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什园》沈天陌

39、36 “乖乖，要

　　“乖乖，要跟我去一趟山东么？”陈昊给我拿过一罐可乐，扯开拉环。
　　“什么时候？”我应道。
　　“等你这上头的事情了了，不是还有半月才报道么，我带你去海边。”
　　“恩，好。”我应道，又低头扒起饭来。
　　那晚之后，吕克给我打过很多电话，接起来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沉默许久之后，生分的互问一句你还好么。我时常会涌起一阵冲动，想问卡尔怎么样了，可终究也没问出口，吕克也再没提起，只是偶尔电话里沉默之后会哀伤的长叹一声。我们之间像是突然卡了一根钢针，深深的嵌进肉里，怎么都取不出来，每日都刺痛煎熬着我们，稍稍一动便刺得我们鲜血淋淋。
　　而我和陈昊突然又变得亲密无间起来，那一夜漫无边际的游走似乎默许我和他之间的某种关联。我们每天都要见上一次面，或是一起吃饭，或是一起自修，或是出园游玩，有时候，我们什么也不做，就像那一晚一样，在街道上来来回回的走。陈昊的话又变得多起来，见到我总是滔滔不绝，可他的手脚却收敛起来，再也不像青海之时，时不时的就凑过来。
　　“夏苑”第二天，我在楼里碰见了阿德，他见我便劈头盖脸痛骂我没良心，也不看完他的节目就离了场子，到处找我也不应声，“我还以为你被车撞死了呢！害我白担心！”我沉默了好一阵，也不应话，等他骂过了，才告诉他我和吕克可能要先分开一阵。阿德听完，却也不问为什么，只是暧昧的“哦”了一声，耸了耸肩，用手拍拍我的背，说了一句，“别太委屈自己，也别委屈了别人。”
　　入了暑假，阿德便又跳到园外的花花世界野起来，整日不见踪迹，连夜里也都不回楼来，不知在哪家的香榻上逍遥。从乡下回来之后，整整一月，除了偶尔的电话，我只得见他一次，还是他回来收拾衣服正巧被我撞见。
　　“浪荡子到哪里去钓大鱼啦？也不回来瞧一眼。”我笑道。
　　“笑话！”阿德把头发一甩，仰着脸一脸得色，“我这还要钓么，那些大鱼都直个劲的扑过来呢！让不让上钩，我还得挑一挑呢！”
　　“那德爷可得悠着点，这身子骨要紧，别被那些大鱼给啃光了！”
　　“你还真是长进！”阿德瞪我一眼，“懒得跟你贫，再不走那些大鱼可得等急了！”
　　陈昊一来，达达却是彻底和我断了联系。只是偶尔能见到陈昊的电话上显出他的号码，陈昊便会跑到一边去接起来，往往说上两句就挂掉，有时候说得久一点，却似乎总是陈昊在与他争执，他回来的时候总是面红红气鼓鼓的。我和陈昊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吕克的电话打来，他便自己退到一旁，之后也从不问我什么，而他和达达之间，我也从不做关心。我们都小心翼翼的掩藏着，逃避着，把黑暗的伤痛都遮掩起来，只留下快活的一面，摊摆在彼此面前。
　　“乖乖，快看，大海！”陈昊兴奋的指着远处茫茫的一片，大声嚷叫起来。
　　一下车，便是扑面的海腥气，随着海风奔涌过来。北方的海，和南方的是有极大的不同的，哪怕是在这沙滩浴场，海水也要深邃浓稠得多，整片海都是藏青色，远远瞧去，仿佛一片硕大无垠的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这浴场的白沙是从南方运过来的，经了这几年海潮的冲刷，也夹杂了许多零碎的顽石贝壳。大约两公里长的沙滩上挤满了阳伞，密密麻麻全是衣着清凉的男女老少。可出了南北两头，这海滩就变成了嶙峋的礁石，一下变得稀落冷清起来。
　　“乖乖，你到过海边么？”陈昊脱下鞋子，踩到海水里，“好凉，真舒服。”
　　“到过，不过是去的南方。”初中时候，父亲带我去过一次海南，母亲嫌路途遥远，便留在了家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我在海边奔跑了整整一下午，父亲则在不远处躺在沙滩椅上看着我。等到夕阳西沉的时候，我才回到父亲旁边，父亲把我抱在怀里，和我一起看着远处的红霞。我和父亲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贴靠在一起。父亲归来之后，若是我和父亲单独在一起，常常都是沉默无言的，在外人面前口若悬河的父亲，似乎从来不知该如何向我开口诉说，而我对着父亲，也无法像面对母亲一样，把我心头的苦乐哀愁都讲出来。我们把话都闷在心里，任由他们恣意的生根发芽，长成繁茂的大树，好在我们贴近的时候，让那些枝叶能纠缠到一起，默然倾诉彼此的心。
　　“这北方的海是要不一样的呢，那边的海，我也去过的，太浅太淡，怎么都觉得不够劲。”陈昊望着远处，若有所思。
　　“乖乖，你要下水么？”陈昊一头扎进水里，又探出头来，大声问道。
　　“不要了，我就在边上坐一坐。”我找了片浅滩，一屁股坐下来，双脚伸到水里，让那海水来来回回的冲刷着。
　　“哦，那好！你别走远了，我先游一会，就来陪你。”陈昊跟我挥挥手，几个猛扎，就游远了，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日头已经开始往下落了，落到了海的那一头，却还是发着白茫茫耀眼的光，看不出轮廓。
　　我望着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几艘大货轮排成一排，往着远处驶去，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卡尔，想起他那张干涸而枯萎的身子和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来。他过去就是在那条线的那一边，过着浪荡而寂寥的生活。他大约是很不快活的吧，揣着深沉而罪孽的思念，却只能深深掩埋，没日没夜麻痹着自己。那吕克呢，他也是不快活的么？那些和我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都是虚假的，都只是掩盖么？我一下变得迷茫怅然起来。
　　“乖乖，想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陈昊从海里爬了出来，坐到了我的旁边。
　　“没什么可想呢，海风来了，我什么也都不愿去想。”我闭上了眼睛，海风在耳旁呼呼作响。
　　“真好。”陈昊也随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乖乖，你爱吃螃蟹么？晚上回家，我们一起吃海鲜去，葱油海参，想着就要流口水呢。”
　　“好。”我笑道。太阳已经变得很暗了，露出它浑圆的轮廓来，它滑到了天边，白棱棱的光也变得火红起来，烧得周围的云彩都透红透红的。陈昊突然伸出手把我揽过去，让我靠在他的肩头，夕阳的余光照射过来，却是冰凉冰凉的。
　　“阿兰。”陈昊轻轻唤了我一声，气息却有些急促起来。
　　“恩？”我靠在他肩头应了一声，并未抬头。
　　冷不防地，陈昊扭过头来，我的额头一热，又急急的弹开。
　　“阿兰。”陈昊撇过头去，夕阳映得他脸红彤彤的，眼睛却又瞟过来。
　　我一下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