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欲雪》苏谷谷

9、九、初遇帝皇 我会让你有

　　隐隐约约中听到人声，莫珩睁眼看了看四周，没有找到人。但声音仍旧从前面传来，似是争吵，又不似争吵。他竖起耳朵，仔细谛听。
　　“五个人都死了？”
　　“是。”
　　震耳欲聋的一记拍案声，接着那人沉着声，问：“可有找到他的藏身地点？”
　　“还未。”
　　一片寂静。
　　莫珩想到昨晚包扎完伤口后，自己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里显然不是他的地方，他挪了挪身子，想要起身看清楚。
　　突然门开了，一人提剑而入。
　　怎么回事？又来？
　　还未等莫珩作出反应，萧駸已握住剑刃，急促道：“皇兄，是我让他留在这里的。”
　　莫珩抬眼望去，那人一身淡黄色深衣，绣着一条盘旋其上的龙，两只龙爪在层层云纹中若隐若现，另两只正奋命向上冲去。龙怒目圆瞪，显示着不同于一般的威严和地位。莫珩想到了高高在上坐着的一个人，底下匍匐一片的人，生杀予夺皆在他手中。
　　莫珩当下意识到此人是谁，掀开被子，跪在地上。
　　萧駸手上的血一滴一滴掉落，圆圆的小血珠无声的炸裂，在青砖上慢慢变成触目惊心的一片。
　　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没有人说话打破这份令人焦躁不安的寂静。莫珩紧紧盯着那一滴滴的血珠，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翻滚咆哮着的血海，他孤身一人站在岸边，海浪愤怒地汹涌扑来，又迅速退去，只在他身上留下一大块血水，黑色的天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忍受不住而投入这片海中。
　　“六弟。他是谁？”
　　他抬眼望去，皇帝的眼神阴鸷寒冷，令他心中一寒。
　　“莫珩，我家臣。”
　　“家臣睡在王爷房里？”皇帝似是在笑，可脸上并未有一丝笑意。
　　莫珩见到那双黑色靴鞋正一步步往自己身边移动，突然下颚被捏得生疼。
　　“昨晚他受伤了，天又太晚了，因此便让他睡在我房里。”萧駸明白自己的解释苍白而无力，他后悔昨晚没有送莫珩回去，此刻就连他也不知道皇兄到底想怎样。
　　“六弟今年已有二十五了吧。”
　　萧駸不解地点头。
　　“却还未娶亲。这孩子倒生得好，你今年几岁了？”
　　“十六。”
　　下颚突然疼痛加大，莫珩轻轻“啊”了一声。却见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慢慢地松开了手。
　　“倒是个好胚子，六弟看人眼光不错。”
　　莫珩丝毫没有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丝表扬，徒留嘲讽而已。
　　只见王爷脸色惨白，僵立一旁。
　　“皇帝，承蒙您赞赏。”莫珩不忿，开口道，“王爷教我琴棋书画，教我习武强身，教我待人知礼，教我忠君敬师。王爷是个好老师，我也是个好学生。只待有朝一日，能报效国家。”
　　皇帝慢慢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你叫莫珩？”
　　莫珩郑重点头。
　　“我会让你有机会报效我的。”皇帝嘴唇一勾，却如腊月寒雪，冷彻心扉。
　　莫珩慢慢目送他们二人走出房中，却无法轻松地长舒一口。皇帝的目光如同一张密网包裹着全身，越挣扎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可伸手一摸，那网从来都不存在，而压迫紧缩感却越来越强烈。皇帝的话每一句都还在耳边不停地回响，那种冰冷到含着些许杀意的语气让莫珩极度的不安，总感觉前方有一只猛兽在等着自己，等着把自己一口吞掉，可他无法停止步伐，更无法后退，一时间，彻骨的寒意和恐惧袭上心头。
　　莫珩不安地朝四周望去，这是他第一次来王爷房中，几案上摆着一只莲花式样的香炉，香烟袅袅，闻来安定了不少心神。

　　王爷从外头进来时，莫珩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王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莫珩。”
　　“给王爷添麻烦了。莫珩这就走。”莫珩并不傻，他知道皇帝误会了。可他不知道这份误会会给王爷带来什么，皇帝是这般可怕，捉摸不定。
　　“留下吧，皇帝命令你我同住一屋。”
　　莫珩怔怔地看着王爷，压下涌起来的不安，愧疚道：“王爷若是不想，莫珩可以。”
　　“可以什么？”萧駸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却被莫珩一一看在眼中，心忽地憋闷难受。
　　萧駸走过来，蹲在他身侧，轻声问：“还痛吗？”
　　莫珩摇摇头。
　　“你是怎么认识黄珂的？”
　　王爷话题一转，让莫珩一惊，却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王爷面色始终不起一丝波澜，听完后才叹了一声，道：“不可与他人谈起今天的事。”
　　莫珩点头应允，见王爷的手仍在流血，不由又难受道：“王爷，您的手。”
　　“不碍事。起来。”

　　莫珩跟着王爷慢吞吞走在庭院中，听王爷谈着他曾经在战场上的事情。王爷不是一个健谈的人，讲起这些事的时候，他总是微微蹙着眉头，语气里有不着痕迹的刻意逃避。他一直努力地平静讲述一次战争，可实际却是，他常常会停顿，呆望着眼前所能看见的场景，也许是一棵大树，也许是一块残垣，也许是一只落雁，也许是一片云霞，过了许久，他才能继续往下讲下去。每每那时，莫珩总觉得自己很残忍，战场的回忆对王爷来说，一定是痛苦万分的。有时或许连王爷自己都没发现，他所提起的人名，大多数都不会告诉莫珩他们最后的结局，但莫珩猜的到，当王爷不再提起那人时，他多半已经在上一场战争中死去了。
　　渐渐地，莫珩开始厌恶战争，他想到了自己曾多次见过儿子与母亲分别的场景。一夜愁白发的老人紧紧握住孩子的手，泪珠颗颗往下掉落却换不得官兵们的一点同情。官兵们每一声的催促，无情地落在老人心口上，定会比鞭子抽上去来得更疼。可如今的鞭子抽打在何人心上，莫珩狠狠咬了咬嘴唇，望向王爷出神的双眼。
　　“萧大哥。”在王爷又一次久久停顿时，他终于开了口。
　　萧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思绪又飘远了。
　　“萧大哥，我想如果实实在在地来一次模拟会比你讲更好。”
　　萧駸望向他，他眼中依旧坦坦荡荡，却不小心被萧駸看见了深藏的一丝担忧。
　　“好。”萧駸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