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咖啡为墨

4、简单的重逢 【肆】

　　【肆】

　　【想活成什么模样，通常与岁月无关。】

　　阳光混合着新鲜茂盛的草叶香气照在了每个人的脸上，温暖的如同爱人的拥抱。那些富有活力的气息蔓延开来，激发着恒身体最深处的细胞，催促着他们飞速地复苏，可是恒主观的意志已经被锁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如同狼狈的凶猛野兽，再也没有机会得到释放的机会。
　　路人趾高气扬地走过身边，他们平凡地过活，不够精彩，甚至过于乏味，可是知足便能感觉到幸福，并不需要过多的跌宕起伏。
　　汹涌的人群中，恒孤独地走着，他眉间的神采让人瞠目驻足，可是他极致深刻的悲伤却会让人心头一酸。
　　身边的人越多，越会觉得那空洞将要将自己吞噬，就算是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也没有丝毫的安全感可言，仿佛在尚未沉睡的夜里被噩梦惊醒，却发现清醒之后并非噩梦的完结，反而是更加可怕的噩梦的开始。
　　恒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麻木，那些感受疼痛的神经已经变得迟钝无比，只有心，全部的疼痛都只有活生生跳动着的心脏感受得到，感受到疼痛的脉搏，伴随着每一次跳动，那些荆棘上的利刃便刺得更深一分，即便已然遍体鳞伤，它们还是涌动着，朝着更深的地方进发。
　　停步在一件面包店门前。
　　门面很小，只有一个随风而动的黑色牌子，上面写着歌德体的【PINEAPPLE BUN】。恒推开门，屋子里窄而长，但是格外的明亮。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橱窗里菠萝包一个挨一个地放在一起，不同口味不同颜色，馥郁的香气在屋中缭绕，舒适又美好。
　　店里面只有一个打扮利落笑容甜美的女孩，穿着白衬衫黑围裙，也许是那笑容太过美好，恒竟然觉得有些刺眼。
　　“繆呢？”恒面无表情，声线清冷，这样的气场让那个小女孩一时都说不出话，就是这样的情况下，那一道黑色的帘子被掀开，走出一个乌发黑衣的男子，他身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眼里是湿润的温柔，从眼角一直倾泻到唇边。
　　“恒，你怎么来了？”繆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简单搓搓手，碰掉手上的面粉，几步走上前，直接伸出长长的手臂拥抱住恒，似乎是知道恒一定会抵触，便固执地紧紧拥住他的颈部，避免触及他可能伤痕遍布的后背。
　　他的笑容一直都是温暖而又和煦的，像是沐浴阳光下不断向上的云杉，他也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沾着些许面粉的黑色围裙松松地系在身前，衬得他的身姿挺拔高大。恒别过头，脸上是惯常的冰冷表情，脸上微微展露出倦怠之意。繆看着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成为凌厉孤独的线条，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狠狠一击，他太了解恒，了解他的想法与行动，知道他现在过着怎样不堪而又难熬的日子，他不得不面对的那些东西会怎样的将他逼上毁灭的道路，然而，深深了解这一切的繆无能为力，看着他沦陷，却没有资格去拉他一把。繆苦笑一声，他只会笑，但却能够表达出所有情感，这样的笑容往往更能够传递哀伤。
　　繆对着那个女孩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下去，那女孩便也礼貌地颔首，然后走进了黑色布帘遮盖着的内室。
　　恒依旧侧着头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喧嚣不已，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
　　繆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只轻声道了一句，“她听不见。”
　　恒还是沉默。
　　繆顺着恒所望的方向看去，声音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充满男性独有的磁性，“她是我的亲妹妹，”繆的嘴角依旧上扬，可那小小的弧度却无法表达任何的喜悦之情，也许是因为恒的忽视，也许是因为恒的怀疑，因为太过了解他，所以就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无法喘息无法掩饰心底越涌越多的磨砂般疼痛，“真的从小就听不到。”
　　听到繆这样说，恒也没有转头，只是冷冷地问道，“【黑斑】在你手上？”
　　开口便是一句质问，语气竟如此决然。
　　繆望向恒，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恰当时机的沉默足以让恒知道答案，“真的在你手上。”
　　“你怎么会知道？”繆自知瞒不过他，可是为了这次行动他准备了至少半年，就是希望这件事不要把恒牵扯进来，因为这块【黑斑】对于他们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家族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对于姜临渊来说，这只不过是块用来缅怀他死去兄长的纪念品。繆明白，若是恒知道这件事，必然会来找他，而自己，是断然不可能拒绝他的。
　　人生如若没有那些看似无稽的巧合，也就不足以被称之为人生了。
　　“你不希望我来找你么。”尾音轻轻地消失在空气里，像是死神来临时轻盈的脚步声。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恒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缓缓回过头，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感情，如同一块蓝灰色的切割完美的冰晶，嵌入了恒完美的躯壳里。
　　“希望，也不希望吧。”繆直直地注视着恒的眼睛，眼里蕴含着海洋般深邃的情感，然后伸手摸了摸高而挺的鼻梁，笑容落寞动人。
　　“我是来要回【黑斑】的。”恒再次转过头，将眼光放得悠长。即便不泄露一点的情感，可是那些伴随着血液越来越滚烫的东西无法不让恒自视，已经相识这么多年，他一直都知道繆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情，可是在他面前，却说不出自己所想，只能在心里重复一遍又一遍，以企图减少施加在繆身上的伤害，结果却必然是徒劳无功。
　　“恒，你真是残忍啊，”繆感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情绪摇散，继续道，“既然要拿回【黑斑】，就连同它一起拿回去。”繆走到柜台后面，亲手包好一个原味的菠萝包，那是他早上亲手做的，放进小巧的蛋糕盒里，并细心地将驳口处都卡好，连同口袋里一枚小小的黑色盒子一起放在恒的手上。
　　两个盒子都很小，感觉起来却是沉甸甸的。
　　接过盒子，恒并不多言，便离开了这个承装着所有温暖柔和气息的小面包屋。
　　繆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至他的背影被转角的黑暗吞没。
　　他走进内室，看见女孩正在打扫他之前不小心碰撒的面粉。他揽过她的肩膀，试图制止她的动作来让她休息一会。那个女孩望着他薄薄的上扬着的唇角，问道，“你给他了，这样轻易地给他了，对不对？”因为自幼失聪，她的声音格外的沙哑难听，可是繆总是鼓励她要学习唇语学习说话，在第一次听到这般难以入耳的声音的时候，繆的笑容是那么的快乐，仿佛这是值得回味一生的无忧时光，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听到过最美妙的声音。
　　繆也沉默了下来。
　　她又问，“哥哥那边要怎么解释？”
　　“我自会去请罚。”
　　她没有再问。因为所谓的“轻易”，不过是一次权衡。对于繆来说，恒的感受永远比那些虚无的家族荣誉重要的多。清楚自己的选择，才会有所谓的“轻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