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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拂櫻自王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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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櫻自王殿踏出,他身上披的是咒世主賜予的衣袍。漆黑的斗篷自他的頭頂一直蓋到腳踝,兜帽下面,尖細蒼白的下頜隨著他的腳步而若隱若現。
咒世主和太息公不同,和火宅佛獄的所有人都不同——神祇般的清心寡欲,磐石似的硬冷絕情。
拂櫻的腳步無聲,衣袂在他身後隨風翻飛,而在禁宮長廊中迴響的,是旁人的竊竊私語。
這些人的面容像骷髏一樣乾枯褶皺,裂開的嘴角全無笑意,不安的言辭如秋葉一般簌簌作響:
他們知道,殿內,咒世主已降下恩典;
他們也知道,殿外,太息公已設下殺陣,
他們眼見著,拂櫻旁若無人,身披王之恩典,踏進了公之殺陣。
他們忽然聽到,灼熱腥臭的風忽然升起,橫掃整片火宅大地。
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有什麼東西將從此改變!
在呼嘯的風聲裡,有什麼人發出一聲囂狂的嘲笑,如一場堂皇的序幕樂章。
咒世主在王殿中閉目養神,火宅佛獄不是一個有餘力讓貴族寄生的世界,所思所求,都要用命去拼,要用血來換。
自從為王以來,他從不曾任意妄為,從不曾一意孤行。
他對拂櫻說,為了你自己的心願,爲了火宅佛獄的利益。
拂櫻抬頭直視了王,咒世主第一次看清,他的雙眼是紫色的,雖然他長相與火宅眾人迥異,然而那雙眼,倒確確實實是透著魔性,透著血光。
公是如何得到她的地位,因為她擁有足以左右王之決定的能力。
拂櫻的衣袍浸透了血,不過因為是黑色而看不出變化,只是不住地自邊沿處滴滴答答地淌下來,如足踏紅蓮的尊者,在他走過的土地上開出星星點點的花。
他的手上也盡是鮮血,手指上纏著剛從別人身上撕扯下來的頭髮和肌肉。
四下屍橫遍野,一些低等生物已經迫不及待爬上去啃食果腹。拂櫻踏著那些屍骨,也在搜尋他的獵物,或者成為他人的獵物。
太息公的身影站在不遠的地方,她的身後還有代行者和機會者一干。
好,就是這樣。爲了火宅佛獄的利益,爲了……我自己的心願!
方才的殺戮已使拂櫻的精神陷入亢奮,他對著太息公放肆地大笑,「公,你殺不了我!」
代行者和機會者厲聲道,「放肆!豈可對公無禮。」兩人合力的掌氣轟然而至,在拂櫻的面前驚爆,只等硝煙散盡,他們卻見拂櫻黑色的披風已經扔到一邊,身上一襲透綠黑紗的對襟,不染一絲血污,剛才的血沒有一滴是屬於他的。
然而真正令他們目瞪口呆的是,那是侯的華服。
太息公氣得聲音都變了,荒謬!
代行者和機會者自覺地退到一邊,這一戰他們不可僭越。
「請,與公一戰之後,我才是侯啊。」拂櫻笑得更加肆無忌憚,他感覺不到自己肢體的疲勞,感覺不到他的傷口仍在作痛,他本該經過更多的休息。
拂櫻的眼前只有這一戰——爲了佛獄的利益,爲了自己的心願,「哈,殺了我,證明我不配為侯;也許是我殺了你,我就有成為公的資格。」
火宅等級森嚴,但也同樣注重競爭和制衡。如果被公獨力殺死,那麼這個人就沒有成為侯的資格。
但是同樣,被身為侯的人殺死的公,也只會被人唾棄。
咒世主所賦予拂櫻的,便是與公一爭的資格。
遠在王殿都感覺到微微的震動,聲勢浩大彷彿那不是兩個人,而是兩條巨獸在殊死搏鬥。
不自然的颶風吹來濃烈的血腥,咒世主睜開雙眼,遙望一方天際戰火明滅,時不時傳來驚天的巨響。這種不安定的響動徹夜不息,引動的天雷電光照得方圓之間亮如白晝。
不知持續了多久,方才偃旗息鼓。
咒世主親自降臨,太息公還活著,拂櫻也還活著,傷得都不輕。咒世主的力量雖淩駕二人之上,然而,公與侯早就紅了眼,像兩頭互相咬住咽喉的餓狼,牙關已經鎖死,死不鬆口。
拂櫻的傷勢還是更重了一些,當鬥氣平息,神志稍清之後,看著咒世主的臉,叫了一聲王,然後似乎想要跪下,膝頭一軟卻跌倒在地。他用手撐著,倔強地調整到跪姿,輕輕地說,拂櫻未敗。
咒世主對他說,很好。
「此役之後,拂櫻絕不再有不勝之爭。」他已經到了極限,合上了雙眼,人突然向前栽倒下去,咒世主在他撞到地面前以一道氣勁將他帶到懷裡。
只聽他仍在朦朦朧朧地念著,王……
咒世主當下賜了他居所,命人先帶侯回去療傷休養,至於太息公則傷勢稍輕,王讓她留下,有關這位新進的侯爵,他們需要商議了。
太息公經過一場惡鬥,亦是氣色頹敗,到了議事廳便靠在扶手上,暗自調息。
咒世主言簡,「關於侯。」
太息公說,「王此舉甚是不妥,然則大錯已成吾又能如何?王當火宅的議事資格是一場玩笑嗎?賦予一個孌童這種身份……」
咒世主反問,「孌童,像嗎?」
太息公被他一問,也覺得自己是腦抽了,拂櫻那種長相若是歸入孌童一列才是火宅佛獄最大的笑話。
咒世主開始說話,在漫長的議政歲月中,太息公從來也沒聽他說過那麼多話。
「王公議政,若有分歧?」
太息公諷刺地說,「吾相信王的意見總是高於一切立場與個人情緒。」
咒世主說,「所以,遵從。」
太息公以為咒世主是在拿身份壓她,要逼她閉嘴,於是不甘地說了一句,「是……王的意見,即使有所偏頗,吾只可建言,又豈能真正違逆呢?哼哼……」
其實咒世主並不是那個意思,他閉上眼,「若是加上侯?」
太息公狐疑地「嗯」了一聲,沈思片刻。
若是加上侯呢?三公議事。
太息公瞇起魅惑的雙眼,「王的意思是,如果吾接受拂櫻為侯,王便願意自限權力?若是三公議事,有兩人同意,就算是王的意見也可以被駁回?」
咒世主懶得說話,只是頷首。
這是他讓給太息公的一個機會。
太息公開始盤算起來,拂櫻是咒世主的人,心也自然向著他,只怕會兩人串通一起排擠自己。但是這又有什麼區別呢,就算沒有拂櫻的存在,自己同樣不能悖逆王的決定。
但是,拂櫻只是小人得志,也難說日後不會見風使舵。太息公也有的是利誘威逼的手段。
如果王公議事,自己所需要直接針對的人是王;若是三公議事,自己則只需要控制住拂櫻,聽上去畢竟是簡單多了。
想清楚了利害,太息公於是首肯道,「好吧,那吾也贊成。是不是還需要為他設個封號?傾城侯,不錯啊,哈哈哈哈哈哈~」
咒世主於是一如既往地,說了一聲「退。」終結了這場議政。他已經許了拂櫻地位,至於封號,便由他自己去爭吧。
題外一句,不久之後,「凱旋侯」這個名號,便會在火宅自發地傳誦起來。
太息公在告退之前,忍不住又語帶嘲諷,「在火宅之中,難道王竟然相信一個人的感情和忠心比握在自己手中的權勢更可靠嗎?」
咒世主斜依在王座之上,一如既往的沈默。
太息公嗤笑,「有一些喪家之犬,從來沒有人摸沒有人愛,你好心碰他一下,他就會激動得滿地打滾;你丟給他一根吃剩的骨頭,他就肯為你去豁命廝殺。但是總有一天,他也會知道,這個世上,其實誰都可以對他好,很多人都可以對他更好更好。越是缺乏了愛的可憐蟲,就越是會貪圖更多更多的關愛。然後,他也會知道,當初他得到的,不過只是一根吃剩的骨頭罷了。」
她離開,身後沈默的王者,如一座無動於衷的大理石像。
時間總是在流逝,人的生命在沙漏的絲絲細響中流去,有說「人之初性本善」又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總是,便如風吹來沙粒湮沒掉真相,卻也在某時某地突然轉向,拂去沙塵,露出其下原本的樣子。
時間過了這麼久,很多東西已經不重要,但總得有人回過頭來再次審視整件事情。
時值火宅佛獄與三境的戰爭一觸即發,凱旋侯臨危受命前往斡旋。
論戰力,凱旋侯自然及不上王,甚至也未必能及得上公,但是佛獄三公之中,唯有他,能一臉乖順的樣子,輕巧又誘人地放低身段,然而,卻在看上去最為謙卑恭敬之時驟然亮出毒牙。
「前恭後倨」的名聲之所以沒有喧囂塵上,是因為看過他這種樣子的人,都已經再也開不了口。
所以,代表凱旋侯的依然是那四字「戰無不勝」。
太息公亦心如旁騖,如火如荼地催動貪邪扶木,積極備戰。
而咒世主靜靜地在自己的王殿裡,將頭倚靠在自己的手背上,一分多餘的力氣也不想浪費。他的王座下跪著王子凝淵,那時候還未有任何封號。
咒世主低頭問自己的兒子,「你眼中的凱旋侯是個怎樣的人物?」
得到的回答是,凱旋侯所代表的,是那四字「戰無不勝」。
咒世主不予評價,他要聽的是更有個性的答案。於是又問,以你之見,如果沒有吾,凱旋侯會成為怎樣的人物?
王子答道,如此,凱旋侯不會成為現在的凱旋侯。然而,以我對侯淺薄認識,侯是比任何人都更像我火宅佛獄中的生命。
四魌三界皆憎惡火宅佛獄,自天際垂目下望,只覺得那是一片污穢又罪惡的境地。裏面的生物貪婪、醜陋、罪惡、殘忍,偏偏,命又韌如蟑螂蛇鼠,餓之不死,滅之不盡,眼看著就一天天壯大起來,終究是個禍端。
王子繼續說道,據我所知,侯之早年境遇,就如同是火宅中的火宅,幸得有父王眷顧才有今日。但是,兒臣認為,即使受盡逼困屠戮,侯命骨同樣是折之不易,亦會不擇手段地生存。一旦讓他存活下來,只怕是我火宅之中,也鮮少有人能及得上他之殘毒狡詐,也鮮少有人能再阻擋他的道路,終究也會贏到與他相配的地位,也許反而比如今更為通透絕情。
A mind all logic is like a knife all blade.
(缺失了感性的頭腦,就如同一支沒有刀柄的利刃。)
咒世主對兒子的清醒表示讚賞。
說得沒錯,如果沒有咒世主,凱旋侯亦有很大的機會得以生存,並且到那時,無用的感情與關愛也已經過了時效,他將會成為一把鋒芒四射的毒刃,將任何妄圖掌握他的手割得鮮血淋漓。
咒世主想,也許正因為如此,吾才需要在他的頭腦中,注入一些荒謬和瘋狂。
火宅佛獄的所有人都以為是咒世主成就了凱旋侯,連他自己也這樣認為。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正相反,是王毀掉了他。
在他尚且稚嫩之時,將他握在自己的手裡。
咒世主繼續問,此次大戰,佛獄能否取勝?
王子神色凝重,答曰,火宅佛獄本就是在最為貧瘠的土地上如螻蟻一般生長,即使被人踩在腳底,踐踏碾壓,也絕不可能消亡殆盡。
大戰當前,出言不吉。但咒世主不但不因其言而震怒,反而是十分欣慰。他從王座上緩緩站起身來,周圍氣氛卻緩緩沈澱下去,暗沈的磷火幽光之中,邪靈鬼唱,魍魎冥哭。
他說,吾是咒世主,代表火宅佛獄。
此戰一開,吾將隨之一起沈沒——這是吾身為王的責任。
然而,誠如你所言,火宅佛獄是不滅的,不擇手段地生存下去吧,如果可能,照顧你妹妹,這不是可恥的事情。
王子默默跪下,年輕又倔強的身姿令咒世主恍惚間看到當年的那個少年。
咒世主將手放在兒子的頭上,你,是吾留存於世上最優秀的證明,也許,你有這個能力堪任下一任的王。
所以,吾將凱旋侯留給你。
在蒼茫寰宇之中,數萬光年之外,與此同時,凱旋侯正在星騁之上回目眺望。
原來,從這裡看上去,四魌界就像一顆樹,根基深扎進佛獄大地,其上三界枝繁葉茂,生機勃勃,彷彿孕育著無數的祥和與希望。
那棵樹在黑暗的星空中煢煢光華,看上去又一種不過近在百里的錯覺,似乎只要一個轉身,幾個起落,就可以回得去……
然而,言猶在耳,他已經無法回頭,只能繼續在一片蒼茫中流亡。
凱旋侯眺望著樹根處的黯淡光球,自己的整個人生,整個火宅佛獄就只在其中嗎,就算親眼所見都覺得難以置信。等到自己有朝一日重返故土,那裡還會是原來的樣子嗎?
他忽然笑了一聲,心想,火宅佛獄向來是窮山惡水,也許經過兵燹焚過也未必更糟,佛獄的子民更是沒有一個貪生畏戰,因為活著比死更艱難,必然是力戰不息,力戰至死……自故土爬出來的,最終也永遠沈眠入故土……
這是,多麽的,令人羨慕……
凱旋侯奉命出使三界之時,在臨行前,向咒世主拜別。
縱然凱旋侯口舌之利不下他的戰力韜略,但是,現實情況艱難,達成盟約前景可謂渺茫。他說,大戰當前,正是用人之際,拂櫻定會速去速回,絕不延誤戰機。
咒世主打斷他,卻以指示意,招他近身,進而,示意他附耳過來。這讓凱旋侯感到了訝異。
如果拂櫻真的比任何人都像火宅中的生命,那麼不僅僅是那種極端的卑賤和驕傲,也是比任何人都更為專注的渴望。
自從受封為侯,王對他儘管比太息公總是親上幾分,然而他也與王日日相會,心有屬意,卻不敢妄自觸碰。
於是只要眼所能見,耳所聽聞,渾身上下就不自覺緊繃起來,呼吸輕淺急促。衣物的纖毫變得異常清晰可辨,輕微的摩擦過他的手臂和脊背,能感覺到毛孔收縮,寒毛一根根直立起來。
身體自發地變得敏感,他深知自己對王的渴望,在若即若離的距離中日益焦灼。
他以為咒世主在臨行前有什麼私密的話要告訴他,然而,王在他耳邊沈沈地說,「去,不要再回來。」
拂櫻靜默了少頃,說,「拂櫻不明白王的意思。」
咒世主丟出一份卷軸,說,「任務。」
拂櫻手一震,卻終究沒有動,那份卷軸兀自落到地上,跌得鋪散開來,露出慈光之塔通行的手筆。
我不走,他的唇動了動,舌在齒間滑動出這三個字,然後,其實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縱然是感到周遭的氣由於咒世主沈重的怒意而波動,勁風割過臉上如刀一般生疼。拂櫻還是僵硬地凝固在那裡,手指攥著膝頭的黑紗,一絲鮮血自臉頰流下滴落到手背上,他似渾然不覺。
「很好。」咒世主平息下心神,冰冷地對他說,「侯終於開始有自己獨立的主張,是嗎?」
作為三公之一,有資格將任何問題提上議案,拂櫻當然清楚,只要他這麼做的話,太息公會很高興地拖他一起去為國捐軀,二對一,咒世主確實勉強不了他。
但,忤逆王絕不是他的本意,於是他說,「拂櫻並無此意,只是,請王重新指定人選。」
自己心甘情願地聽從王命,咒世主可以命令他一切,然而,只有這件事……
咒世主盯著他,「理由?」
理由?
拂櫻愕然,理由還不夠多嗎?
他可以將火宅的戰力清晰地敘述一番,計算出自己的力量對於火宅是多麽舉足輕重;
他也可以將未來與三境的戰事詳細推演一遍,證明此時自己的頭腦對於火宅有多麽不可或缺。
他有的是理由……
理由?
爲了火宅的利益,爲了我自己的心願。拂櫻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這不都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他根本無需跪在王的面前訴盡讒言。太息公是不行的,她養尊處優、心高氣傲,從來沒有踏出過火宅佛獄。她不知道御天五龍的刀鋒有多可怕;也不知道慈光之塔的心計有多奸猾。
最有能力擋在王身前的,最有資格站在王的身後的,都應該是戰無不勝的凱旋侯。
然而,所有的這些,王難道會不懂嗎?
拂櫻縱然明知咒世主的決定是基於其他的考量,但卻仍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傷心。
依然會問出理由二字,就是說,無論什麼理由都已無法更改王的決定了吧。
於是,他低下頭顱——近來,他已經極少這麼做了,反正一切的理由也是徒勞,他說的是個最荒謬也最瘋狂的一個。
「惟願與王同生共死。」
咒世主的聲音無波無瀾,彷彿幽深的王陵底下傳出的迴響,他說,「吾對你感到失望。」
他看到拂櫻的手指攥得更緊,指間的墨綠織物似有暗色污跡暈染開來,想必是指甲已刺進了手心。
咒世主閉上雙眼,這句話足以擊潰拂櫻為之而生抑或為之而死的熱情,這件事已經可以結束了。他道,「退。」
聽到拂櫻輕輕地應了一聲,「是。」
凱旋侯如期前往三界,除了沒能登上詩意天城之外,在殺戮碎島和慈光之塔都達到了意料之外的成功,雖然僅僅是口頭上的。
師尹也沒有想到火宅應允提供試驗星騁的小白鼠竟然是凱旋侯自己。
他疑惑,火宅佛獄是不是對慈光之塔太有信心了?
星騁無論是定位或是穩定性都還是未知數,永遠流失在異空間是十分有可能發生的,甚至,若是因為星元不足而內爆,那可比在滄海中破裂了一個氣泡還要輕易。所以慈光之塔才不想拿自己人來試驗。
再說的極端一點,就算星騁本是安全的,火宅又是哪裡來的信心認為秀士林一定會提供一個完整的星騁給他們的凱旋侯呢?
師尹思前想後,又看凱旋侯頗有些物我超然之色,越來越覺得火宅根本是行流放之實,甚至是借刀殺人。
豈能遂了火宅佛獄的心——師尹其實從來不是一個慷慨大方的人。
他對凱旋侯說,爲了保險起見,尚要等待一日,星騁才能完全軟化。
無端多出了這些時間,拂櫻向師尹說,到時候我會回來。然後以一身黑袍遮住面容和身形,獨自潛回了火宅佛獄。
在慈光之塔他都受到嚴密戒備,其實看不到多少風物,但即使如此,每當回來的時候他都更加深刻地感覺到,由天堂墮入到地獄。這片貧瘠的,荒蠻的,陰暗的土地,便是他的故土,火宅佛獄。
他獨身一人,兇殘而低等的動植物意識不到自身的實力差距,被飢餓驅使著向他發動攻擊。拂櫻一路上時時受到騷擾,當然,這絲毫也威脅不了他。
他的雙手沾滿了樹汁和鮮血,他並不會對那些屍體感覺抱歉,然而卻感覺十分浪費——死亡其實只代表了一種奉獻,讓其他更強大的生命從自己的遺體上生長出來。
拂櫻此時並不需要這種奉獻,他尚未感到飢餓。
但是他仍然撕扯下那些魔獸的死肉,放進嘴裡咀嚼。
它們食腐而生,飲著屍水,肉沒有毒,裏面卻有一股無法忽略的惡臭。這味道令他感覺懷念。
這就是火宅佛獄的味道。
這時,他看待那些屍體的眼光才摻雜進些許悲憫——想要生存嗎?想要生長在光明之下嗎?
他繞開了所有的警戒,顯身於王殿。
咒世主的雙眼銳利又冷漠,無聲地看著他走近,將兜帽推到背後,眼下有一道細細的淚痕,仔細看清了,才發現是上次癒合的傷口。
即使如此,他的臉在黯淡磷光之下如幽靈一般,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愴然與覺悟,他跪下來,「王。」
咒世主說,「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不是。」拂櫻說,最後猶豫了一下,忽然向前膝行兩步,抓住扶手,傾身向王座迎上去,嘴唇落在咒世主虬曲的手指上,一個指節一個指節地親吻上去,直到手腕,盤桓許久,才戀戀不捨地退回來。
咒世主的眼光依然陰冷,「你所求的便是這樣?」
不,當然不,他一夜之間穿越三界,所求的當然不止是這樣。他想自己明天就要離開四魌界,也許永遠也無法回來,那麼,無論什麼事情,他也都做得出!
他這樣想著,臉上突然一涼,凝神回來,發現是咒世主正在觸摸他的臉頰,他的目光依舊冰冷,手指漫不經心的劃過,像拭淚一般的動作,拂櫻眼下的那道傷痕便消失無蹤了。
他收回手指,看著拂櫻終於低下了頭,喪失了所有僭越的勇氣。
拂櫻說,「拜別王……」
於是,第二天,星騁帶著拂櫻奔向寰宇。
隨著星騁飄蕩了不知有多少歲月,四魌界已經遠成了一點星光,一開始他還能從群星中將之分辨出來,但終於在某一天,即使再極目遠眺也找不到自己的來處。
寰宇之中一片寂靜無聲,所見的場景,天天年年,永遠是悠久的虛無。
星騁所攜帶的補給也漸漸耗盡,也幸而他出身火宅,在維生這方面總是比其他地方的強一些。
拂櫻想,也許星騁畢竟還是迷失了,錯過應該著陸的地點,永遠地墮入了虛空,也許在自己衰竭之前,星元就會耗盡,化為塵埃。
自己將竭盡全力生存到最後的最後,這樣,是不是便當得起那份期待了呢。
爲了這份期待,自己寰宇漂泊,終將默默死在無人知曉的境地。
然後拂櫻忽然意識到,已經過了多久了?
那一戰若是沒能避免,是不是早已開啟了?是不是已經戰至白熱?是不是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想到火宅佛獄時,依然是那副窮山惡水的樣子,動植物躲在陰暗的濕地裡張牙舞爪地逞兇,那些人心在厭惡自己的人和敬重自己的爵位之間掙扎……一切的一切,也許,現在根本也什麼都不存了。
恍如昨夜,自己低頭親吻過的那根手指,拂過自己臉頰的那根手指,也許……也已經……不復存在了……
星騁發出尖嘯之聲。
拂櫻睜開眼睛,只見外界已是一片火光,星騁開始劇烈地燃燒起來。
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不過他並不害怕,無論是什麼,都可以去面對也無妨。
巨大的撞擊,突然衝來,幾乎撞碎了他的五臟六腑,不過這沒什麼,遠遠要不了他的命。
星騁在撞擊中焚毀,拂櫻從火海中跌跌撞撞地走出來,這個地方很黑,四面濃煙滾滾,看不清楚,自己大概是掉進了一個大坑裡了。
他一條腿受了傷,用兩隻手和另一條腿,慢慢地挪動著向上爬。他爬了很久,一開始手下都是焦黑的砂石,漸漸的,他摸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這個時候,天很快的亮起來。
拂櫻坐在那裡,望著天際燦爛的朝霞,彷彿看著一個奇跡正在誕生,苦境的春色在他的眼前綻放。
他所摸到的是一片青草,嫩綠的葉尖上沾著晨露。空氣中醞釀著野櫻的清香,溫暖的風吹過,落英繽紛,他的黑袍上綴滿了緋紅色的花瓣。
他聽到清脆的鳴叫,他以後會知道那是鳥。
一條溪流自他不遠處潺潺流過,溪水清澈透底,當他難以置信似的將手伸進水中,幾條機敏的柳葉魚在他指間來回鑽遊。
這裡什麼都有,空氣是清新的,生物溫順軟弱。
拂櫻想起火宅佛獄,想起他所啃食過的最為難以下嚥的屍體,活得生不如死也想要生存,想要生存在光明之下。
拂櫻忍受過地獄中的地獄,他曾經一邊吞咽腐肉一邊難忍地將剛吃下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他是比任何人都更像出自火宅的生命。
但是在所有悲慘的境地中,他從來沒有流過眼淚。
此地春意盎然,鶯飛草長,拂櫻在這片人跡罕至的地方,眼淚一滴一滴地墜下來,黏在草尖上如露珠一般晶瑩剔透。
等著我……
他其實只不過是著了魔似的,反反復複想著:
這裡有那麼多的水……那麼多那麼乾淨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