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晨》月姁

3、莫睿东！莫睿东！

　　陈曦搭电梯到负一层停车场时，还只有5点10分的样子。离一般下班高潮的触发点大概还有五六分钟的样子，她无聊地在停车场走来走去，也不知道哪辆车是周昊的，只好站在醒目的地方张望。在陈曦一点钟方向，有一辆黑色SUV正从一个不错的车位里倒出来，倒车的方法娴熟老练，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十几秒的功夫就倒了出来，并往陈曦的方向开过来。
　　陈曦往边上让了让，给车留出足够的通行空间，看着它从自己的身边驶过，心想：这辆卡宴好帅！但是……等等！这个车牌好熟悉，ZA970……ZA970……陈曦一时半会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这个车牌，只是主观里觉得应该也是这样一辆嚣张的车。她在脑子了疯狂地回忆自己曾经见过的足够张扬的车子，不是宝蓝色的玛莎拉蒂，不是通用大黄蜂，不是酒红色的大奔，最后定格在陈曦脑子里的是一辆骚白色的Z系。车身利落，马力十足，车主连倒车的方式都跟刚刚那辆卡宴一样。最后陈曦用她冷静的脑子考虑了好一会，觉得大概是自己记错了车牌，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不可能始终鲜活清晰。
　　陈曦考虑得有些出神，直到她身后那辆现代给她按了好几个喇叭才反应过来，然后失落地上了车。
　　周昊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问她：“你在想什么？”
　　此时，陈曦迅速恢复状态，说：“哦！在想要去吃什么？”
　　周昊灿然一笑，善解人意地说：“你决定就好，我无所谓。”陈曦心想你真是好人啊，她自己本来工资微薄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请人吃饭，还好对方人好，不然真是没法下台了！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家常菜随便吃一点好了。”陈曦对上了周昊的笑容，也是大方地朝着他笑，然后周昊爽快的答应，于是在陈曦的指点下，开到了Z大周边一家不大的店面处停下。
　　陈曦下车后就开始给周昊介绍：“这家店啊，你不要看它这么小，菜的味道哦，真的是相当不错的。一会点几个招牌菜给你吃，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周昊微笑着朝她点头，跟着她走进店里。恰好是饭点，店里全是来吃饭的学生，陈曦找了好一会，才在一个靠里面的地方找到一个空位，拉着周昊过去坐，然后招呼老板娘：“阿姨，这里点菜！”
　　老板娘见是熟客，立马也张罗起来：“小姑娘，又来吃饭啊！今天吃什么啊！”
　　陈曦熟络地讲出了一串菜名，然后客气地对老板娘说：“麻烦了，阿姨！”
　　老板娘开心地安排菜色，倒是一旁的周昊有点震惊地看着她，说：“你对这里真的很熟啊！”
　　陈曦一脸骄傲着说：“那当然，我本硕连着在这儿读了7年书呢！以前什么部门聚餐啊，平时吃饭叫外卖什么的都是这家店。”
　　周昊这才记起来这里是高教园区，附近就是Z大。难怪进店的时候看见了那么多学生，他看着陈曦，原来她才刚刚硕士生毕业。
　　陈曦点了六个菜，三荤两素一汤，没一会的功夫就开始上菜。自从她爹妈飞北欧以后，陈曦有段时间没有吃得这么好了，以她饭桶的性格，捧起饭碗就能解决一半，一边还不忘招呼斯文的周昊：“你也吃啊，菜很好吃的。”
　　周昊看着她的吃相，心里想着，果然生活学家说得对，一般女孩子吃起来要比男生厉害的多，陈曦简直跟好几天没吃一样，迅速地刨着饭菜。周昊吃起来慢也文气，说：“你吃慢点，我不跟你抢。”
　　陈曦有些尴尬地抬头看看他，突然想起了今天请他吃饭的最重要的目的是打听新总监的事，怎么自己完全被饭菜给征服了，真是太羞耻了，于是盛了一碗汤喝下去，顺顺气说：“那个……小周啊，能不能问你个事啊！”
　　周昊又减慢了自己吃饭的速度，说：“你说啊！”
　　“就是……呃……那个……”犹豫间，陈曦又看了一眼周昊，发现他正期待地看着自己，陈曦一下子就脸红起来，也不知怎么委婉地问，索性就说：“你知不知道新来的营销部总监啊？”
　　周昊原本玩味的表情一下子冷静下来，带着几分思考地放下手中的碗筷，说：“这个问题啊，我可能帮不了你。”
　　“这样啊！”陈曦眼神闪过一丝失落，端起饭来又吃了一口，佯装豁达着说：“没关系，我也就随口问问。”
　　周昊当然不傻，随口的话不会使人脸色大变，于是解释道：“这个事情都是苏总自己在处理，我没有接过手，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新总监他跟大老板关系特殊，所以来了以后一直不在8楼办公。”
　　“他一直不在8楼办公？”陈曦惊讶地看着周昊，周昊诚恳地点点头再次确定这个信息。难怪从来没在营销部遇见过，原来他不是在8楼呆着啊，于是陈曦心急口快地又问了一句：“那他呆着几楼啊？”
　　周昊这回明显听出了陈曦的意思，但他确实是不知道，所以只好摇摇头示意他不知道。但是又好奇陈曦刚刚失落的表情，于是又补了一句：“你好像对新总监很在意啊！”
　　陈曦夹了块菜放到嘴里，很诚实地点点头，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周昊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陈曦，恕我直言，毕竟新总监在那个位置，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多想了。”
　　陈曦当然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轻笑一声，说：“是吗？你怎么知道是我多想。”其实陈曦还想补一句，以自己的身家配个年薪百万的总监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想到陈青洲自小给自己的教导，还是忍住了。
　　周昊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欠妥，于是只好对着陈曦讪笑，但是陈曦懒得理他，就一心吃饭，不再跟他交流。这后半顿饭吃得出奇的安静，至少在陈曦的耳朵里，只听到了自己咀嚼的声音，还有周围没完没了的嘈杂。
　　陈曦自己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周昊，他仍旧斯斯文文地吃着碗里最后剩下的一点食物，以比陈曦缓一步的节奏完成了进食。随后，也放下碗筷抬头，对上陈曦一对高冷的眼神，尴尬地说：“吃好了啊！”
　　陈曦点点头，随后喊来老板娘结账，匆匆就结束了饭局，不想再跟周昊多废话什么。但是周昊一脸诚恳又搞得陈曦很过意不去，勉强调整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跟他说：“总之，还是谢谢你给了我很多帮助。那今天就这样吧，你早点回去吧。”
　　周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说：“还是我送你回去吧，都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生多不安全啊！”
　　“我没钱也没色，很安全，你先回去吧！”陈曦一边走着，一边回头跟周昊说着，一不小心就撞到了另一位站起来正打算走动的客人，陈曦撞得有些吃痛，自己揉了揉正准备转头对那人说对不起，声音还没发出，就听到一个中年男人不太确定的问道：“陈曦？
　　陈曦应声回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孔，那人一副黑框眼镜挂面，身上一件淡色的衬衫配上宽松的牛仔裤，搭配得很年轻，陈曦惊喜地喊了他：“军哥！”
　　陈曦没有发现坐在军哥对面的一个青年也抬起头来看她，看着她笑了一下，又迅速打量了陈曦身后的周昊，然后不置可否地看着陈曦跟军哥寒暄。陈曦大概跟军哥聊了几句现状，军哥眼尖就看到站在陈曦身后的周昊，说：“跟男朋友来吃饭啊！”
　　陈曦看了一眼周昊，继续跟军哥说：“哪里！哎呀，都忘了介绍了，这个是我同事周昊。”然后转身又向周昊介绍道：“这是我大学辅导员，谢凌军老师。”
　　周昊礼貌地向谢凌军点头。谢凌军微笑着看他，又对陈曦指着在桌的另一个人说：“看，那是谁！”
　　陈曦顺着谢凌军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在周昊挡住的桌边还坐着另外一个人，惊讶道：“咦，莫睿东！不！老大！”
　　莫睿东一脸失望，边摇头边说：“唉……到底是有男朋友的人了，都看不到我了。”
　　陈曦故意嘟起嘴，竟撒娇起来说：“那你也不跟我打招呼啊，扯平了好不好？”
　　莫睿东把脸侧到另一边不去看陈曦，然后摇摇头。陈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服软，拨开一旁的周昊坐到莫睿东边上，摇着他的手臂，念：“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
　　莫睿东吃不消她这么闹起来，连连点头答应，陈曦才放下手。陈曦这么坐着，谢凌军见势也坐下了，看着两个学生玩闹。陈曦看了一眼现在局面，觉得三人叙旧应该还要一会，于是对周昊说：“你还是先回去吧，我还要跟他们再聊一会呢！”
　　周昊看了看这一桌，也不方便再留下，就说：“那我先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啊！”
　　陈曦点点头，目送周昊走出店门，然后转头再次跟谢凌军和莫睿东解释道：“他真的就是我一个同事，认识还不到一个礼拜。”
　　“认识不到一个礼拜就和人家来吃饭啦，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莫睿东默默地在她身边补刀，几年不见，陈曦眼见着莫睿东毒舌的功力与日渐长，于是也毫不示弱地回答道：“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呢，不也跟着你去吃饭了。”
　　莫睿东斜过眼来看她，继续说：“哎，陈曦啊，这么些年没见，你脸皮都厚城铜墙铁壁了吧！”
　　“劳您火眼睛睛鉴定了！”陈曦觉得再继续这个话题着实无益，于是转而问谢凌军：“军哥，你们怎么也会在这儿吃饭啊！”
　　然而谢凌军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莫睿东又说：“我前几天调回Z城工作，就想着来看军哥。刚好前几天忙又没空，所以赶在周末前抽空约军哥出来吃饭。”
　　“又没问你。”陈曦小声嘀咕着，对事情大致有了了解。莫睿东也懒得再跟她计较，就不再继续同她争辩。
　　谢凌军见他们俩终于消停下来，继续问陈曦：“陈曦啊，终于熬到硕士毕业了吧！怎么样，今后有什么打算？”
　　“嗯！我已经在Z城找到工作了，现在也转正了，一切都还好啦！过得挺顺利的。”陈曦在这边诚恳地说着，另一边莫睿东又在反驳她：“当初是谁说死不读研的啊，老姑娘。”
　　这回陈曦终于沉住了气，她从不为自己读研的这三年后悔过，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人生的沉淀，我不觉得是浪费青春。”
　　另一边，谢凌军也为她这番言论拍案叫绝，说：“人生，本来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陈曦你能这么想我倒是很欣慰啊。不枉费我当年找你谈了那么多次心。”
　　陈曦点点头，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又开始酸里酸气地挖苦莫睿东：“老大，你都工作那么多年了，现在应该儿子也挺大了吧！哎，今天怎么没看见嫂子啊！”
　　“这你就不懂了，我现在是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还没心思找对象！这也是人生的一种沉淀。”莫睿东说得正义凛然，全然没想到陈曦不声不响地给他扎了一针：“反正前女友凑凑齐够坐两大桌呢，不急是吧！”
　　“你！”莫睿东端起一边的茶水喝了一口，说：“好啦，我服输行不行？”然后叫了一个小哥给陈曦端了杯茶过来，说：“来，女孩子要多喝水，人才会水灵。”
　　陈曦也大度地喝了口水，然后“一笑泯恩仇”，一旁的谢凌军已经忍俊不禁了，说：“你们两个啊，都这么些年过去了，还跟小孩子一样斗嘴。”
　　莫睿东也笑起来，说：“看见陈曦，就觉得自己还年轻，其实不知不觉自己都快30了。”
　　陈曦也释然地一笑：“不知不觉，都五年不见老大了，我自己都到了被我妈逼婚的年纪了。”
　　谢凌军听出了一丝惆怅的味道，说：“感伤什么！现在才是你们最好的年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顾及太多，不像我，都老了。”
　　这回陈曦和莫睿东竟一同说：“您哪里老了！”相似一笑后，陈曦又补充道：“我一直把军哥当成大哥的，只要你承认我不老，你就永远年轻！”
　　谢凌军喜欢陈曦这个学生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陈曦说话中听，就这么简单一句话他又被陈曦逗笑了，嘻嘻哈哈地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难得如陈曦这样，经历时光冲刷还能这样率性可爱，借她自己的吉言，愿时光于她，也同样温柔。
　　哲人说，人在快乐中总是难以觉察时光的流逝，陈、莫、谢三人聊着聊着也没有发觉四下早已没有了顾客，只有他们三人还这么坚定地笑声依旧。直到谢凌军的电话响起，他们才觉察时间已经不早了。
　　虽然三人不愿意散场，但人生最后总还是要回到自己的荒冢里去的，所谓速途同归并不指聚散，而是时空的永恒。
　　谢凌军家住得近，所以步行往住处走去，剩下陈曦和莫睿东。莫睿东回身朝陈曦招手：“小陈曦，走吧，送你回家！”
　　陈曦乖巧地点点头，不知为何生出一股莫名的情感来，朝着莫睿东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美丽又干净。
　　莫睿东笑着转身去取车，车停得有些远，陈曦一直跟在他后面，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某个深秋的傍晚。陈曦也是跟在这样一个少年身后，他穿着一件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这里，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来，同今天一样好看。从初识到重逢，岁月竟不曾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