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凌云》孤月矜心

3、落雪之殇 喧嚣的街

　　喧嚣的街头人来人往，却无一人发现异常。
　　连喊叫都来不及的雪儿被堵住了嘴塞进了麻袋，一群人迅速离开，幽深的巷子重归平静，恍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或许连斑驳的墙体都不记得这里发生过多少次类似的事情了。
　　而茶楼里，楚言奚和夜灵芸正相谈甚欢……
　　不知道过了过久，雪儿被放了出来。映在她惊恐的双眸中的，是一群五大三粗的人。他们肆意嬉笑着，说着参杂着一个又一个污秽词语的语句，不时捏捏她的手臂，笑骂几声。雪儿如受惊小鹿一般的样子正好激起了他们的兽性。
　　“好了。”现在众人身后的男人吐出了嘴里嚼的草根，越过众人蹲在了雪儿面前，捏住雪儿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笑道：“还真是个美人呢，可惜了啊。”扔下了雪儿，男人懒洋洋地站起来，对着身后一干蠢蠢欲动的手下说：“有人出大价钱要我们干掉这两个人。那个男的和丞相府家的四少爷在一起不太好动，这个女的却傻傻的还敢一个人出来，就先拿她开刀吧。”一个手下谄媚地恭维着：“就是，不知道大哥的厉害吗。大哥可是地下帮会的首领，谁见面不得恭称一句龙哥……”男人摆了摆手，“行了，就你嘴甜，这女的就先赏给你们开开荤吧。”手下惊喜不已，一群人不怀好意地靠近了地上的雪儿。
　　穿着墨衫的男子踏进了这片阴暗的地方，看着满地就欲进行的兽行，轻蹙了蹙眉。一个眼尖的喽喽看见了这个文弱男子。嚣张地笑着，“小子，可别多管闲事哦，哥们完事后或许可以也让你尝尝味道。”目光轻扫过雪儿脸上的泪水，男子俊雅的脸上出现了一缕不耐，一句轻蔑的话语响起：“哦？是吗？”“那当然，哥今天高兴……”后面的话被生生截断，一枚滚动着的带血的石子，已经夺去了他的生命。
　　男子低下头，低低的声音被风传送着，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里：“什么时候我的地盘能让一群蝼蚁随意蹦跶了，我竟都不知道呢。”凌厉的掌风挥出，肆意收割着鲜活的生命。哀嚎声、求饶声渐渐低下去，一个个人变成了地上的尸体。“嗯？”男子停下手，略带惊讶地眸子锁住了眼前的人，刚才懒懒叼着草根的男人同他一样立在满地尸血之中，向他抱了抱拳，“□□帮主龙野，兄弟们抬爱称我一句龙哥，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男子淡然，“能躲过我一掌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呢，蝼蚁终究还是蝼蚁。”一枚小石子自男子手中急射而出，龙野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平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石头绝对能轻易地夺去他的生命。龙野不加思索地抓起了地上的雪儿挡在了身前。带血的石头在地上带起一道鲜血的道路。颓然的手再也抓不住那个女子，带着不甘的神情，龙野重重地跌在地上，圆睁的双眼，死不瞑目。一枚石子穿透雪儿的身体又穿过了他的心脏，能风轻云淡地以如此大的力气丢出石子的绝非普通人。以貌取人，他们失去的不是子羽，而是自己的性命！
　　同样被石子贯穿的雪儿咳着血，痛苦地挣扎着。男子漠然的目光只轻轻扫过，他的确没料到龙野会抓过她挡在身前，但，那又如何，死在他手上的人太多太多，即使龙野没把她抓来挡那一击，他也不会放任一个看到他出手的人活在世上。他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做，他不想为了一时的仁慈对自己造成阻碍。
　　墨色长袍轻轻划开血腥的空气，男子径直离去，俊雅的面容令人很难将其与身后的惨象联系在一起。
　　灵芸蹙了蹙眉，雪儿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往窗外看去，却没看见刚才叫卖糖葫芦的人，一丝丝不安好似噬人的毒蛇缠绕住灵芸的心，雪儿，不会出事了吧。
　　灵芸急急地冲出了茶楼，喧嚣的街头一切如常，却有一阵冰冷笼罩了灵芸，思绪被一句话牢牢占据，“在哪里，雪儿会在哪里。”紧随其后的楚言奚皱紧眉头，沉思片刻，骤然开口道：“永夜巷。”
　　永夜巷，本是夜沧城最为繁华的巷子，渐渐没落后，便成了地下人士聚居的场所，是夜沧城充满污秽的下水沟。为历代君主最为头疼的地方，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们的天堂。那里见不到阳光，杀人灭口，□□掠夺，人口贩卖，法律触不到的地界，皇家管不到的场所。那里的鲜血厚重到刷不去，如其名字，永夜之处。
　　匆匆赶到，满地的血污加重着灵芸的不安，但很快，不安就在看到地上的粉衫女子时消散。一丝丝绝望漫上了心头。
　　踏着满地的鲜血，冰冷的绝望铁环一般将她紧紧箍住。默然跌坐于地，灵芸轻轻抱起了已无生息的雪儿，染血的粉衫如同开败的秋水仙一般哀艳。
　　小巷里，青衣和粉衫相依相偎，似一首凄艳的哀歌。
　　小巷里。青衣跌坐，鲜血，脏了她的衣，污了她的发。
　　“凌云……”楚言奚讷讷开口。灵芸一笑，神情绝望而凄然，“我好像只能伤害身边的人呢。”“凌云……”“楚言奚，不想死你就赶紧离开吧。雪儿已经被我连累而死，太多太多人都被我连累了，或许，这便是我的命……”“够了！”楚言奚开口打断了灵芸的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我认识的凌云不是只会自责的懦夫，韩家伤你一分，当以十分回报，否则怎当的起凌云二字！”，“韩家……”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满地的鲜血似嵌在她的眸中，森然的语句字字清晰，似从地狱深处漫上的复仇：“我夜灵芸，与韩家誓不两立。”楚言奚勾唇，韩家，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了呢。灵芸阖目，“楚言奚啊，别让我发现，你在打我什么主意呀。”顿了顿，褪去血红的眸子中冰冷犹存，“另外，你遇到我不过半个多时辰，如何说得上认识的我？”
　　永夜巷深处。
　　“恭迎主子。”瘦小的身躯伏在地上，对着踏进的男子恭敬如微尘。男子的墨衫融在这黑暗中，傲然如王。
　　“主子，事情成了吗？”男子丢出一块沾血的布料，明黄龙纹，赫然是龙袍上的一块。“如此，攻下夜霖便不费吹灰之力了。”“此事一成，主子便是大功一件啊，小的先在此恭贺主子了。”挂着谄媚的笑容，瘦小的人影捧上了一杯美酒。男子握着冰凉的白玉杯，望着里面摇动的琥珀色液体，漠然道：“是吗，可我怎么觉得，这大功，会被大哥夺去啊。”男子的面容破碎在澄清的液体中，愈发显得飘忽不定。玉杯落地，玉碎酒洒，电光火石之间人影已被男子扼住了咽喉。也不给他辩解的时间，劲力一吐便已取其性命。
　　随手将尸体抛在地上，对着不知何时进来的身影吩咐道：“等下记得处理掉。”“是。”穆屈膝，“刚刚那叛徒已放飞了信鸽，想来不久他们就会有动静了。”“嗯。”男子淡然，“传信回去，计划有变，静待必杀之机。”“是。”穆垂首，恭声应到。目光触及桌上染血的布料，穆疑惑道：“主子，上午没有成功吗？”男子执起桌上的书卷，淡然道：“是啊。”“那这……”“哦，皇帝落跑出宫了，我扑了空，就去把龙袍剪下一块涂上猪血哄骗那叛徒上钩喽。”穆讶然道：“皇帝不在宫里？”“嗯，我晚上再入宫一趟，我有预感，这一趟，我不会扑空了。”男子勾唇，一抹笑容绽放在其俊雅的面容之上。
　　青山，绿水，老树，闲云。
　　淙淙溪水兀自流淌，树下孤冢，风也萧萧。静默良久，起身，衣袂翩飞，心如磐石，沉静若水。
　　楚言奚转身迈进密林，不多时抱出一把枯枝，搭好架子，将剩下的拢在一起，掏出两块打火石，熟练地燃起了火。抬眸看着满身血污的凌云，楚言奚说道，“你先清洗一下吧。”说罢体贴地离去。灵芸目光柔和，清雅的白衣男子，丞相府的少公子，却甘愿为自己放下身段，体贴入微，面面俱到。只可惜，她是皇，他是臣，注定不可长相厮守。染了尘土的白衣，如白玉微瑕。
　　阳光自树梢漏下，青衣上的血迹却怎样也洗不去，灵芸蹙眉，贴身衣物还好办，染血的外衣要怎么穿出去？懒得再想，将衣物搭在火边的架子上，垂下三千青丝，溪水没胸，浓密的黑发散在水中，恍若盛放在水面的花朵。
　　溪水淙淙，可曾将血迹，尽数带走？
　　起身，穿衣，青丝未束，素面朝天。向外行了百步，转过参天大树，白衣男子静静立于树下。
　　听到声响，楚言奚回身，微怔。沐浴后的灵芸没有了凌厉妆容的掩盖，眉似远山，眸如春水，三千青丝散于身后，醉了一世浮华。
　　脸颊微烫，将手中的包裹递了过去，灵芸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白衣，一个玉冠。“这是母亲三年前给我做的，做的多了，所以一直放着没穿，是干净的，你穿上大小应该合身。”楚言奚红着脸开口道。灵芸抬眸，汗水布满他光洁的额头，这个笨蛋，他不会专门跑回家去拿衣服吧。“真的是没穿过的。”误以为灵芸嫌弃，楚言奚急急地开口，却突然愣住了，柔软的衣袖覆上他的额头，温柔地拭去上面的汗水，“何必跑回去，外面随便买一件不就好了。”偏一偏头，调笑道：“莫不是忘了带钱？”
　　楚言奚郝然，“我只是觉得，母亲做的衣物，会比外面的好很多，我想给你最好的。”灵芸愣住了，收回手，抱着包裹，几乎落荒而逃地入了密林。
　　将头埋在膝间，谁能见其，泪如雨下？人人皆以为当皇帝是天下第一痛快事，其中滋味，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君临天下，却一直再失去。楚言奚，我何德何能，能得你这般真心相待？
　　拭干了泪，起身，退下染血青衫，换上似雪白衣，按住心口，灵芸阖目，很温暖呢。
　　而林外的楚言奚还陷在刚才的场景中隔世经年：白皙的柔荑揪着衣袖，昂头认真地为他拭去汗水，青丝散落，青衫拂动，脚尖微微踮起，专注如斯。这将是他珍藏一生的画面！
　　回神，灵芸勾着唇角，俏生生立于他面前，白色的衣袍似纷飞的蝴蝶。伸手握住那只柔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走吧。”灵芸微愣，犹豫了一下，终是未抽出自己的手，开口应道：“好。”
　　丞相府前。
　　“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掌心蓦然空了一块，楚言奚眸中有一点慌乱，却有一样冰凉的东西塞了进来，“这翠玉簪子先放在你这吧。”灵芸莞尔一笑。楚言奚握紧手中玉簪，温柔道：“好啊。”
　　夕阳下，两个人影对立。“楚言奚，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覆了韩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值得么，为了一个刚见面不久的人，与韩家作对？”“值得。”铿锵的嗓音昭示他的坚定。灵芸心中一暖，笑道：“那么，先就此别过吧。”
　　夕阳下，一人的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