊,他也會知道他的故土沒有滅亡的消息,這能成為他的支柱。
除此之外,王似乎還希望他聽到這個旨意——賜予你的副體,勝利之名。
我仍相信著你,並等待著你凱旋而還。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拂櫻站起來的聲音,回過頭,卻見到迥異的身影。
只見凱旋侯墨綠的長髮高高束在腦後,令他高昂的頭顱更添傲氣囂狂的姿態。髮上綴的孔雀翎毛如身後都生著眼睛,他的心思就是這樣細密叵測。
「勝利者,我們其實應該這樣見面的。」他沈聲說,「也無需諱言,因我心意的偏轉竟使你在佛獄出現,並且來到我的身邊。這倒是提醒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凱旋侯聲音愉快地說,「就算與故土離得有多遙遠,空間與時間原來仍有兩種牽絆割捨不斷——生,與死。」
無執相問,「你的意思是什麼?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幸好,所有的時間都不會是只是虛度。
在和楓岫消磨的時光中他聽說了很多關於未知國度的傳說,其中一個,叫做死國。
當死國的大門為他開啟,拂櫻想,他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了。
這不是結果,這只是個開始。他在這條路上兜兜轉轉地又走了百歲光陰,他早已學會了隱忍和耐心,無情地背棄了很多人的信任。他將心愛的小少女扔在路邊,將楓岫的血灑在道上,甚至將無執相的屍骨也踩在腳下。
侯回來了!侯回來了!
凱旋侯的耳朵裡塞滿了這樣的歡呼,他為亙古永夜的故土打開了通向光明的路,他自然當得起這樣的稱頌。
四周是久違的景色,蠻荒、貧瘠、黑暗、兇殘、未開化……每一個可以用於形容火宅的詞在他心裡發出悅耳的聲音。然而在凱旋侯的視界中,一切都與現實恰恰相反,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進光耀之中。
昂頭挺胸,前面是他的光源,他所追逐的太陽。
吾回來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