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在上》橘色小丑鱼

3、第三章

　　涎水自商离嘴角滑落，拉出一条长长的丝线，哒地一声打在纸上，这细小的声音在啷啷读书声中细不可闻，但却准确地落入长清耳中。
　　长清猛地挺起腰，暗地里往后窥伺了一眼，只见商离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大口微张，涎水缓缓划出。
　　今日早课的坐班的正是长清的师父，无极剑宗的二把手，监院邱志淳。邱志淳法号冲虚真人，头戴五岳灵图冠，身穿靛蓝色鹤氅得罗，白袜云鞋，腰系丝绦,，面如三秋古月，,颏下一部黑髯洒满胸前。
　　冲虚道人最是严格，乃是无极剑宗中最死板的老古板，要是让他看见商离早课打瞌睡，必定少不了一顿板子。
　　长清低头眯眼，见师父正在低头看书，神态十分认真，于是缓缓往后躺去，用自己的后背靠住商离的桌子，轻轻一挪，立刻坐好，一副专心看书的模样。
　　冲虚道长确没有发现长清的小动作，但是商离不知昨晚做了什么，此时睡得太沉，居然没醒。
　　长清心中叹了口气，又靠了一下，这次动作太大，没有摇醒商离，却把冲虚道长的目光吸引过来。
　　长清连忙大声诵读南华真经内篇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冲虚道长却好似敲出了什么，站了起来朝长清走来，立刻见趴在桌上睡觉的商离，脸上顿时浮起一丝怒容。
　　手里板尺拿起，对着商离脑门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只听啪地一声，商离“哎哟”叫着跳了起来，没坐稳一屁股摔到地上。
　　屋内读书声顿时一静，紧接着响起一阵刻意压低地笑声，被冲虚道长转眼看去，笑声也没了。
　　邱志淳哼了一声，“商离，莫要以为你是掌门师兄的弟子就可以如此放肆！”随手一招，一樽小鼎便出现在冲虚道人手中，鼎内插着一支燃烧的檀香。
　　邱志淳一摊手，小鼎就飘到商离身前，冲虚真人口中喝道：“跪香！”
　　“是，师叔。”商离低头答应，跪在室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见左右弟子偷偷打量他，便对着四处露出凶相。
　　那些弟子见商离脸色不好看，似乎也被吓住，连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商离一眼。
　　邱志淳转过身又坐回堂上，似是在看书，又似是在盯着屋内诸人。
　　长清假装看书，眼睛却暗中瞥向商离，小声说道：“晚上做贼去了？”
　　“师弟，你怎么没帮我挡着师叔？”商离同样小声说道，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罚，让他丢尽了颜面。
　　长清轻轻哼了一声，真的看起书来，也不再理会商离。
　　商离又小声叫了两声长清，见长清真的恼了，这才不说话，看着鼎中檀香上升起的雾气发呆。
　　屋内又响起小声读书的声音，不过读书声下还藏着一股窃窃私语声，商离知道，那些个和他看不过眼的弟子正在小声议论他。
　　想到这里，商离又有些委屈，他看着长清挺直的背，希望长清再转过身来看他一眼，可是从始至终，长清都没回头。
　　等香燃完，早课也到了尾声。
　　冲虚道长收了鼎炉，这才让商离起来，又是一番训导，商离表面上连连点头，内里却是口服心不服。
　　邱志淳也知道商离的性子，再多说了两句就让他去了，这时屋内其他弟子都收拾东西走了，长清也不见踪影。
　　商离连忙赶往膳堂，没有看见长清的影子，随手扒了两口饭又开始找长清，终于在三清阁外的小亭子里找到了长清。
　　此时雪还未化，但已觉得十分寒冷，长清于亭内掐诀念咒，唤出一团团火焰绕着他旋转，只是火焰没绕上一圈便已熄灭，而长清又重复召唤，所以看上去仍是一圈火围着他。
　　商离知长清在练习玄火咒，随手唤出一团烈焰，又掐诀念咒，让火焰渐渐变成一个小人的形状，小人身上写着“商离”二字。
　　商离口含真元，一口真气喷在小人身上，说了声：“去！”火焰变作的小人腾空飞起，飞到长清面前停住了。
　　长清一顿，身边的火球一个个消失，只见火焰小人两只手搭在一起，不停向长清鞠躬作揖，上刻商离二字更显模样滑稽，一下子逗乐了长清。
　　长清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既然来了，还躲着干吗？”
　　商离挠了挠头发，从柱子后头走了出来，讨好笑道：“师弟，原来你在这里。”言语之间颇有些尴尬。
　　早课时长清恼商离不分青红皂白，此时气早就消了，于是转过头看着一旁依旧在作揖的小人说道：“你的玄火咒倒是熟练。”
　　“那我再变一个给你瞧瞧。”商离露出一丝俏皮的笑，伸出左手一兜，火焰被他兜入袖口中，不见踪影。
　　商离又伸出右手再长清面前一甩，袖口一弹，之前消失的火焰便又出现在长清面前。
　　长清一惊，抓住商离的右手，喜道：“袖里乾坤？你练成了？什么时候练成的？”
　　“也没多久。”商离笑道，“这不一练成，就告诉你了吗。”
　　长清放下商离的手，“你练咒法神通倒是快，古书圣言却不喜欢看，只知其技而不知其意，难怪师父要罚你。”
　　“嘿嘿，那些之乎者也，看得我头疼。”商离挠了挠后脑勺，“师弟，山下有庙会，正好今日也是你的生辰，等午休过后师兄就带你逛庙会，热闹热闹。”
　　长清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思索其去年今日，商离送了他一对翠绿色的鹦哥，此时依旧还在长清屋内挂着，不知今年商离会送他什么。
　　此时已是腊月十五，离过年还有十几天，但是每人身上都不自觉带着一丝丝年味。
　　都管已经将门派弟子的新衣买了回来，已经统统发到门内弟子手上，但是大多人都舍不得穿，还得留到过年那一天穿。
　　多处地方也开始翻新，许多漆工被顾上山来，为龙虎殿、灵宫殿、三清殿、四御殿、七真翕光殿，三清阁等重要的殿堂刷上新漆，让无极剑宗看上去里外一新。
　　快到年底，门内的规矩便松了一些，一些在平时属于违背门规的行为也没人管教，但是弟子们也不敢太放肆，人人都怕鸿钧老祖手里的那根廷杖。
　　天下道统一分为二，分别落于无极剑宗与摘星门中，七星阁的道士们为出家道士，严守清规戒律，门下弟子一旦犯戒便重责重罚。
　　而无极剑宗乃是不出家的道士，对于清规戒律并不是太看重，大多时候守的不是律而是礼，所以门内弟子多有下山，下山时也不必备案。
　　在无极剑阁山下不远处有一镇，名曰锦丰镇，锦丰人最喜热闹，又因接近年关，所以每逢过节，必有庙会。
　　过年的庙会从年前开到年尾，要一直连到元宵灯会之后才会彻底结束，此时摩肩接踵，人气正旺。
　　长清和商离分别后回屋午休，醒来后见屋内的鹦哥瞪大眼睛看他，便道：“看什么！”
　　鹦哥学舌：“看什么！看什么！”语气神态也学得丝毫不差，长清被逗乐了，穿上大褂坐在窗边逗鹦哥玩。
　　在窗边没多久就看见商离换了一身衣服，梳了一个小巧的发髻，一只银光闪闪的簪子插在头上，身穿青色大襟泡，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书卷气，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从远处走来。长清喊道：“师兄！”
　　鹦哥转过头去，歪着脑袋看了眼商离，又说道：“看什么！”
　　商离噗呲一笑，指着鹦哥道：“我又没看你，我看的是我师弟！”
　　长清连忙迎了上去，正要调笑商离两句，没想到商离却说道：“怎么还穿着一身大褂？你这身打扮下山，生怕别人不知你是剑仙吗？”
　　无极剑宗不占田也不种地，而是以杀妖除魔为本业。此时时常有妖孽危害人间，便常有人不远万里而来请人杀妖，到山上每见人便高声呼喊尊称剑仙，于是门下弟子多以剑仙之称戏谑对方。
　　长清道：“锦丰人见惯了我们无极剑宗的道士，不似外地会有人走上前攀关系，为何不可？”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总得微服私访才算有些意思。”商离不依不饶，硬是将长清拖入屋内，让长清换上一身洁白的便服，笑道：“这才像些样子。”
　　长清无奈道：“这下可以走了？”
　　“走吧！”商离双手一弹，往前微微弯腰，左手向院外伸出：“公子请。”
　　长清一笑，迈开大步走在前方，商离跟在长清身后，二人一步步往山下走去，等到走到道观门口，却又是商离走在前头了。
　　商离在道观门口停下，从门房里拿了盏灯笼在手中，见长清一脸不解，便笑道：“怕回来地晚了，山路漆黑，难免崴到脚，提前备下一盏灯笼照路。”
　　长清道：“不过去山下逛逛，最多停留一两个时辰，何必拿灯？”
　　商离支吾道：“有备无患吗。”
　　长清笑着摇摇头，“莫非这一路你都提着灯？”
　　“等到了山脚下，随便找棵树往上一挂，没人会拿。”商离看上去有些心虚，催促道：“快走快走。”
　　走了没多时就到了山脚，听得远处传来阵阵喧哗之声，商离将手里的灯笼挂在一颗大树上，拍了拍手道：“今日是你的寿辰，看上什么师兄包了——但有一条，师兄身上只带了五两银子。”
　　“那便把你压在掌柜手下打杂工。”长清笑道。
　　“就算我想在他们手底下打杂工，他们却不敢要。”商离随手掐了个发觉，唤出一团野火，得意洋洋摇摇脑袋道。
　　长清一口气将野火吹散，道：“许久没下山了，也就趁着今夜热闹热闹。”说完，迈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