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鸦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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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稚竹一直有一个疑问，暗杀原国师弟子的人既然是循郡王或恭郡王的人，肯定见过那弟子的相貌，稚竹这么出现在众人面前，岂不是穿帮了？但等那天穿上全套赴宴礼服后，稚竹就明白过来了——国师和他居然要戴帷帽。帷帽基本构造就是一顶帽子下面垂了网纱，网纱下面还有白玉坠饰，防着网纱被风掀起。
稚竹就这样被包裹得如同不敢见生人的少女，上了马车，一路到了皇宫。国师府的地位确实高，国师和他一前一后进了富丽堂皇的皇宫，前头由四名宫女打着粉纱糊的灯笼带路，后头还跟了四名太监，一行人浩浩荡荡，路上遇到的人都纷纷停下弯腰行礼，路过拐角时稚竹甚至见到那些人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他们远去。
宫宴设在瀚海殿。殿内空间很大，房梁上挂着宫灯，每桌前也都点着灯，一片片明黄的灯光连接起来，恍如白昼，竟连角落里也纤毫毕见。
这其实很是费钱，这灯燃得很稳，可见灯油是经过多次提纯精炼，比起平常的灯油要贵上不少。随着燃烧，灯火散发出一股清香，大概也是用了内制的掺了鲜花汁液的蜡烛。
席上，皇帝与国师一左一右坐在最上方。国师旁边的座位便是稚竹的。宫人领着稚竹坐下，自己也跪侍一旁，专为稚竹布菜。
宫宴上来的大多是宗室子弟，还有几位重臣及其家眷。皇帝先饮一杯开席，底下也跟饮一杯。开席后，宫殿里不复寂静。男人们互相交谈说笑甚至拼酒，女眷也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谈论什么趣闻。
循郡王长相很是平凡，顶多算得上五官端正，稚竹觉得可以理解为什么景纯说先皇后很不受宠。而恭郡王则相反，五官精致绝伦，长相绝美。离稚竹最近的位子是一个满面皱纹的大臣，虽说是最近，其实也隔开三米远，两人一句话没说，各吃各的。
大家吃得气氛正好，循郡王突然起身，向御座行礼后道：“今日大家欢聚一堂，只是吃饭喝酒未免无趣，臣手下养了一位会表演戏法的异人，如果陛下允许，不如请他来表演几个戏法给陛下助兴？”
话虽然是询问语气，但在这种必须维持温和欢乐气氛的宫宴上，臣子提出这种建议，作为君王也不可能硬生生拒绝，景纯坐在上头，示意旁边宫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拿起来啜了一口，才笑道：“王兄既有此心，朕又怎好拒绝呢？”
稚竹看了眼上头的老国师，对方没有什么表示，但坐着的姿势却变了变，一双眼睛紧盯着殿中。稚竹也觉得可能会出事，按景纯的说法，他的两个异母兄弟简直恨不得他死，这登基后第一次宫宴，不捣乱算好的，突然提议要让人上来表演总不可能真是为了让宫宴更成功吧。
稚竹胡思乱想间，两名太监已经领着人上来了。所谓的异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眼角上挑，唇红得有些异样，有些妖媚。他过来便深深行了个礼，口中道：”草民易元，叩见圣上。”
景纯接着把那半杯酒喝完，才看了旁边的太监一眼。太监尖声道：“起——”那易元才直起身来。
稚竹觉得今天景纯的表现跟他在自己面前时差的有点远。景纯在他面前也不端皇帝架子，很随和，还喜欢开玩笑。虽然想不明白景纯为什么这么做，但稚竹大概知道景纯是故意晾着那什么易元和循郡王的。
果然，喊起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大家又是该吃吃，该喝喝。恭郡王甚至还冷笑了一声，显然是在笑循郡王和易元。那易元涵养功夫却极好，一身不吭，立在殿前，若不是稚竹对循郡王一派没什么好感，说不定还得觉得这是个不畏强权的人才。
循郡王却很有耐性，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易元准备了许多新鲜戏法，不如……”
话未说完，景纯突然打断：“这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确实是好，我一时贪杯，竟忘了王兄和这异人。那便开始吧。”
一般套路应该是皇帝问一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下面的人介绍一番，然后皇帝表示大善，表演才在万众瞩目下开始，没想到景纯完全不问，直接让开始，那易元低着头，却不知是什么表情。
循郡王却毫不在意，脸上神色轻松，也开始看易元的表演。
前几个戏法都不算新鲜，稚竹觉得比现代魔术略有不如，幸而他看魔术只是为看个热闹，从不深究其原理，看那易元时而变出一束花，时而扯出一条七彩绫罗，倒也是个花团锦簇的模样。
前三个戏法表演完。易元突然深深一躬道：“草民接下来的戏法可能会惊吓到各位贵人，不知是否应该继续。”
大家都觉得这只是民间艺人吸引观众眼球的说辞，纷纷表示绝不认怂。那易元微微一笑，道：“那草民便开始了。”
易元身上穿着宽大的黑袍，这时突然一抖袖，那袖子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以至于袖子抖个不停，易元右手去拽左袖，那袖子居然一下子就被扯破，从破口的地方窜出无数黑影，黑影原本是平滑的，易元右手快速做了个动作，那扁平的黑影突然立了起来，腾地飞向上方。
以易元为中心，那一堆黑影化成的活物沿着一个圆圈开始飞翔，这时人们才看清，原来上空盘旋的竟是一群乌鸦。这个朝代对乌鸦的普遍观感不好，认为乃是不祥之兆，一些女眷已经开始低声尖叫，男人虽然不至于害怕，但也皱着眉头，显然觉得不好。
一时间殿内灯火飘摇，数十只乌鸦扑扇着翅膀，发出的声音颇有些可怖。景纯却是脸色如常，只是捏着酒杯的手使劲了几分。不料左边妃嫔坐席中，突然传出宫女惊慌的叫声：“呀，德妃娘娘晕过去了。”
当今没有立后，宫里妃嫔只有寥寥几人，由德妃和淑妃共同管理宫务。这两人都是当今还是皇子时便跟着伺候的，德妃是朝中三品大员的女儿，淑妃是一名六品小官的女儿，但淑妃有子而德妃无子，两人算得上势均力敌。
但论身份尊贵却是德妃稍胜一头，宫宴时她坐的地方也比较显眼，这么一倒下去很多人都瞧见了。宫女上来围了一圈，登时乱糟糟一片。
景纯皱眉看了下面一眼，冷声道：“把德妃抬下去，请太医，其他人回原位。”
一群人又要动时，被围在中央的女子突然张开眼睛，在宫女搀扶下坐直身，向着御座行礼，那声音有些发虚：“臣妾无事。”
景纯道：“既无事，便好好坐着吧。”
稚竹隔着帷帽上垂下的纱看不真切，转头去看殿中，易元好像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竟还驱使着乌鸦在空中组成不同图样，景纯在说了那句话后同样没有再管德妃，反而直视着易元。
那易元不知道是承受不住皇帝的注视还是也厌倦了这个戏法，终于一甩袖子，那群黑压压的鸟好像中了箭一般，惨叫一声，纷纷坠地。那德妃方缓过来，见到这一幕，立马又再抽过去，任她贴身宫女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易元这时却往德妃那边瞟了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抬起破破烂烂的左袖，地上的乌鸦尸体居然被吸了回去，把易元的袖子快速补完整。易元轻飘飘地甩了甩袖子，袖子回复如初，全无破绽。
殿中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景纯才抚了抚掌心，道了句：“还不错，赏。”
宫宴被这么一闹，大家都有点吃不下饭，便匆匆结束。
稚竹跟在老国师身后离开皇宫，他总觉得刚才的事情有些怪，循郡王难道就为了让大家吃得不舒服吗，这未免太无聊了一些。何况……德妃的反应也很奇怪，那么多女子，却只有她晕倒，胆子未免太小了。
总觉得，今天的表演处处透着一种古怪。
三日后，国师和国师弟子稚竹被召入宫。
过来相请的是一位姓王的公公。王公公大概是景纯的亲信，待国师和稚竹恭敬中又透着亲热。言语中已经把请他们入宫的缘由简要交代了一番。
原来昨日晚上，禁宫侍卫在巡夜时，一名侍卫突然听见树上有声音，不同于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这个声音要大一些，粗粝一些，而且只响了一下。侍卫就担心是不是有贼人躲在树上。
月光下，一根树枝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侍卫们对视一眼，纷纷搭弓瞄准树枝，一名侍卫大喊一声：“树上之人快快下来，暂饶你一命，否则格杀勿论。”
那树却再无动静，侍卫头子盯着看了一会，觉得那树枝似乎又晃了一下，在不犹豫，挥手下令放箭。
十多枝箭矢流星般飞过去，树上突然飞出一只乌鸦，在夜空中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后，被流矢穿过，掉落在地。
侍卫头子又派了两名身手敏捷的侍卫爬上树去搜寻，确实没有人，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突然有人惊叫：“看地上！”
借着皎洁的月光，地上躺着的，却不是方才掉落的乌鸦，而居然是一名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箭从她背后穿出，眼见是救不活了。
而乌鸦却已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鸦羽（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