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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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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亮曾经把他的少爷奉为神明,为此特地去庙中为他求了长生牌位,偷偷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月例供奉香火,祈求他金福安康。
从懂事起,阿亮就跟在少爷身边,记忆中,少爷虽然偶尔会不讲理,但至今未亏待过他,至少单纯的阿亮认为,身为下人,给主子出出气是应该的,毕竟鼻青脸肿过后少爷会给金疮药来。
到再大一些,上学的年纪,他就有幸成了少爷的书童,陪侍在侧。卑微如他,生存尚且竭尽全力,更不敢想象能够同吴文博一道坐在窗明几净的课堂听夫子道古论今,侃侃而谈。
这一切是少爷施与的,当他勾着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问愿不愿意一同读书的时候,阿亮几乎流了泪当场跪下。
“小的何德何能?”
“唉,”吴文博看不惯此等哭哭啼啼的样子,嫌弃道,“你肯不肯,不肯我找别人。”
“愿意,小的愿意。”他忙不迭点头。谁不会抓住这样的恩遇,哪怕伺候少爷一辈子,至少多学些将来可以帮到他。
“呐,瞧你穷酸的连笔都没有,这送你了。”吴文博随手从架上拿了一支,漫不经心地丢给他,“往后用它好好为我服务。”
阿亮慌忙接住,感激得熨帖在胸口,叠声道谢,他满腔充斥着少爷的大恩,哪还留心吴文博话中之意,唯念着结草衔环,第二天大早就赶去寺里花了所有积蓄为他拜了一圈神佛。
要说阿亮小小书童,何以能令主子刮目相看,这起因于一场私怨。
当年吴文博书童的人选经过层层筛选其实有两人,一为阿亮,一为阿武,由吴文博做最后决定。他小小年纪只晓得谁长得好看些便指谁,就此留下阿亮,不料却在阿武的内心埋下了嫉恨的种子,这么些年没少在少爷耳旁说闲话,但由于阿亮实在听话,也不知情地躲过许多口舌招来的惩罚。
吴文博自小好玩,大多数时候不耐烦看书,都是阿亮一字一字念给他听,日积月累耳濡目染,竟也染得几分才气,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拿出少爷丢弃的废纸、废笔和陈墨写下所思所想,却被小厮阿武瞒着他偷偷捅到了吴文博那儿。恰巧当日夫子的作业便是读后感,而吴大公子则耽于享乐,等饱浸酒色的脑袋终于想起还有任务没完成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少爷,您瞧瞧这个。”阿武惯会见缝插针,这一天他都在伺机而动,而此时开口不仅能告阿亮一状,还能解了当下少爷燃眉之急,一举两得。
吴文博定睛一看,顿时抓住他衣领问是谁人手笔,阿武如实回答,并添油加醋阿亮私用笔墨纸砚之嫌,本来盘算着少爷会否大发雷霆狠狠教训他,可少爷只是若有所思地挥挥手叫他下去,什么事都没有。
论吴文博此人纨绔一个,文识不进,驭人之术倒颇为精通。有了拉拢人的想法,他下了好一番心思暗中观察阿亮,发现他是个大棒敲不开壳、胡萝卜诱出窝,典型吃软的性格,开始施以“博情谊”和“装可怜”两种惯用伎俩。
他给予了他超出书童身份的待遇,策马同游,把盏言欢,他将他带入了公子哥儿浮华的世界,觥筹交错,诗赋尽谈,他甚至向他同为下人的母亲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几乎让他产生能与他同等比肩、成为挚友的错觉。
吴家是大家,吴老爷治下极严,对独子更是过之,每每吴文博不思进取、荒唐行事而延误功课,总会招来父亲一顿鞭子,事后在阿亮跟前作愁苦嗟呀之态。阿亮耐心劝诫,可吴文博前句答应,后刻兀自忘得一干二净,沉迷风月花鸟,到得半夜才辗转寤寐,软语哀求求阿亮代笔,阿亮不忍,一再退让,有时会为他解燃眉之急,但更多时候他都会督促少爷完成学业,并为他讲解和改动,实道如今。
很多年后,当他孤魂一只附于笔中挨过几百个躲躲藏藏的日日夜夜,想起这段能够称之为“美好”的时光,还会笑着笑着流出泪来,泪水凝结在冰冷的眼角。
瞧,这就是你入戏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