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别离》竹莫舞

12、霜刃待谁解出鞘（上） 一个人的死

　　快马加鞭赶到墨城，商烨辰跟着脚步匆匆面沉如墨的沈云轩在极富当地特色的弯弯曲曲的窄巷子里转了无数弯，终于到了一处隐蔽的院落。对过暗号，有人开了门，沈云轩看也不看一眼，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房中。
　　屋中已经布置好白布白纸，正中安放着的一座黑色棺木在白花花的一片中显得格外扎眼，看到这一切的刹那，沈云轩整个人脸色煞白直如失了魂。
　　跟在后面的商烨辰听见一声悲啸，赶过去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哀戚：沈云轩伏在棺木上已泣不成声，四周站着十几个头戴孝布的人，每个人脸上或悲伤或愤怒，不一而足。而一个女子静静躺在棺中，脸色苍白，过于紧闭的双眼让神色显得有些痛苦，她是再也不会醒来了，死时的容颜，失去了往日英气的美丽。
　　沈云轩竟是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赶上。
　　几日不休不眠地赶路，还是没有追得过时间。一时间，两个人，一个伏棺而泣，一个黯然肃立，一高一低，静默成名为悲恸的塑像。
　　一股强烈的情绪直冲上来，商烨辰只觉得胸腔又酸又痛，他的眼睛里满是血红——这个木兰一般豪迈又炽诚的女子，救了他照顾过他的伯母，阿轩的母亲，就这样躺在棺材里，还留着最后一刻的戚伤与不平。商烨辰握紧了拳头的手微微发抖，指甲嵌入肉中淡淡的疼，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失去理智——此时的伏棺而哭的沈云轩如此脆弱，所以自己更要理智，更要坚强。

　　细细向众人打听，原来沈楚同和程莹到西南去查访灵妃的踪迹，在山林中却遭人暗害。后到的众人只找到了程莹的尸体和沈楚同带血的碎衣，四处搜了也没有找到沈楚同的踪迹。没有线索，他们只好暂时作罢。
　　叙述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商烨辰长叹一声，望一眼静静在那里的棺和伏在棺木上此时显得无比悲伤又无比脆弱的那个人，终于压抑住心里撕扯般的疼与愤怒。
　　冷静是必须的，然而他从未忘记自己说过，任何人伤害沈云轩的人都要付出代价，让他悲痛至斯，更是如此。

　　按大夏坤朝的风俗，父母去世要守七天，第七天方可盖馆下葬。此时正是最后一日，窗外夜色浓的化不开，屋内烛光摇曳不定仿佛一缕心事。
　　沈云轩眼睑晕着浓浓的青色，半靠在门框上的商烨辰也已经疲惫不堪。
　　自己守了七天，而他，也一样坚持了整整七天。自己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却不知他守灵是为了对母亲的感情，还是为了陪自己分担悲苦，又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吧。
　　沈云轩想起前几日自己到山中找寻父亲的踪迹，四下搜寻无果，便执意要下悬崖去看看。众人都劝说那悬崖高而峭，危险太大，且周围又没有人经过的痕迹，实在不值得冒险。商烨辰却把绳子递给自己，看着自己的眼睛说：“一起。”
　　沈云轩一阵鼻酸，接过绳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明危险，明明知其不可，还愿意陪我为之的人，就只有一个你了吧。母亲已经去世，父亲不知所踪，还在我身边的，也就只有一个你了吧。

　　快要到了盖棺的时辰，再不舍的也该放下。商烨辰看一眼沈云轩，走出去带上了门。沈云轩暗暗感激。
　　何尝不明白，他是要把最后与母亲独处的时间留给自己，他是知道自己也有不愿让人看见的脆弱。
　　最后再看一遍母亲的遗容，她去世时穿的那件皮衣虽然染上了血也有被撕破的地方，却是她生前最爱的一件衣服。于是把它细细整理，为她穿上。
　　叠好领口，抚平内衬，不甚明亮的烛火摇曳中，内衬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沈云轩暗暗吃惊，忙拿到近光的地方仔细辨认，竟是几个血书，那一笔一划，显然是母亲的字迹：
　　当心海棠帮，辅佐商烨辰。
　　沈云轩的手不可遏制地抖起来，衣服被抓成一团，悲愤和怒火却依旧无处发泄。一掌击于桌案，桌案应声而裂。
　　而四周依然静，只听得见回声。
　　烛火跳动，在沈云轩脸上映出明暗变化，正如他此时的思想撞击：想要不再为人鱼肉，想要报这血海深仇，便要让自己强大起来，按母亲所言完成未竟的事业。然而这并非自己的本愿——他本想离开父母的走过的路，平淡悠然，逍遥一生的。
　　可是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责任，自己经历的一切，自己外在的一切，终是断了自己那份向往闲云野鹤的心。
　　更何况，还有那个人的期待、期许、期望。
　　既是如此，商烨辰，便让我倾我所能，助你完成你和我父母的志向吧。缓缓地，合上棺木，沈云轩下定了决心。
　　此时的商烨辰，正望着杳杳一轮弦月，思绪万千。两只鸟扑扇翅膀划过夜空，和远处破碎的声音一起，击破了亘古不变的静谧，仿佛昭示一场千古变局。

　　次日，议事厅。
　　沈云轩的话音刚落，底下已是一片议论。而他身边的商烨辰身影挺拔，傲然玉立。这位话题的中心，并不看向众人，他微扬着头，露出线条坚毅的脖颈和下颌，隐隐有一股凛然的气概，将他和芸芸众生在一眼间区分出来。
　　这样的气度绝对不是一般人，但是，没有人敢因此确信，毕竟事关重大。
　　忽听一个大嗓门的汉子喊道：“那啥……我代表大家说几句。”望去，说话的是前坤朝的一个武将，父母的手下马立刀，“沈兄弟，在这节骨眼上大伙是需要一个头头，而你说的这位看上去也确是一那啥，一表人才。可是，你不能让大伙因此就听他的啊！”
　　话虽然说得粗，却是道出了大家的敢想不敢言的心声，底下不由升起一片赞同声。沈云轩知道，眼前这帮人很多是坤朝遗臣，曾经是父母的手下、朋友。所以短时间想要让商烨辰压服他们，还真是不太容易，自己首先要表现得十分自信才行。
　　于是敛去了平时的温润随和，沈云轩冷言到：“马立刀，我的话你是没听太清楚吧。我身边这位，不是我随便拉来的人，沈某以性命人格担保”伸手用力一指，语气凌厉：“他，就是十七年前我父母从宫中救出，后来送到无崖山上的，坤王商岳的三王子，商——烨——辰。”说到最后，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直让刚才还吵吵嚷嚷窃窃私语的众人闭了嘴，四下渐渐安静。

　　沈云轩心下暗喜，却听到一个阴测测的声音缓慢地说：“沈公子，不是大伙不信你，这王室血脉，可是大事，你要拿出铁证来的。”

作者有话说

　　貌似最近卡的地方都不太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