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什园》沈天陌

41、38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过来，阿姨说的话一整晚都萦绕在我的心头，让我睡得不太安稳。我立直身子，怔了一阵，才扯起衬衫扣上。我站起来，拉开窗帘，一阵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我忙别过头。这时我的电话嘟嘟嘟的响起来，拿起来，竟是父亲。
　　“爸。”我和父亲已经许久没有通过电话，这一声喊得我竟有些别扭。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儿子，在山东玩得好么？”
　　“挺好的。”我应道，“爸，你呢？”
　　父亲顿了一下，低声应道，“我也挺好的。”
　　“爸你在家么？”
　　“在呢。”不知为何，父亲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了些，“儿子，你这个暑假还回来么？”
　　“我过两天就回去，这次时间短，可能就直接去妈那边了。”
　　“哦。”父亲有些遗憾的应声，“那你先好好玩吧，等有机会再跟你聊。”
　　“好。”
　　挂了电话，我也没挪步，盯着窗外的大海。春节以后，我便没有主动和父亲通过电话。这半年，父亲偶尔打过电话来，我也都找出各样的借口，说不到两句就挂掉了。
　　“阿兰，起床了么？来吃早饭啦！”阿姨敲了敲门。
　　“起来啦！我马上出来。”我应声正要走出门去，手里的电话又响起来。
　　“阿兰，你在哪儿呢？”对面一个憨实的男中音。
　　“大伯，我在山东呢，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你爸给你来电话了么？”
　　“刚刚来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事儿么？”大伯顿了一顿，才缓缓说道。
　　“没有说什么呢。”一股不安在我心头腾起，“爸他有什么事儿么？”
　　“是出了点急事儿，你现在能买票回来么？”大伯没有应答，反问起我来。
　　“能。”
　　“那你马上回来我们再细聊。”
　　我缓步走出门去，陈昊父母已经坐在了饭桌边上，陈昊还未起来，阿姨忙招呼我坐下，夹了个白馒头放进我碗里。
　　“阿姨，我今天就得回去啦。”我啃着馒头，缓缓说道。
　　“怎么今天就要走呢？这不说要玩几天的么？”阿姨诧异道。
　　“什么？阿兰你要走？”陈昊推开门，只穿了个裤衩就跑出来，大声嚷道，看我不应话，又立刻抬起头来朝着他母亲喊道，“妈，你跟阿兰说了什么！”
　　“陈昊！”陈昊父亲双眼一瞪，正色道。
　　“没有！没有！阿姨她没说什么，是我自己要走的。”我忙制止道，“是我家里出了点事。”
　　“阿兰，家里出什么事了？”阿姨关切道。
　　“我也不知道。”我喃喃应道，“他们只是急着召我回去。”
　　“那阿兰你吃完了再走，我叫陈昊陪你去买票。”阿姨舀了一碗米粥给我，又对着陈昊正色道，“快去穿衣服，一会你们坐陈叔叔的车过去。”
　　“好的嘞！”陈昊做了个鬼脸，又闪进屋去。
　　到了火车站，陈昊替我排队买了张上午十一点的快车，又给自己买了张站台票，把我送进车站月台。
　　“乖乖，东西都在这里啦，该不会有什么落下，”陈昊正了正我的衣领，把背包递给我。“路上自己小心，家里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我讲。”
　　“恩。”我点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乖乖，妈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陈昊突然拉住我的手，认真说道。
　　“阿姨是真关心你，她或许不懂你，但她是不会害你的。”我叹道。阿姨那张哀伤忧愁的脸又浮了出来，我一下想起阿德说过“母亲养儿养女都是炼成了精的。”
　　“乖乖。”陈昊撩拨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重重叹了声气，“你先上车吧，到了跟我打电话。”
　　颠簸了一夜，快到下午我才到站。出了站口，大伯已经挺着肚子候在那里，他一直拿着手帕在擦汗，白衬衫都湿透了。
　　“儿啊，这半年不见，看着又瘦了不少啊。”大伯捏捏我的膀子，心疼道。
　　“没有呢，大伯。”我笑道，思量一下，试探问道，“爸他出什么事了？”
　　大伯眉头一皱，深吸口气，说道：“你爸他病了。”
　　“什么病？”我顿了一下，又问道，“是癌症么？”
　　“恩，肝癌。”大伯缓缓说道，“前两天去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
　　“到什么地步了？”我嗫嚅问道。
　　“发现得还算早，但也要马上做手术。”大伯说道，“你爸叫我们瞒着你，但我们想你应该知道，现在他是很需要你的，你要知道，你爸他是最把你当做骄傲的。”
　　高中时候，知道我入园，父亲办了一场极其隆重的酒宴，把他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招拢来。他攀着我的肩，兴高采烈的向每一位宾客介绍我。那天晚上，父亲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回家，嘴里都还在一直兴奋的嘟囔着我的名字。
　　“手术排了么？”
　　“找了熟识的大夫，说是这周之前肯定排出来，昨天办了入院手续。”
　　“恩。”
　　“儿啊，你爸这一年过得是很不顺的，许多事情他都自己扛着，没让我们告诉你。有些事情你也许道听途说了，但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大伯摇摇头，“没想到现在又摊上这么个病。”
　　“那爸的手术费？”我迟疑了下，“若是不够，我就去找妈拿点。”
　　“儿啊，这些事情你就不要担心了。”大伯缓缓说道，“他是我的兄弟啊，怎么会忍心让他受难呢。”
　　“大伯真是劳烦你了。”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大伯摆摆手，“这次回来，你要多陪陪他啊，许多东西别人担不住，只能你来担了。”
　　到了晚上，我在大伯家见到了父亲。父亲似乎一下变得极其消瘦，原本挺出来的肚子都干瘪了下去，脸瘦了一圈，那副金边眼镜都似乎有些架不稳。他穿了过去常穿的一条黑色长裤，原本服帖的裤子变得十分宽松，贴在两条细腿上晃荡晃荡的。
　　“儿子，你回来了。”父亲招呼我道，声音显得有气无力的。
　　“恩，下午到的。”我呆呆的望着父亲，蓦地有些心酸。大伯跟我使了个眼色，我忙坐到父亲旁边。
　　“儿子，你都知道了么？”父亲似乎有些沮丧。
　　“恩，大伯跟我讲了。”我小心翼翼应道。
　　“弟，骨肉亲情，血浓于水，你就不该生出瞒他的心。”大伯拍拍父亲的肩，又转向我，“儿啊，留你们俩单独聊会，你们两父子也是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吧。”说着，便站起身进了里屋。
　　“儿子，山东那边好玩么？”沉默半晌，父亲问道。
　　“还挺好的，去了海边，还吃了一桌海鲜。”我点头笑道。
　　“你这去玩一趟也不容易，我是不想把你叫回来的。”父亲低声道，“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再陪你去。”
　　“爸，你这都说些什么呢。”我赶忙止道，“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呢。”
　　“小时候想带你出去玩，你妈总是说太远太折腾，说了多少次也没成行两次。”父亲叹道，又歪着头沉思一阵，“山东，我记得还是你出生前去的吧，忘了那次去的是威海还是日照，当时赶采访走得急，也就远远看了一次海。波儿，你还记得你初中时候一起去海南么，那次你在海边跑了一下午呢。”
　　“恩，记得。”我点头应道。
　　“若是有机会，要多出去走一走，见多识广这话不会假的。”父亲说道，“要是有可能，爸爸会多陪着你的。”
　　“好。”我狠狠点点头。
　　“儿子，有姑娘了么？”父亲突然笑起来。
　　“还没。”我低声嘟囔道。
　　“那可得抓紧啊，这不是高中了，是时候了，看得上眼的姑娘，可得努点力，不然让别人抢了先，落个孤家寡人可受罪了。”父亲强作笑颜，“我还等着看我孙儿呢，可别让爸等太久啊，等不起啊。”
　　“恩。”我点点头，半晌，又试探问道，“爸，你什么时候要住到医院去。”
　　“明天就要过去。”父亲颓然应道。
　　“那我过去陪你。”我忙说道。
　　“波儿。”父亲摩挲着我的头发，定定的望着我，一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