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与心情》深茶色

2、chapter 2

　　（4）
　　六月，熬过最后的那个闷热的午后，陆苑在妈妈的陪同下来到宿舍。三年真的很短，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呵。所有人都在各自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本该是解放后了的欢脱，每个人此时却都沉默不语，格外沉重。班主任老婆带着大塑料袋子来收垃圾，拎着一包又一包的东西出去。
　　最感性的三号床是第一个哭的。她说，我们要常联系，常见面啊。
　　一号床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说，哭什么呢，大家都一个市的，想要见面不是很容易吗？
　　她边抽泣边点点头。五号床收拾东西的动作突然停下，给三号床递了一张纸巾。
　　最后是六个姑娘抱成一团。

　　高三教学楼上满是纸片飘落，如同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他们怎知，撕掉的虽是多年的压抑，也是埋藏在白底黑字红批里的青春。陆苑的每一本书都带回去了。妥善珍藏了很多年。
　　高中最后一次看见卫祎，是在这个寝室。她点头致意，他礼貌回应，面容干净澄澈。他是来帮五号床搬东西的，其他几个姑娘顾及到陆苑，也没有多说什么。突然，一号床拽着陆苑到卫生间耳语，嘿，你还喜欢卫祎不？
　　陆苑不理解她的意思，然后一号床更直接地说：小六，姐送你一个字，抢~
　　陆苑缩了缩脖子，这太缺德了吧……
　　一号床拍拍她肩膀，以后你就会懂啦，在爱情面前，有时候是需要一些手段的。
　　一号床是复读生，比其他几个大一岁，仗着自己这一岁的优势，总是说一些故作老成的话，乍听似乎是人生哲理，但其实，她所知道的许多道理都来自那几本畅销杂志，自己没有多少人生经历。

　　那时不知，这一次，是她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对话。
　　一号床高考再次失利了，再没有重来一次的信心。她没有给任何人留联系方式，如同人间蒸发了，同学聚会也没有来，有人说她打工去了，有人说她出国去了。那时陆苑便想，如果有缘能再次相见，她一定会将她的道理当人生警句。

　　暑假有两次同学聚会，第一次五号床带着卫祎，第二次没有。班长调侃问她，你男朋友怎么没来啊？
　　她语气平淡，似乎事不关己——分手了。
　　陆苑睫毛微颤，抬眼看她。
　　班长有些尴尬，学委端起酒杯解围，来来来，大家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干一杯干一杯。

　　分手的原因五号床在日志里面说过，然后又秒删了。只是恰巧，陆苑看到了。
　　他是高中三年拿助学金的人，她是渴望许多东西的女生。
　　当时高中一切都可以将就，可是现在，却有太多太多的现实无法躲避。他没有资本请她去看演唱会，没有资本带她到处旅行，没有资本给她去奢侈品店shopping。他还需要打工支付大学的学费。当一个男生无法满足她的渴望，恰巧这时候又出现了另一个男生可以满足她的任何虚荣，她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不作任何等待。
　　陆苑无法评价她是否正确。她爱自己，没有错。也很庆幸，她离开了卫祎。

　　（5）
　　陆苑考上了一所全国著名的医科大学，而卫祎恰好在隔壁的一所全国著名的理工大学。这距离不长不短，十五分钟的自行车程，一路的香樟树。古时江南大户人家，会在女儿出生之日在庭院种上香樟，待她出嫁之日，便将树制成木箱，运两箱丝绸作嫁妆。
　　两厢厮守，真是人生终极夙愿啊。
　　彩色的山地车轮轱辘地旋转着，陆苑有些愉悦，也有些紧张。她只是来这所学校碰碰运气。是否人山人海中，能看见那个意外的惊喜。三号床的姑娘和她考了同一所学校，此时骑着车在她一侧，履行那个承诺……
　　我是你坚强的后盾。

　　越努力，越幸运。在理工学校兜了三圈之后，她终于在一幢教学楼前看到了他。刚想喊着打招呼，才蓦然发现，暗恋到现在，都没和他说过一句话。想出口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三姑娘揪着她衣角提醒，小六，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怂啊。
　　陆苑深吸两口气，从自行车上下来。他背对着她，她拍了拍他的肩，男生转过身，看见笑容明艳的女生。
　　她说，校友，我在隔壁的医大，我的电话是150xxxxxxxx，有空常联系。
　　像是排练了很久的台词。说完陆苑就后悔了，这是不是太直接了？
　　只是，他声音温润潮湿，请问你是……
　　陆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而卫祎似乎是反应比她快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记得你，只是不知道名字……

　　她说，陆苑。
　　他说，卫祎。
　　两手轻握，这才是真正的初识。

　　回去的路上三姑娘一直在逼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陆苑老实回答，要到电话了。
　　（6）
　　开学两个月，陆苑做了青春中最疯狂的事情——对一个男生穷追不舍。
　　这不是她的行事风格，她本想循序渐进，有个过程，但是由于损友三姑娘的煽风点火，三两天一馊主意，这大学生活也就以这个热烈的形式开始了。三姑娘经常感慨，可别放着机会不要，卫祎他们学校喜欢他的肯定不少，争取过了才不会后悔。
　　她提前生日请他吃饭，三姑娘叫上一批电灯泡，说撤就撤；
　　她每日八点准时在男生寝室门口等他，捎上一句简单质朴，通俗易懂的小诗。三姑娘让她写昨夜星辰昨夜风，她想了想，还是改成了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她经常去理工大学吃饭，来一场“偶遇”。

　　他身边的人都看出来她喜欢他，偶尔调侃两句，他淡淡一笑，可是，我和她不熟啊。
　　她喜欢了他将近一年，他正式认识了她不过两个月，还没有交谈过几句。

　　两个月来，陆苑始终没有收到任何答复，开始觉察自己的蠢了。三姑娘挠挠头说，不对啊，书上都说女追男隔层纸，捅破了不久到手了？
　　陆苑囧，原来你也不过是书上看过来的。
　　三姑娘略微尴尬，没事，来日方长。年轻，便有无限可能。
　　（7）
　　陆苑消停了一阵日子了。这一阵子她没有再去理工大学，也没有和卫祎有任何联系。而三姑娘却意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卫祎的舍友打来的。
　　市中心3D画展搞活动，来自两个不同学校的情侣可以免费参观，要求穿情侣装，卫祎舍友问能不能互相找几个人联合一下？三姑娘一听是去玩，就立马答应了，当天便拉着陆苑去某宝挑情侣服。陆苑云里雾里，她说，小六，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当卫祎和陆苑同时穿着哆啦a梦外套出现的时候，他们的表情是有些许不自然的。而三姑娘自来熟，和卫祎舍友穿着大嘴猴，没多久就玩成了哥们儿。几个人自觉地给他们两让出了空间，三姑娘做手势给陆苑打气，呼哧呼哧，加油小六。
　　他们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一路无话。陆苑再没有当时那股追求的热情，而卫祎，似乎依旧是与她不熟的状态。直到进了3D展厅，陆苑看到了一双大大的翅膀。
　　白色的，层层叠叠的羽毛，振翅欲飞。
　　她说，我站到那里，帮我拍个照可以吗？
　　她把手机交给了卫祎，卫祎调好角度，按了下快门。
　　这个女孩啊，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双翅膀中间，双手交叠，似乎是在许愿。柔和的灯光让她长长的睫毛明灭地闪烁着金色。她的这个样子，让他一刹那晃神。
　　终是一刹那，然后她欢喜地跑过来看照片，笑颜逐开，似乎很是满意。
　　之后，卫祎一直是她的御用摄影师。小小的手机上记录了她与鲨鱼的较量，在颠倒的房间里起舞，和蒙娜丽莎的相遇……只是，她的手机续航能力不好，很快便没电了。她可惜还有一些照片没有拍，直接问卫祎，可以借用你的吗？
　　卫祎蓦然沉默。
　　然后，声音极轻：我的手机，没有那个功能。
　　陆苑尴尬。她忘了他用的是最简单最便宜的手机，还是从高中带过来的。
　　她是不是触碰到她的自尊心了？此刻说对不起，似乎也不太妥。她一横心，死乞白赖到底了，主动牵上了他的手。

　　可是，他挣脱开了。他说，陆苑，你现在不在意，是因为你还不懂。
　　陆苑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之前那场恋情，在他最最美好的年华，耗尽了他的温柔与懵懂，最终还是被现实击垮。她深情而又认真，即使我懂了，我也不会在意的。
　　我可以自己满足自己的物质渴望，你只需要给我爱情，有什么不好的？我们一起打拼一起闯天下，有什么不好的？

　　他要自尊，殊不知，这些话是她的自尊底限。
　　只是最后，他都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