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生（gl）》唐树

2、第二章 暗处 十四年的岁

　　上午十点十五分，市综合医院三楼病房的走廊上争吵声不断，护士长尚菲雨正和几个北方口音的男子理论，这样的医患纠纷，在外科部几乎每天都要上演，面对此时说不通，理还乱的场面，尚菲雨起初心平气和解释的耐心也快消磨光了，原本越发烦躁的心情，在男子几次粗鲁的语言攻击下，向来急性子的她倔脾气一上来，便使得这场纠纷越演越烈，
　　闻讯赶来的顾思言看到的便是尚菲雨那张气红了的小圆脸，身边的几个小护士一副想劝又不敢上前的模样，顾思言绕开周围聚集的人群，把正和对方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尚菲雨拉到身后，一个眼神瞪过去示意她暂且安静下来，然后转身面对病患亲属，
　　“你好，我是外科部的主任医师顾思言，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声音清冷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气势。
　　在几番交谈后，总算是将对方暂时劝离的顾思言，一回到办公室，便埋头继续整理刚才被打断的工作，还愤愤不平的尚菲雨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对于刚才的事犹自喋喋不休。

　　“这些人也太不讲理了！简直是一帮野蛮人！！思言，你还跟他们讲什么道理，根本说不通嘛，我看他们就是存心来闹事的！！”

　　“暂且不说别人，尚菲雨，你这急脾气也该改一改了，作为护士长，要多些耐心才是。”
　　顾思言依旧低头看着文件淡淡的说道，手上的笔写得飞快。

　　还想解释的尚菲雨看她那一副满心思都在工作上的模样，连气也生不起来，叹了口气，烦躁地摆了摆手，

　　“哎～算了算了，烦死了！”
　　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一口气喝光，总算是压住了心底一股脑往上冒的烦躁感。

　　“呼～再来一杯！”

　　心情平静了一些，尚菲雨一边喝着水，一边闲散地到处转悠，不大的办公室，以白色调为主，饮水机旁是皮质的灰色沙发和玻璃茶几，斜对面的白色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好几排文件夹，左边小书格里放着的木质相框是书架上唯一的装饰品，

　　尚菲雨好奇地拿起相框，里面嵌着的相片上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对着镜头笑得天真无邪，看着应该是小时候春游时拍的纪念照。

　　“思言～看你平日里除了工作，生活上清冷得像白开水一样，居然会把这个摆在办公室里。”

　　尚菲雨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似的，刚才的气愤烦躁也早散得干净，眼睛滴溜溜地在相片上瞅过来又看过去，

　　“哈，你看这些小屁孩笑得跟抹了蜜似的，真怀念我的童年时光啊～哎，这里面哪个是你呀？”

　　专注于手上病例报告的顾思言，并没有太留意尚菲雨说的话，
　　不经意间的抬头，却在瞥见了她手上的相片后停了笔，一股熟悉的淡淡伤感涌上心头，思绪似穿过无数个时光的印记回到了那段稚嫩的岁月，暖暖的阳光下，白皙的小手衬着耀眼的红色，黑色鸭舌帽下清秀的小脸，还有那天真的约定似乎萦绕在耳边，
　　尚菲雨的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顾思言对一脸莫明奇妙的菲雨笑了笑，继续埋头工作，然而心思却不如之前那般平静专注了。

　　十四年了，顾思言并不明白自己还在执着什么，即便真的再相遇，也只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点期望。十四年的岁月能改变的东西太多太多，样貌、习惯、甚至性格，都会截然不同，然而，何存，这个给自己留下太多疑问的幼年玩伴，却是教她如何也放心不下。

　　年关将近，医院里的事务比平常要繁杂许多，按照惯例，因为特殊的工作性质，医院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年假，但考虑到休息问题，在春节期间，主治医生们一般是轮流值班，所以在年关前的这段时间，是工作安排最为紧张的时候，

　　巡视病房，开会，安排工作进度，病情报告分析，顾思言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午饭也只是被尚菲雨硬拉到医院餐厅草草解决了一下，比之其他人，按尚菲雨的话来讲，顾思言这种固执的工作方式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境界，除了医生特殊的工作性质外，主要还是因为她事必躬亲的脾性，只要是自己负责的病例，每一个细节必定要亲力亲为，

　　对于顾思言来说，一方面是出于对病人的负责，另一方面却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只有置身于繁冗的工作中，才能暂时平复心里对于那件事的耿耿于怀，十四年来，顾思言也曾试图寻找过，然而她发现对于那个孩子的信息自己竟是一无所知，一种越是靠近便越是遥远的感觉萦绕心头，那场年少天真美好的相遇，似乎隐藏着太多的不为人知，甚至，连两人唯一的一点点联系，那个名字，也可能并非真实。

　　合上手里的文件，已记不清是今天的第几份，揉揉眉心，靠着皮质椅背稍作休息，一放松下来，腹间的饥饿感便涌了上来，顾思言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半，医院的餐厅一般的用餐时间是在下午五点到六点半，这时候大概也没剩什么饭菜了，疲惫的身体也懒得动弹，今天午后，尚菲雨家里打来急电，说是出了事情，她挂了电话后，向上面请了半天假便匆匆赶了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顾思言注意饭点，到底还是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叹了口气，索性伸手翻开下一份文件继续工作。

　　这时，值班的小护士敲了门，在顾思言出声示意下走了进来，
　　小护士笑着将外带食盒放在顾思言的办公桌前，
　　“顾医生，这是您预订的晚餐。”

　　看着桌上的东西，顾思言一时有些不解“嗯？我的？我并没有叫过外卖啊。”

　　“可是，送餐的订单上确实是您的名字呢？”
　　对于顾思言的反应，小护士一脸疑惑的解释。

　　“是吗，那你先去忙吧，谢谢了。”

　　“好的，那我做事去了，顾医生您慢用。”
　　小护士带上门出去。

　　顾思言打开圆形食盒上的塑料盖，一股素菜粥的清淡香气扑面而来，刚刚压下的饥饿感，这会儿又一点点地冒了上来，
　　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了塑料汤匙轻轻拨了拨白嫩嫩，冒着暖意温香的素粥。
　　想了想，在这个城市里，也只有尚菲雨那丫头最是了解自己的饮食习惯，大概是料定了自己又会忙得错过吃饭的时间，便留了这么一手吧，于是，没有再多想，暂时放了手上的工作，
　　热腾腾的素粥填满了原本空虚的胃，晕散开的暖意使得一天下来的疲惫感驱散了不少，
　　用了晚餐后，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稍事休息又继续晚上的加班工作。

　　当指针走过11点后，顾思言才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按了按有些酸疼的脖颈，起身到临时休息间换了便服，锁好办公室的门准备回家，经过前台时，和几个值夜班的护士叮嘱了几句，便朝大门走去。

　　一出医院大门，一股冬夜里的寒气便顺着领口钻了进来，顾思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紧紧身上的米色风衣，正想朝车库走去，才突然想起自己的车前几天出了点小事故，这会儿还放在维修站里，真是一忙起来便昏了头。

　　昏黄的路灯下，她独自一人站在街道边，宽阔笔直的公路上，偶尔有几辆私家车疾驰而过，兴同市的冬夜透着刺骨的寒意，呼吸间连空气都是冰点，
　　果然，这个点是不会有出租车经过的，考虑到病患的休养环境，顾思言所在的市综合医院地处兴同市西侧，一块较为僻静的地方，离她所住的小区有一定的距离，所以步行回去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冻得小脸渐渐发红的她正打算回办公室随意将就一晚，

　　这时候，远处一束越来越近的灯光照在顾思言侧脸上，她抬手遮了遮眼睛，待看清楚时，一辆黄色出租车已经停在自己面前，顾思言微弯了腰，向拉下的车窗里看去，出租车里有些昏暗，再加上司机带着黑色帽子，她并没有看清对方的模样，
　　考虑了一会儿，顾思言向司机说明了住址便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里虽然昏暗，却是暖意十足，司机发动车子向她所说的方向开去。
　　安静的氛围，暖暖的气息萦绕着疲惫的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顾思言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司机一个重踩刹车，由于惯性，她的身体一下子向前倾去，这会儿纵使再疲倦，也是睡意全无，
　　“你没事吧？”
　　司机第一时间侧过头来询问情况，黑色帽檐依旧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虽显低沉，却掩饰不了属于女生的音色，
　　原来，竟是个女司机，顾思言如是想着，向对方道了声无碍后，女司机便下车查看情况，身手敏捷，消瘦的身形罩着黑色的连帽风衣，略显宽大，并没有穿出租车司机统一的工作服，

　　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车灯下的身影，同样黑色外套，同样黑色鸭舌帽，同样微低着头的模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顾思言不敢正视心底深处莫名隐隐而生的期望，然而，这种感觉并不强烈却也挥之不去。

　　在司机解决完问题重新坐回车里时，思言下意识地看了看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手腕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失望之余，竟也觉得可笑，无耐地勾勾唇角，她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打消，车子重新发动，望着车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树林，顾思言疲惫地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