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侍臣

5、弱水发狂怒逼连商 忘川将死着

　　一双白嫩的小手抹去了白靴上的黑泥，动作既笨拙又小心。这是连商小时候第一次因为练武被摔进泥塘之后，他偷偷躲在一处独自整理仪容的记忆。
　　弱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果决的转身，折花，速速的沿着河岸向东离去，不多时隐于花雾之中。
　　彼岸之素白花者，其为一实根，动一则数伤而枯。忘川自东向西逆流恒久，唯靠花之地茎为其所引。弱水伤其根络，彼岸之花尽假死，忘川凝水而滞。
　　弱水不知其中弊祸，身反阳间之后，榨其汁使忘川服下。很快，连商眼里的忘川在变，渐渐地似乎开始好转。变得越来越像原来的忘川，细白的肌体，乌黑的长发，一席墨绿的长裙。只要她愿意，她仍然可以高擎油伞斜挡细雨。
　　“她好了，好了。”连商看着缓缓有起色的忘川，眼睛便一刻也不从她身上离开，欣喜之余还不停的对忘川嘘寒问暖。
　　弱水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忧虑，倒也是觉得心里轻松不少。可站在他们一边也插不上话，只默默的等着。等烦了，也只好坐下来，倒一杯茶放在桌边等连商来喝。
　　连商忽然快步从忘川床边走来，提起桌上茶壶，又泼掉杯里泛凉茶水，回身时也没看弱水一眼。
　　“来，你喝水。”连商向杯里吹了几口凉气，便把新茶让与忘川来喝。
　　忘川一直未语，只趴在连商肩上发抖，泪水盈眶，却也流不出泪来。
　　连商似乎看出不妥，忙又回头问弱水。“她这又是怎么了？”
　　“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你便再陪她最末十日。”
　　“什么！”连商有些愕然，才浑然想起这本来只是一个续命的方法，刚才的欣喜一下烟消云散。“你给她的这味药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为何不能开口讲话？”
　　“又怎么？”弱水已是极不耐烦，而连商一腔责备之意，只怪弱水又不能救好忘川，这时又拿什么药让她说不出话来。“你竟然埋怨于我。我规劝你时，你又把我放在眼里？”
　　“你早知道她会这样？”
　　“可不止我一人知道。”弱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忘川，脸色更冷。
　　“早知这样，我怎么忍心害她？她不能就这样死了！”连商仍然求助于弱水，面色惶惶。
　　“你早就知道，要她活。便让她吃了我罢！”弱水一转身，门窗大开，逆风而去了。
　　连商下意识的扼住手腕，心里一阵惊慌，又深吸了几口气，才转身去看忘川。
　　“她未必是有意的。”
　　忘川看了连商许久，说：“我们成亲吧。请所有人都来观礼，我要告知天帝，我成亲了。”
　　“可我们答应过弱水。”在忘川盈盈的泪水中，连商感觉自己懦弱的神情被放的极大。
　　“我只有十日可活，你难道要我抱憾而去吗？”
　　连商心想，虽然背了弱水的意思，但又不能真的弃忘川不顾，索性就对忘川说，“好，我们成亲。即便只做十日夫妻，我也愿与你同生共死。”

　　隔日，大红的花轿抬着新嫁娘，火红的队伍在喧天的喜乐中围着军营绕上三绕，再从北边出发，途经红雨镇，正午时再回来。以显新娘远嫁而来，要新郎隆重的迎接。
　　忘川的轿子还未回来，连商等得心焦，只觉得一定会出什么乱子。手腕从早便一直隐痛，连商知道那是弱水不愿再劝他，只以此作为提醒。可是忘川就要死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天色突变，忽明忽暗。连商压抑的站在时而钝雷当空，时而云开雾散的天空下，焦急的望着远处。
　　花轿穿行于红雨镇的大街小巷，喧天的锣鼓响彻天际。新嫁娘要回红馆见孟遥，只说当她是娘家人。去了不多时，天空就被黑云笼罩，电闪雷鸣不断，就只好催她回来。
　　连商站在军营之内的较高处，浑身英气凌现，眉头紧锁。宛若回到了战场，又成了不败的将军。
　　不，天下所有人都可能与他为敌，但弱水不会！这一点不争的事实像讥讽的刺刀，乘着戾风剜割着连商的心血和每一寸经脉。
　　即使风大声强，喧杂的喜乐还是绕过风刃的拦截四处张扬。声先到，一道错杂的红就很快的出现在眼里，渐渐逼近。形与色都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传进连商的眼底。
　　风雷像得到了命令愈发的张狂，胡乱的劈下，军帐成为焦炭。
　　花轿落地，连商心里一痛，觉得天地篷颤，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恐怕再无容身之所。
　　昏暗的天猛的现出一道光，光里幻出弱水的头来。她原本光洁的身躯仍隐在云层之内，只露出泛着红光的面和狠戾的颜。
　　“不可触犯天规！”这一声震天动地，宛如钟鸣。
　　连商眼里虽有动容，但仍然不愿舍弃忘川。面对面的，连商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看弱水。尤其是那双凌厉无情的双眼，竟让连商心起凉意。
　　“弱水。”连商似乎已经无力争取，只是淡淡的唤了一声，可弱水听的真切。
　　“我送你去转世，也不要你们成亲。”弱水担心自己手慢一下，放纵连商成了亲，必遭天谴。天雷下来，形神俱灭，三界九幽再无连商。
　　连商却只是默默的摇头，淡然的抬着头，不再言语。
　　漫天的红穿梭于天地，它们扬着，飞着，然后一一停滞了，就留在空里，等待着。
　　“弱水愿陪你永生永世，这一世你叫连商，那下一世又不知道会叫什么，又会爱上哪家女子，何必苦恋区区一个忘川呢？”
　　弱水再一次苦心相劝，希望连商顿悟。可连商恼怒于弱水的一己独断，又无奈于她的真情。
　　“弱水，你不能太自私了。”
　　“自私的不是我！是忘川。与其永不超生，不如同我共死！”弱水的理智细的如一根蛛线，崩然断裂。她原本散在脑后的发纷纷扬起来，直挺挺地竖着，双目殷红，面目狰狞，朱唇似血，怒中带煞。
　　这般情景，连商也慌乱了，他怕弱水变回恶水，他怕天下生灵涂炭，他更怕来不及和忘川拜堂成亲。
　　“弱水，你莫要发狂。”
　　“你怕了？连商有弱水陪着，理当生死无惧。弱水陪你生生死死，永不离散。”
　　弱水那狂乱残暴的本性终于显露了出来，搅得风云四变，人畜不安。冷煞的女声在血腥的气里回旋，不断的涌入连商的耳里，迫的他胸口沉闷，全身剧痛。
　　被弱水侵蚀灼烧的痛苦，远比被恶水毁灭蚕食的痛来的更加沉闷和真实。那是连魂魄也会破裂的痛，是生人不能承受的。
　　“死吧，弱水陪你一起死！”伴随着凄厉的声音，连商眼光突然没了神采，便要直直的仰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