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29 “阿兰,返 ...

  •   “阿兰,返乡的时间定了么?”吕克夹了块猪排放进我的盘里。
      “还没,测验周的日子还没排下来,说不定哪天能走。”我扒着盘里的饭,有些有气无力,昨晚被宏观原理的期末功课拖得很晚才上床,今天脑袋一直有些昏昏沉沉的,也没什么胃口。
      “那要不定得晚一点,上头交我一个任务,完成恐怕在测验周之后了。”
      “恩,我们定一起吧。”我又扒了两口饭,就把筷子放到一边。
      “那就定到测验周末吧,正好明天放票,我去排队。”吕克笑道,“昨晚睡很晚吧,今天这无精打采的。”
      “李老的课真是学不通,阿德真是说得准,我这朽木真是雕不出花儿来。”我往后一摊,双手一摆。
      “哈哈。”吕克笑起来,“先别去想这些恼人的事了,明晚有空么,阿兰?”
      “有的。”我点点头。
      吕克从背后的包里掏出两张票子摆到桌上,“那我们去看戏吧。”
      我低眼一看,竟是白老的游园惊梦。早年间,这戏刚刚排出来,在台湾和美利坚一连演了数场,场场爆满。这几日新的剧团受邀来了园子,明晚首演,一周前票就派完了。
      “你这是怎么弄到的!”我一把抓起票子,叫了起来。
      “找上头要过来的。”吕克笑道,却又有些惋惜,“可这票子实在俏得很,只能弄到这边角的位置。”
      “没事没事!”我兴奋的来回翻看,“有得看就好!”
      “那明晚六点我们先到乌桑园弄点吃食。”吕克笑道,“免得我们的小饿鬼看到一半又闹得肚皮空空直劲响。”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上次和吕克去影院,赶着进场没顾上吃饭,哪想到看了多半,肚子竟饿得叫起来,“咕噜咕噜”连着好几声,银幕上刚好行进到一个幽僻的场面,一下竟是奇响,满场都笑了起来。
      “阿兰,阿兰,下雪了!”
      第二天起床,竟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空中还细细碎碎的落着雪。同屋的王雷趴在窗台兴奋的叫起来。他赤着手就伸出去,接了一簇落下来的雪花,捧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好凉!不过没什么味道。”
      我摇着头笑笑。去年冬天园子里是没有下雪的,哪怕温度几次降到零下,也都只是树上结了几串冰珠子。每天都刮着大风,从早到晚,走在路上就跟刀子剜过一样,寒恻恻的。今年刚凉下来,这雪就落了下来,看窗外的样子,积得还很深。
      “瑞雪兆丰年啊!阿兰,好兆头!”王雷过来搓搓我的背,“这一年都可劲往上冲啊!”
      “那可不!”我笑笑。对于下雪,我一向是有些态度暧昧的。听母亲讲,我出生那天,多年不见雪的故乡竟是下了好大一场雪,把入山的路都给封死了。父亲正在外地出差,听到母亲快要临盆的消息便急急的赶回来,无奈却被堵在入山的路口,候了一夜才辟出路来,等他湿着鞋一身稀泥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蜷在母亲的旁边,缩成小小的一团。母亲那一晚,是和外公外婆一起过的,我睁眼第一个看到的也是外公那枯枝虬劲的脸。后头父亲过来抱我,我竟好似害怕的“哇”就哭出声来。
      “阿兰!”吕克在乌桑园门口跟我招着手。他裹着一身黑青色的棉袄子,带着包耳朵的雷锋帽,手上套着厚厚的羊毛手套,一伸出来露出一小截枯瘦的手臂。暑假之后,吕克便一直是这么瘦棱棱的样子,这一期他忙着上头派下的活,日子还是过得十分颠倒。我俩多是守在自修室里,相约出门也都是算着日子来。
      “没想到今天下雪了,”吕克搓着手,掀起门口的厚布帘,“昨儿个预报里讲我还不信呢。”
      “那预报难得准一次。”我取下围巾,找了入门的位置坐下来。
      “要吃什么?”吕克把手套脱到我手里。
      “大盘鸡面吧,那东西做得快又顶饱。”
      “好嘞,小少爷!”
      下了雪,经了一天的人车碾压,路面的雪都被压成了紧实的冰渣子,变得十分湿滑。我和吕克把脚踏车都搁在乌桑园门口,一路踩雪走到礼堂。
      到了门口,等着入场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队,走到队尾,竟看到孙道存也排在那里,小米和小月站在一旁,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道存,你们也来看戏啊?”我冲三人挥挥手,排到他们背后。
      “小月嚷着要来的。”孙道存笑道,“得亏了小米弄来三张票,不然要被唠叨死了。”
      “说得好像有人逼你似的!”小月歪着头,鼻子里哼戚一声。
      小米扑哧笑出声来,“姑娘你就饶了他吧。”小米说罢,小月斜睥孙道存一眼,便扭头不再搭理他。
      “这位是?”孙道存眼瞅着吕克问道。
      “这是吕克,建筑馆的师兄,跟我俩是同乡。”吕克听我引见,便笑笑点点头,和孙道存握了下手。
      “师兄好。”
      “你们的票坐在哪里?”我好奇问道。
      “喏,”孙道存从兜里掏出票子,递过来,“我们只有两张连坐,靠在中间,另一张在左边的看台。”
      我定眼瞧了瞧,“这独出来的一张和我们挨在一起呢。”
      “那我正好挨着你们坐。”小米抢白道。
      “我才不要和他坐一起!”小月似乎余愠未消,“好位置让给他真是浪费。”
      “那我去坐边上,好不好?”孙道存陪着笑脸。
      “随便你!”
      争闹间,长队开始向前缓缓蠕动,孙道存移到队外,让小米替了他的位置,自己牵着小月哄起来。小米随着我们往前走,快到门口却跑出队外,示意我们进门,自己迈开往回走。
      待我们坐定一阵,场下的灯都熄了,孙道存才摸黑坐到我旁边来。
      “小月呢?”我低声问道。
      “和小米坐到前面去了。”孙道存舒了口气,“可算不生我气了。”
      一刹,台上追光灯“歘”的打亮,一阵胡琴锣鼓声扬起来,其间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喑哑,像是敲着一面破锣,“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儿锣鼓还没搬出来呢?”
      小说里并没有这一幕,我们的位置坐得很偏,虽在二层一排,但并不太看得清台上人。我急急的探出头去,想要看看蓝田玉出来没有。
      “阿兰,你这么要挡着后面的人了。”吕克扯扯我的衣角,低声道。
      “哦。”我忙缩回身子,不好意思的抓抓头。
      这剧团是很年轻的,几个戏角都是新人,但戏却是演得很好,不知不觉,场下的人都遁到钱夫人这悲悯的惊梦一场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道存。”我低声唤道,用手肘碰了碰他。
      “恩?”孙道存侧过身来。
      “你当小米作什么的?”台上蓝田玉唱得声声切切,那场舞会上小米独自蜷在幽冥之中的样子一下又跳了出来。我脑中一股潮热的血液上涌,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只当他是好兄弟的。”孙道存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起这个来,沉默了半晌,幽幽的说道。
      “只怕小米不这么想。”我无奈叹道。
      “我知道。”孙道存咽了口唾沫,缓缓说道。
      “我还以为你不知呢!”我冷笑道,“道存,我们认识也这么久了,我是知道你的。这么整日三人行你觉得该是长久的么?能长久么?”
      “我是怕伤了他的心。”孙道存低声道,“我是真当他是好兄弟的。”
      “你这样便不怕伤他的心了?”我几乎要放声大吼。吕克捏了捏我的手,轻拍两下让我平静下来,“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阿兰!”孙道存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引得周围人都一阵侧目。他的眼中腾起一团碧火,气势汹汹的喷薄而出,却猛地,又黯了下去,攥紧的拳头也松开来。
      高三那年,我们学堂出了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一个姑娘从七楼飞身一跃,跌落到乱石堆里。虽说上头极力封锁消息,却还是弄得尽人皆知。故事传出好几个版本,但都说的是为情所困。
      “当初你要是和明明早些讲清楚,不待她陷得那么深,生了误会,那她也不会犯傻做出那样的事情了。小米和明明可是一路人,保不准他会做出什么来。”我紧盯着他,“只是这次你可没法一走了之了。”
      “阿兰。”孙道存的声音突然变得痛苦而凄楚。他一下紧紧的闭上眼睛,隐隐似乎要泛出泪来,“我也不想的。”
      “你就一直是这样。”我低声叹道,“不去做恶人,最后还是苦了所有人。”
      孙道存仍是双眼紧闭,也不说话。
      “那小月呢,姑娘心思那么活络,她当真不知么?”
      “她怎会不知。”孙道存低声应道,“打从一开始,她就是知道的。小米这么沉默寡言,我这么愚钝,哪里会明白。这都是她讲给我的。”
      我本还想说些什么,吕克却抓紧了我的手,摇了摇头。我叹了一声,正身坐回椅子。孙道存埋下身子,把脸都罩起来,忽的全身颤抖,一阵呜呜的低吟汩汩冒了上来。
      台上几盏射灯渐渐暗下去,郑彦青也往回退,消失在黑暗之中,扩音器中播出月月红一连串尖笑的声音:“姐姐,你好痴呀——”笑声极其尖利,直剌剌的刺进每个人的耳朵,像要把耳膜都要划破一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