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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梦 一、骎王 万千枯骨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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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梦
“萧大哥。”一男孩正如孩子般笑着,对他伸出双手。
粉红的花瓣在风中飘洒,一些落在土地上,一些落在他身上。空气中氤氲着桃花绽放时的甜味,一丝一缕沁入心扉。
“莫珩。”他认得那男孩,他似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常快多了。他疾步向前,小跑起来,可这段路怎么也走不完。
“萧大哥。”莫珩神色忧伤,伸出的双手渐渐垂在身侧。
“莫珩。”他听见自己大喊一声,不禁伸出双手想要触碰那已是近在咫尺的男孩。可为何任凭他怎样努力,他始终被困在原地,四周的空气如透明的墙壁,挣不脱,离不去,他只得不停地走,不停地跑,不停地尝试,不停地碰壁。
“萧大哥。”莫珩低吟,颓唐地跌落在地上,眉眼忧伤困惑。
瞬间,天上雪片纷飞,无数的纯白无情地落入土中,皆化作污秽不堪的泥水。鹅毛大雪,纷纷坠落在桃树枝上,不一会,桃树上积满了晶莹剔透地白雪,“卡擦”,清脆一声,承受不起的树枝断裂,掉落在莫珩面前。莫珩伸手触摸积雪,通体的冰冷刺骨。
雪下得更甚,白茫茫一片,完全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再看不见莫珩。“莫珩,莫珩。”他惊慌失措,只得对着四周的雪喊着那个名字。
雪渐渐变小,桃树依旧,似乎未曾有过折痕,可树底下的人竟变成了皇兄。
“皇兄?”他走近那棵桃树。
皇兄对他笑。
莫珩从树后走出,一点点靠近他,他不由得后退一步。莫珩身上沾满了污泥浊水,如在泥地中滚过一般,他眼中一痛,轻声喊:“萧大哥。”
他亦心痛,正要伸出手抱莫珩,莫珩突然手握一把短刀向他刺来,他躲避,困惑不解,质问:“莫珩?”
莫珩转身重又走回树下,盘腿而坐,不言不语。
他一步一步走近莫珩,却惊讶地发现每向前一步,便离莫珩更远一步,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
风声呜咽,桃树连根拔起,天地之间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旋转,向远处卷去。大雨滂沱而下,尘土的味道飘满整片土地,雨珠不断地砸在烂泥中,坑坑洼洼,立刻积满了水,但奇怪的是,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而莫珩全身早已湿透,丝毫不在意雷声在耳边轰轰炸响,重又对他笑意盈盈,“萧大哥。”
他怔在原地,风过,雨停。桃花还未绽放,便已片片凋落。白色中带着丝丝缕缕灰意的花瓣不停地在他四周飘飘荡荡,没有一片掉落在土里。
他终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莫珩面前。
“莫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种压制不住地喜悦,他终于可以伸手抱住莫珩,即使被雨水淋湿,他也不在乎。为何要在意呢?莫珩还是莫珩。
“萧大哥。”莫珩在他怀里低低地喊。
鼻间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怀里抱着的人也一点点变冷。他大骇,张开五指,见手上皆是血。正是那一瓣瓣污浊的桃花不停地划过莫珩的白皙的肌肤,他抓住一片,摊开手,已是一滴血水。
“莫珩。”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莫珩已沉沉地睡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不愿松开。血早已浸透了全身,他打横抱起莫珩,却见莫珩身上的血一滴一滴,持续不断地滴落在土地上,一点点滋养着那片土地。那棵桃树饥渴般地吸吮着他的血,慢慢开出了鲜红的花瓣。
“莫珩。莫珩。”他仰头,绝望地看着那一朵朵鲜红,心痛如绞。
“萧大哥?”
他一愕,低头见怀里的人正对着他笑。他动动嘴,嗫嚅道:“莫珩。”
莫珩从他怀中跳下,大胆地牵起他的手,笑得开心,背离着桃树,往那片广阔的大地走去。
突然,“莫珩。”另一声音从树后传来。
莫珩全身一滞。他转头,果真看见皇兄。皇兄正笑着走来,突然抽出剑,剑锋对准他心口。他不可置信地喊,“皇兄。”
“莫珩?”皇兄收起笑容,却看向莫珩,再次笑着。
莫珩一点点松开他的手,留恋地看着他,终是转过头去,朝皇兄点点头。
皇兄的剑收在身侧,他只盯着莫珩看。
鲜红的桃花依旧开得极艳,微风拂面,桃花纷纷扬扬飘落,鲜红的桃瓣再次阻隔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拨开面前的桃花。
莫珩正在他对面,皇兄站在莫珩身边。他手指微微一动,却有黏糊糊的感觉。
他不解,下意识抬头看那桃树,枝头上一朵朵小小的桃花正咧开嘴,对着他笑,仿佛一个个无害的笑脸,天真纯洁的笑容,忽然张大嘴开始狂笑,笑得花枝乱颤。不一会又安静下来,拼命地点头,鼓励着他继续做下去。但每一朵都盛开得都愈发妖艳,红艳艳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迅速垂下头,心“突突”跳乱了节奏,无故发慌,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眼前飘散的鲜红花瓣如雾般遮住他的视线。手指处依旧黏糊糊,五根手指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他摸不真切。他想抽出手,却被皇兄紧紧抓住。
血腥味,又是血腥味。他惊恐万分,紧紧盯住若隐若现的莫珩,莫珩动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桃花一般的红艳从他嘴角流出。
“莫珩。”他大喊,可空气里根本没有他的声音。
突然他好像跳脱了自己的身体,见到那个眉目寒霜,薄唇轻抿的男子。不,不,这个冷漠绝情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慢慢挪动指尖,捏了捏那团东西,竟是软的。只见莫珩全身抽搐了一下,眼里的痛楚更深,却固执地盯着他,似乎用尽全力想要微笑。
眼前花瓣不再随风乱舞,一片片皆落在土里,如云雾散去一般清晰,他清清楚楚地见自己半只手竟在莫珩的心口里。血气上涌,胸口窒息般难受,如同忽然遭雷劈般震惊,僵硬到无法动弹。莫珩眼角不停滚落着泪珠,那浓烈的不可置信、痛苦和绝望,如火一般疯狂的燃烧,忽而化为灰烬,无神地凝视着他,任凭血一缕一缕从嘴角滑落至脖间。
皇兄抓住他手臂,狠狠旋转了一圈后,拔出了他的手。
一时间,莫珩痛得眉头紧蹙,额上细细密密的冷汗如水一般流下,面色白中泛青,咬紧双唇,捂住心口,血忽而变得疯狂起来,肆意愉快,争先恐后地往外喷涌而出。
桃瓣也细细琐琐地碰撞起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相互庆贺着什么。听来却刺耳异常。
莫珩凄然一笑,“萧。”
话未完,口里的血如炸裂的井口之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视线。
一刹那,枝头桃花被染上了献血,她们停止了相互间的碰撞,纷纷坠落,一朵一朵如大颗的血珠掉落在地上,迷蒙了他的眼。
血红色的天空,云彩也是血色的,星星也是,月亮也是,太阳怎么也是,都是血红色,满眼尽是血红色,那些红色还在一滴滴往下流,涂抹着他目所能及的一切事物。
他想要冲过去抱住莫珩如桃花般向下坠落的身子,回神才发现自己如石柱般僵硬,挪不开一个步子。皇兄抱起莫珩,莫珩仍倔强地偏过头来看他,嘴角一点点微微上扬,释然的眼中掩去苦痛,一如初见时,亮闪闪地眉眼弯弯,唇边终留一丝凄美的笑。手从身上滑落至身侧,紧握在手心的玉掉落在地,消失不见。
他如疯子一般跑过去,可只一眨眼莫珩消失了,皇兄消失了。徒留满地红得妖艳的花瓣纷纷化作血水,他跌倒在地。一片花瓣从枝头摇摇晃晃坠落,正巧落在他指尖,鲜红的颜色慢慢变为最初纯洁的粉红。
皇兄的剑挂在枝头,剑上的血沿着锋刃一滴一滴,滴落在他手心,慢慢变为一朵朵小小的桃花。
一、骎王
“那日黄昏,团团黑云正作势压来。此值两军对峙时,忽而一道闪电劈开云层,随即‘轰隆隆’巨响,只见滚滚乌云如海浪般翻卷而来。听闻那战鼓声声,号角阵阵,吼声雷雷,正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醒木一拍,震得人心一颤。
只见一老先生端坐案前,捋着白须,手指前上方,瞪大双眼,惹得众人也微微仰头,大声说道:“只见阵前一人头戴白玉冠,身披西川黑锦袍,腰系蓝田玉带,座下大宛汗血马,手执青龙长枪。其眼扫之处,无不震慑。一声号令,谁敢不从。此人是谁?南阳骎将军是也。”
人们仿佛看见了骎王手握长枪,在黑云压城中,大喝“前进”。醒木一拍,人们方才收回心神。
又听那老先生压低声音,缓缓说道:“诗曰:潇潇风雨滚黄土,漫漫霜雪浸血骨。西狄北戎皆面惧,玉门孤楼南阳逐。那场战争可谓惨烈非常。漫漫黄沙三天三夜不曾飘落,淋淋鲜血硬是将白雪染成血雪。”
忽而提高声响,大喊道:“那厮杀、鸣鼓、号角之声响彻天地,震颤心胆。军士们整整不眠不休七日,终逼狄戎退出我境。”
声音再次低沉,叹息道:“然而万千枯骨弃荒野,血染黄土成胭脂啊!”
堂中人皆是又惊又恐又喜又悲,只见那老先生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后,声音已复平常,问道:“各位可记得前日老生所说。”
茶楼里,七嘴八舌道:“是淮阳王叛乱,骎将军护帝。”
“正是。”那老先生又捋了捋白须,道:“看官莫嫌老生絮烦,骎王乃当今圣上之亲胞弟,先皇第六子。三年前,淮阳王叛乱,意图篡位谋逆,骎王率一万护城军,破其阵势,平其叛乱,斩其首级。当真是不世之材。”
众人唏嘘不已,道:“早就听闻骎王机智过人,骁勇善战,果真如此。”
“不光如此,听说样貌也是出众,仪表堂堂,倾倒不少姑娘芳心。”
“你可有见过?”
“骎王为人处世皆是低调,就连凯旋归城之日,都不见其人。”
那老先生听得台下议论,再次抬起醒木,在空中稍一停顿,飞快落下。众人安静下来,仔细听那老先生继续讲下去。
“一日,骎将军引千骑出玉门关察地形,正与北戎右王军马相迎,戎军十万,旌旗蔽日,我军大恐。唯秦将军面若往常,嘱其副将立于后方,如军士退者即斩。骎王自引百骑冲入阵中,直破其势。副将乃引余骑追击,一时戎军溃散,败而奔走。骎王胆识过人,镇定自若,此役可与当年飞将军同语。”
“啪。”脑袋被人猛拍一记。
莫珩下意识拿起抹布,往外逃去,却被身后的女子一把抓住手臂,那女子附他耳边问:“好听么?精彩么?莫珩啊莫珩,娇娘我请这老先生不是请给你听的,再不干活,信不信我扣你月奉。”
莫珩连声讨饶:“好娇娘,美娇娘,我这就去干活。”却对一旁看热闹的铁柱挤眉弄眼。
“去。”娇娘放开那小子,轻轻拍了拍手。
莫珩转身走到后院,老先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再听不真切。莫珩轻叹一声,翻身上了墙头,屏息细听。他自小便钦慕军士,对那位屡战屡胜的骎将军更是万般崇敬,男儿热血,自当杀敌破虏,保家卫国。可惜,老先生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破碎碎。
忽然,屁股被人捅了几下。莫珩扭头朝墙外望去,果然是阿克拿着剑鞘捅自己屁股。想到这,莫珩不满地翻墙而下,稳稳落地。问:“你捅哪不好,偏捅屁股?”
“谁让你屁股翘得最起?”阿克笑道。“走,‘巡视’去。”
莫珩屁颠屁颠跟着阿克,他们这群人中,唯有阿克有一把宝剑,听说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一时之间,阿克地位也随着这剑潮涨船高。
莫珩自十三岁入京城,便与这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娇娘却极不喜,每次都骂他们是“混混”、“小杂种”,但这并不妨碍莫珩依旧视他们为好友,毕竟如果当年没有他们,他已饿死街头了,但他们也慢慢培养了他偷抢,聚众斗殴的坏习惯。
莫珩在大街上,逛了一大圈,这才回茶楼。
后院门口,娇娘已拿着鸡毛掸等着他。
莫珩跳下墙头,堆起笑脸,“娇娘。”
娇娘也假意笑着,忽而鸡毛掸劈头而来。
莫珩敏捷一躲,“我去买盐了。”说着,莫珩从怀中掏出一袋盐递给娇娘。
娇娘接过,扔在窗台上,道:“我让你买五斤盐,你倒好,每天给我买一斤。怎么不每天给我买一粒盐的啊!”
莫珩见娇娘怒目圆睁,撒腿就跑。
娇娘拿着鸡毛掸就在身后追,大声吼道:“臭小子,又和那群混混混去了,正经事不干。老娘还管不住你了。”
窗户里,铁柱正和阿牛洗着碗筷。阿牛拱拱一旁的铁柱,“看,猫捉老鼠又开始了。”
铁柱咧嘴,憨憨一笑。“阿莫好可怜。”
阿牛哼了一声,“我们才可怜,每天给他‘擦屁股’。”
铁柱疑惑地转头望去,问:“我没给他擦屁股啊。”
阿牛白了眼,“你每天替他劈柴就是在给他‘擦屁股’,我每天给他洗这些碗就是给他‘擦屁股’。”
铁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伸出头去看看自己刚劈好的柴,嘟囔道:“阿莫的屁股好奇怪。”
阿牛深吸一口,低声说道:“铁柱,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