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若仇雠》小鸟吃樱桃

2、你出生那天，全世界都哭了（一） 朱媚还没来

　　朱媚还没来到世上，朱妩就开始恨她了。
　　那时朱妩三岁，跟着大肚子妈妈出门去，谁见了都要逗她，“小妩，妈妈生了小弟弟，就不要你了。”
　　朱妩没有安全感了，问妈妈：“生完小弟弟，你就不要我了吗？”
　　“怎么会，”妈妈断然否认，“妈妈还需要你帮我照看小弟弟呢。”
　　朱妩心中顿时杀意腾腾。
　　后来朱媚出世了，是个女孩。
　　出生时下着雨。
　　后来朱妩对朱媚说，“你出生那天，全世界都哭了。”
　　据一手把姐妹俩拉扯大的老保姆菠萝姨回忆，朱媚出生一天半，她就撞见朱妩抡起小板凳，要往朱媚的摇篮里扔。
　　好惊险哦。
　　朱媚稍大一点儿，春天花花时，坐着童车去公园。朱妩步行，拉着妈妈的衣角，长途跋涉，还被妈妈呵斥碍手不离脚，觉得自己特别惨。又有人逗她，“小妩，怎么还不拿小妹妹去小卖部换糖吃呀？”
　　朱媚啃着自己白嫩的胖脚丫，闻言欣然一笑，口水滴到仙桃围嘴上。
　　那人看呆了，半晌对朱妈妈说：“你家基因变异了吗？这孩子怎么长这么好看？回去和你家老朱说，别郁闷了，不是有那句话吗？生男勿喜，生女勿悲。你家小媚长大了，准是个杨贵妃。”
　　虽然从婴儿时代就开始倾国倾城，朱媚的美貌并未引起朱家人多大重视。朱妩次一等的清丽，更加不算什么。
　　朱家是书香门第，明清时出过许多翰林，五四时出过许多风流人物。
　　朱爸爸是古典文学教授，深信红颜祸水的道理，为了避免姐妹俩过度沉迷于照镜子，给她们布置大量的诗文背诵作业，每天检查，背不出就打手心，这个规矩一直持续到上大学前，真是太丢人了。
　　在这方面，菠萝姨是朱爸爸的好帮手。
　　不遗余力地打击姐妹俩的自信心。
　　从小到大，朱媚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总是捡朱妩的旧衣服穿。朱家有个经典笑话，主题就是次女的悲哀。朱妩穿剩的一件小红袄，在箱底压了一年多，菠萝姨又拎出来，给朱媚穿，谎称是新衣。朱媚信以为真，好高兴哦。菠萝姨又庆幸，又自责。
　　偶尔，朱媚也抗议待遇。
　　菠萝姨总是说：“打扮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谁会看你一眼？”
　　某天晚饭后，全家环坐看电视剧，朱媚笑话剧中女主吃得太胖，大饼脸，朱爸爸回头瞪她，说：“别以为你长得有几分像人的样子，就有资格批评别人的相貌。”
　　一以贯之的打压起到了良好效果。
　　朱媚不负众望地长成了大美女，却少见地不自恋。她也没辱没早年的填鸭式文学教育。那些锦绣华章像钉子楔进棺材里，在她的大脑里安营扎寨，招兵买马。简而言之，她还很有文艺情怀，是个书虫，对文史哲颇感兴趣，也颇有见地。她结交的朋友中，以作家、画家、室内设计师、建筑师为主。
　　而折磨朱妩半辈子的自卑心理，也在此时形成。
　　和朱家一墙之隔，住着朱爸爸的弟弟——朱叔叔一家。
　　朱叔叔也是睿大教授。朱爸爸研究古典文学，朱叔叔研究生物学，是科学家。
　　朱叔叔的独生女叫朱娆，是两姐妹的堂妹。朱妩给她取个外号，叫“猪腰”。因为按照“妩媚妖娆”的排序，朱娆本应叫“朱妖”。这个外号不幸在亲友间叫开了。朱娆因此恨死朱妩了。
　　有一年，朱娆生了头疮，必须剃光头发，抹药治疗。
　　朱妩去探望，开她的玩笑：“我说猪腰啊，你为什么头顶生疮呢？赶紧反思。等到脚底流脓时，一切都晚了。”
　　朱媚则把已经及腰的长发剪下来，做成假发，送给朱娆。
　　朱娆遇于是对朱妩说：“大姐，你样样比不上二姐，没她好看，没她聪明，没她善良，就只有一样，你比她强。”
　　“什么？”
　　“心理比她阴暗。”
　　朱妩躲到无人处，大哭一场，过后依然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因为越长大，受刺激的机会越多。

　　另一家常走动的亲戚是朱堂伯家。
　　朱家是个大家族，支系庞杂。从血缘上算，朱堂伯算是朱爸爸近支的堂兄了。他俩的爷爷是亲兄弟。
　　朱堂伯家很富贵。朱堂伯的爸爸是大资本家，他自己是睿城市长。因为把睿城治理得蒸蒸日上，颇受市民拥戴。
　　朱堂伯的家族观念很重。虽然朱爸爸和朱叔叔这一支有些没落（都沦落成教书匠了），朱堂伯一点儿也没有瞧不起他们，每年都主动要求一起过春节、元宵、端午和中秋，朱爸爸不答应，他就死磨。夏季到乡下或外地度假时，也不忘喊上朱爸爸和朱叔叔两家。朱妩姐妹从小出入市长官邸，饱尝狐假虎威的乐趣，很神气很得意呢。
　　其实，朱爸爸和朱叔叔这一支原本也很富贵的。
　　问题出在朱爷爷那里。
　　这还要从朱太爷说起。朱太爷是清朝光绪年间的状元。虽然是科举学霸出身，他却更向往西学。戊戌变法时，他为六君子求情，触怒太后，被罢免官职，丢到大牢里服了十多年刑。出狱之后，已经是民国了。他创办实业，开面粉厂和纺纱厂，经历无数艰难困苦，终成财雄一方的大资本家。
　　朱太爷遗嘱上，将财富均分为十六份，正房太太一份，四个姨太太每人一份，六个儿子每人一份，四个女儿每人一份，剩下一份接济生活有困难的亲友。
　　朱家当年分家，历时半年多，风波无数，被大小报广泛报导，是轰动一时的社会事件。
　　朱爷爷为四姨太太所出，那时朱太爷已经快七十岁，完全是个意外之喜，所以取名叫“朱天赐”。
　　留学风刮起，朱天赐到欧洲游学，迷上了拜伦和雪莱，回来便休掉结发妻，结交新派女朋友，闹恋爱闹得轰轰烈烈。游学耗掉他一部分遗产，几次离婚付赡养费又耗掉一部分，剩下的他办诗刊，赔个精光。如今睿大的《现代诗歌鉴赏》课本上，还辑录了朱天赐两首作品。他在家族内部是黑羊，在外面却拥有大量粉丝。朱妩姐妹顶着“朱天赐孙女”的名号招摇过市，比“朱状元曾孙女”接受度还高。
　　如果朱爷爷是个务实派，像其他兄弟那样开公司、办银行，朱妩姐妹的经济又是另外一种状况了。朱妩也不至于那么多年为钱所窘。
　　朱妩敏感，每次到朱堂伯家，都有种穷亲戚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虾米躬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