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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0 临近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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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除夕,温度已经降得很低了,连白天都是彻骨的寒意。城中西站挤满了裹着厚袄棉裤的人,提着满满当当快要撑出来的蛇皮袋,手里握着票,焦急的寻找站台的方向。
“阿兰,冷么?”吕克把围巾扯下来,包住我露在外头的手。西站的暖气向来给得很足,在大厅里走了一阵都冒出汗来,可不知怎的,今天这间候车厅却冷得像冰窖一般,一排塑料椅子都透凉透凉的。
“还好。”我把衣服扣紧,“反正没多久就要登车了。”
“我去弄点热水。”吕克站起身来,把手提包放进我怀里,从旁边抽出保温杯。
“叮叮叮——”怀里的包突然震起来,我吓了一跳,往包里一阵翻找,才看到是吕克的电话在响。我掏出来,屏幕一阵闪烁,上头却是一串毫无规则的数字。我迟疑一下,把电话又放回包里。
“吕克,你刚刚电话响了。”吕克回来把水杯递给我,我打开抿了一口说道,又把包递给他。
他把包搁在椅子上,翻出电话,看了一下,眉头却皱了起来。
“谁啊?”我问道。杯里水汽腾腾,氲到我眼镜上,倏地茫茫一片。
“我妈。”吕克把包放到行李箱上,笃一下坐下来。
“你妈?”我诧异道,转身看着吕克,连镜片都没顾上擦。
“你这小鬼头。”吕克见我眼前雾蒙蒙看不清的滑稽样子,扑哧笑出声来,伸手取下我的眼镜,用贴身的棉衣擦了擦,“临入园那年,他们离了婚,我妈没多久就改嫁给了别人,是她江苏的同乡,后头就跟着那人去了美利坚。”
吕克的声音静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那她这两年回来过么?”我试探问道。
“头一年回来过一次,给我带了些东西,后头就没有了,不过偶尔还是能收到她寄来的东西。”
“那你爸呢?”
“他还是一个人,之前找过一个离过婚的,没多久就散了。”吕克突然沉默起来,用手撑着下巴,怔怔的盯着地面。我扭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又汩汩沁出黑墨来。骤然,这候车间似乎又冷了些,我把围巾又裹了一层。半晌,他站起来,“阿兰,我们该登车了。”
“哥哥,你今年回来得好晚。”一下车,小表妹就看到了我,冲过来扑进我怀里。
“回来了就好,”小舅接过行李,“你妈还在厨房里忙活呢,就派我过来了。”
“好。”我喃喃的点点头。
下了火车,我和吕克就都上了各自回乡的汽车,本想停一晚,可年关将至,家里催得紧,便也只好急急返乡。
“怎么又瘦了。”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看了我一眼便嚷道。
“瘦了好回来养膘呢!”我笑道。
“那就快坐下。”母亲瞪我一眼,“我先给你弄一碗鸡汤。”
母亲的几姊妹都来了,十几口人围成一圈,桌上鸡鸭鱼肉已经摆了好几道大菜,都用陶瓷浅盆装的满满的。待到母亲端上最后一道青菜,桌上人已经酒过三巡,吃得都冒出汗来。我的对面坐了个有些陌生的男人,个头不算高,头发整齐的拨到一边,眉毛很细,眼睛却是精亮精亮的。小舅小姨夫连连和他敬酒,他都颇有气势的一杯一杯干下肚。
吃过饭收拾干净,小姨舅舅他们就回去了,那男人却留了下来,刚才被小舅他们灌了不少酒,到后头便一脸醉
有些晕乎,他们一走,很快便瘫上母亲的床打起呼噜来。母亲关上卧室的门,把我拉到客厅里,两人挤在沙发上,跟我絮叨起来。
“儿啊,那个于叔叔对我是很好的,虽说没多少钱,脾气也躁了些,但心是很良善的。这离了婚,找个伴不容易,我想过完这年,就去把证领了。”母亲说道。这姓于的男人是小姨介绍过来的,过去当过兵,退伍之后转业做了个公司职员,和母亲认识了也有好一阵子了,也算是谈得来,年前便住到我们家里来,自己的屋子留给孩子做婚房。
“恩,妈你有个伴儿,我也能安心。现在隔得这么远,也没法时时顾着你,这样平时也能有个照应。”母亲离婚后便没找过别的伴儿,虽说现在离兄妹近了些,自己也找了个教职,可能打发的也只是白日时光,那长夜漫漫,孤枕难眠的滋味定是不好受的。母亲一直是有些顾虑的,她总是担忧我会怎么想,怎么看,在电话里试探过几次,支支吾吾的揣测我的想法。另一面,她心底对父亲也还存着些希望,总想着他有一天还会回来的。
“那些林中鸟儿艳,可哪一个会筑巢啊,等他累了,还是要归来的吧。”
“儿啊。”母亲把我抱在怀里,轻轻的摇晃着。她摸着我的脸,手上的茧子凸出来,一下一下擦过我的腮帮,弄得我痒痒麻麻的。
突然,她把我拉起来,“儿啊,你爸跟你说过了么?”
“说过什么?”
“他呀,又给你生了个弟弟呢。”母亲幽幽的说着,声音也轻颤着,说完,便默默看着我,脸上的肉一下绷紧了,似乎在那有些皱缩的皮囊之下都扭曲结缠到了一起。忽的,她把我拉进怀里,细弱的两臂把我紧紧的箍住,泪水一下就滚当下来,“儿啊,他是不会回来了吧。”母亲呜咽着,声音一下变得凄厉酸楚起来。
我在母亲怀里,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正当中的灯泡似乎有些松动了,忽明忽暗的。恍然间,又像回到了那间陋屋里,楼里的线路老化了,顶上的灯泡总是这样闪烁着,屋子总是蒙在一层奇异的昏黄里。我总会紧紧的贴着母亲,生怕跳出什么鬼神把我收了去。
母亲抱着我,不知哭嚎了多久,我一直盯着吊灯,眼皮也重起来,迷蒙间,有人把我抬了起来,我睁眼竟看到了父亲,他笑盈盈的对着我,脸上那道长疤竟然裂开,翻出肉来,显得十分可怖。我惊恐的立直身子,晃神才发现是于叔叔,“阿兰,到床上睡吧。你妈抱不动你了,才让我来背你的。”他摸摸我的头发,母亲站在一旁,眼睛还是红肿着,脸却舒展开来,看着我笑着,一脸桃花。
除夕那天,按照惯例都聚到我们家,年夜饭是母亲和小姨夫一起准备的,又是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自然也少不了洋芋鸡。于叔叔显得很高兴,一直和小姨夫小舅碰杯喝酒,母亲也喝止不住,见他高兴也就懒得再管。他的儿子也来了,见了我还有些生分,席间只顾着埋头吃菜,也不怎么说话。
“波儿,和你哥哥干一杯。”于叔叔递过两个杯子,给我和他儿子一人满上一杯,自己也举起杯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恩!”我也急忙举起杯来。
“阿兰,那我就先干为敬。”他儿子把一整杯都干进肚里,用袖口擦了擦嘴。
“喝慢点!”母亲忙止道。
“没关系,喝得痛快点才是我于家的汉子。”于叔叔大笑道。
“你这臭贫。”母亲没好气道。
“波儿,有姑娘了么?”于叔叔笑问道。
“还没呢。”我忙应道。
“你哥哥明年就要结婚了,你这小弟也要抓紧啊。”于叔叔正色道。
“一定一定。”
“你可别只嘴上说说,家里人可都等着呢!”母亲接上来一句,“年年都在说,你却老是当耳旁风。”
我一怔,赶忙低下头不说话。
“孩子还小,没个定性。多玩两年,你们急个什么劲!”小姨夫笑着,拍拍我的肩。
“你看看你,就知道教人没个正行,这结婚生子可是大事!”小姨立马正色道。
“你们两姊妹呀!”小姨夫边笑边摇头。
“我们两姊妹怎么了!要不是我们,你们这些男人不知道要把孩子教成什么样!”小姨嚷道。
“吃饭吃饭!”丁叔叔赔上笑。母亲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却也没说话。
吃过晚饭,小姨和小舅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其他人都聚到了电视前。母亲搬出一大把瓜子花生糖果,都倒到一个铁皮盒子里,然后把电视调到中央一套,大家都磕着瓜子,边闲聊边看起春节联欢晚会来。
和往常一样,晚会节目也没翻出新花样,穿得红艳艳的歌手舞者在台上和着伴奏奋力的唱跳,接着几出小品相声也都显得惺惺作态。看了一阵,连母亲都甚感无聊,她干脆把声音调小,转过身和小姨小舅妈翻起家常来。
我们几个小孩挤在一张沙发上,各自拿着电话。晚会一开始,我们的电话便振个不停,一打开便是密密麻麻的短信,有好些还是同样的字句,不过是在最后换了个署名。阿德,达达都打了电话来,阿德还是一阵嬉笑调闹,跟我讲他回乡后的趣事,闹得我一阵捧腹。达达却客气了许多,贺了新年便匆匆挂了电话。陈昊也是打了电话来,却不待我接起来便挂掉了,到了晚会快结束,他来了一条短信,“阿兰,新年快乐,愿你幸福。”我犹豫半晌,终究没有回过去。
到了凌晨,电视里开始放出钟声,表弟表妹便闹着要去放烟花。一家人也都出来了,拿着一大摞乱七八糟的烟花。外面已经开始喧闹起来,满城都是炸响的鞭炮和腾空的焰火。我们站在江头,弟弟妹妹一人拿着一只冲天炮,兴奋的握在手里点燃,“啪啪啪”连着几声,焰火从长管里飞冲出来,在空中接连爆开,金色,银色,红色,绿色,丝线一样垂落下来,晶闪闪的,把满天星火都要比下去了。
震天响声中,吕克的电话打了过来。
“阿兰,新年快乐!”他在电话里亢奋的大声喊叫着,旁边也是此起彼伏的鞭炮烟火声。
“吕克,新年快乐!”我也忍不住嚷闹起来。
“我喜欢你呀!”他停了一下,又一个字一个字大声的喊出来,“啪”的一朵烟花又在耳旁炸开,震得我头皮发麻,连心都摇晃颤动起来。
我猛地向黑暗里奔跑起来,身后一片火树银花,弟弟妹妹不知所以也跟着我跑起来。我迈着步子,不停向前,好似不知道疲倦似的。我把电话举起来,朝着风里大喊,“我也喜欢你呀!”喊声飘过江去,对面的高山又挡回来,一声一声绵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