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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9 “懒鬼头, ...

  •   “懒鬼头,该起床了,日头晒屁股了!”陈昊扯起我的被子。
      “好不容易结了课,让我睡个懒觉咯。”我仍是趴在床上纹丝不动。
      “乖乖,快起来,明早咱就走啦,晚上杨先生要来给我们喝践行酒呢!张玲叫我们先赶紧把东西都放好咯。”陈昊拍了下我的屁股。
      “好啦好啦,我起来就是了。”我翻过身坐起来,眼睛却还是朦朦胧胧睁不开。
      “乖乖,快睁开眼睛起来洗脸,今儿要收拾的东西还多着呢!”
      “嗯哪!”我打了长长的一个哈欠。
      本以为一月该是多么煎熬,一不留神,便滚当过去了,回头竟是如此匆匆。那帮小孩听说我们要走,竟有不少泛出了泪花,纷纷拿出自己的宝贝送给我们,一粒弹珠,一张卡片,一个纸葫芦,一只铁皮青蛙。陈昊更是收了比平时还多的礼物,奶片糖果都收了整整一盒,他这次也不再吝啬,把收来的东西都慷慨的分给了我们。
      杨先生给准备的饯别宴和我们初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满桌子的牛羊肉,配上馒头烧饼,还有几大箱啤酒。这次不经他劝酒,我们便自己喝开来,想着这月余的辛劳,我们都颇为感慨。我们大约都是有些不舍的,待了只是一月,竟还都生起些离愁别绪,于是喝酒也都不含糊,一杯连一杯,连不喝酒的那两个姑娘都沾了两口,一顿饭吃下来,每个人都满脸红晕,陈昊和我都有些站不稳,被人搀着回屋,沾到床头就睡着了。
      临别的早晨,我们的住处楼下竟是挤满了来给我们送行的小孩。他们挤挤攘攘,站成两排,都扑闪着眼睛看着我们。他们也都不说话,一些个姑娘家悄悄的抹着眼泪。一会儿一个高个子的姑娘从人堆里跑过来,把一张相片塞到陈昊的手里,又羞怯怯的跑开。张玲伸手把相片抢过来,我们都凑上去。相片上是那个姑娘站在青海湖边,穿着小碎花的连衣裙,头发迎风飞起来,柳叶眉张开来,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手里握着一把油菜花,金黄金黄的显得煞是好看。
      “孩子们,过来我们再拍一张相片吧!”
      我们在马路边蹲成一排,张玲在左,陈昊在右,孩子都站过来拼命挤在我们身边,有几个还压到我们的肩上。杨先生站到前面操作相机,他喊了声“一,二——”,突然一双宽大厚实的手紧紧的抓住了我,我下意识的想要把手抽出来,却被牢牢箍住。孩子们突然都大喊起来,“老师你们要回来啊!”
      杨先生把我们送到火车站,和我们一一作别。这个大块头是个很重情的人,想来这样作别的场景应是见了许多次,在他这里来来往往稍作停留的人已经数不太清,可他还是有些激动,抓着我们的手不停的说谢谢,还摸摸我们的头语重心长的讲我们是好孩子,将来都是有大出息的,不会像他一样,一辈子就窝在这个小村庄了。我们都有些感慨,却也无言以对,只是默默的点点头,与他挥手告别。
      张玲和陈昊陪我们到了候车室。张玲父母知道陈昊来了援教,便要留他多玩几天。他们俩的关系其他人并不知晓,他们也只是说父母是朋友。我是买了直接返乡的票,其他人则准备归园之后再作打算。我们要搭的车发车都是正午前后,坐进候车室才十一点,他俩便说陪我们聊会再走。
      陈昊话出奇的少,也不和我坐到一起,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旁边的姑娘说着话。昨天收拾行李的时候,陈昊叫我留下来再多逛两天,我推说没有住处,家里也催得紧返乡,他便有些闷闷不乐。
      “阿兰,我们去买点吃的吧,你车发得晚,先吃点垫垫底。”张玲说道。
      “好。”我站起身来,“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我们上车再吃,你们去吧。”张玲的同屋应道。
      “那好。”我扭头看了一眼陈昊,他还坐在椅子边上低头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玲拉着我到了车站旁的一家面馆,坐下来点了两个麻辣牛肉面。
      “阿兰,你觉得陈昊怎么样?”张玲突然一脸严肃。
      “他挺有意思的——”
      “阿兰,我是认真问你。”张玲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昊子他是真喜欢你的。”
      “什么!”我耳朵里轰的一声。虽然已经隐约探到气息,但从张玲口中说出来,却还是让人十分震动的。
      “我说,昊子他喜欢你。”
      一下子,陈昊那张笑嘻嘻的脸又浮到面前,唇边那细细密密的胡茬好像也扎了过来,我的手也被牢牢的握住,锁在他那一方丰润的掌山之中。
      张玲掏出临行时那小姑娘送过来的相片,怔怔的注视良久,长叹一声,“我当年也是这幅模样呢。”
      “张玲——”我心跳得厉害,张了张嘴,却又有些茫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兰,昊子老早就告诉我他喜欢的是男生,我当时气他恼他,还想要去告诉父母,说得天下皆知,可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大家难堪而已,他是不会变的。”
      “这几年我都小心翼翼的替他守着这个秘密,可他这个人,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发疯发狂。他是不会去顾忌什么的,旁人的眼光指点,他都是不在意的,就算是要告诉他的父母,他也都是做得出的,若不是我一直阻拦,恐怕他早就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了。”
      “可别看他这样,爱得疯癫,成天也毛手毛脚的,要他自己来说喜欢他却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因为他怕得很哪!”张玲笑叹道,“这么个威猛的皮囊却是个懦弱的根。”
      “我笑他傻,笑他蠢,笑他虚伪,他却不听,他总是像开玩笑,可哪知他掏的都是自己的真心。他再这么疯癫下去,总有一天不是把人逼疯就是会自己真的疯掉的。”
      “阿兰,我知道你跟他一样,你不要顾虑,我并未和人说起,也不是听人闲言,我明白你的苦处。这几年跟着他熬练,多少也能看出点门道。”
      我心头荡漾的碧波似乎一下也平了下来。
      “阿兰,这一月,你也该看到他这副痴傻的模样,他不说,我也是知道,他呀,是真喜欢着你的。可他这个呆瓜脑袋,是决计不敢和你坦白的。但是这样,对你和他都是煎熬啊。”
      “阿兰,我问你,你有喜欢他么?你会喜欢他么?”
      张玲的眼睛像是两团野火,猛地烧将起来,灼灼的跳跃着,扑棱一下似乎就要燃起燎原大火把一切烧得精光。
      “我也不知道。”不知为何,我思量好一阵,竟也没得出答案。恍然间,陈昊咯咯笑着甩着胳膊扑将过来,我吓得闭上了眼睛,一睁开,却又是吕克的脸凑在面前。
      张玲沉默了半晌,忽的叹了口气,把面条推过来,“先吃了面吧。”
      “恩。”我把头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生怕她的眼睛撩起火来。
      我俩吃完回去,其他几个人都已经准备登车了,见我俩过去,陈昊却像是故意躲开,站起身给另一个姑娘提行李,也不看我们一眼。和他们在站口告了别,离我发车还有半个多小时,我们三人又回到候车室,找了个没人的椅子坐下。我和陈昊分坐椅子两头,张玲靠在中间。我们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起来。我想要打破这恼人的尴尬,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吐不出。这短短三十分钟,每一分钟都被扯成了数段,兜成了圆圈,好像已经跋涉了很久,一望却还在同一分钟里打转。
      好容易熬到了登车,我们也都一语不发的起身走向站口,检完票,我和他们挥手作别,陈昊却突然冲过来紧紧抱住了我,泪水也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他仍是不发一言,也没有半点哭声,只是泪水开了闸,怎么也停不下来。他的心咚咚的跳,如同有人敲着那牛皮大鼓,震得我胸口发疼。
      “看你这样,这又不是不能见了,闹得跟永别似的。”张玲笑道,“阿兰该登车了。”
      陈昊抱着我却不松手,像一松手我便会化成青烟溜走一般。
      “一月之后就要相见的。”我轻轻的喊了句,“昊子我真的该登车了。”
      听我这样说,陈昊才放开箍着我的手,他那细长的眼睛红了一圈,肿泡起来像是两块甜软的柿饼。他转过头抹了抹眼泪,突然又咧嘴笑起来,抬起那勒出红印子的手来与我摆手告别。
      “乖乖,不要太想我哟!”
      上了车,我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困顿,把行李放好,我便躺倒在那硬板床上,一身的皮肉都散了架,眼睛也都酸涩得睁不开了,没过一刻我便蒙头睡去。等我迷迷糊糊醒来,竟已是晚上八点多,这时的我已是饥肠辘辘,餐车已经停止供应晚餐了,便泡了一碗方便面囫囵吃了下去。饱腹之后,我才看到达达来过一个电话。拿起来,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给拨了回去。
      “在哪儿浪呢?”
      “火车上,刚刚睡着了,没看到电话。”
      “这是要回家了吧?恭喜啊。”达达笑了两声,“没想到这一月过得还真快。”
      “是啊,这日子就是不能回头望。”我停了一下,“对了,达达,你和陈昊最近有联系么?”
      “恩,算是有吧。”达达迟疑了下,“怎么了?”
      “他有和你提到过我么?”我试探着问道。
      “是有的。”达达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你知道他是同路人么?”
      “恩,我知道。他知道我也是。”达达应道。
      “啊?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起过。”我十分惊讶,心里头也生出些埋怨。
      “我以为他会亲口告诉你的。”达达顿了一顿,幽幽的说道,“因为他和我说过他喜欢你的。”
      “原来你都知道!”我惊道。
      “恩,我都知道。”
      我和达达都沉默了一阵,但也不挂断电话,似是都在思考下一句说辞。
      “那你——”
      “他那个傻大个,我怎么会喜欢!”
      达达说的斩钉截铁,声音也扬了起来,一下震得我有些发蒙。
      “那你呢?”吼完那一句,达达又一下回到常态。
      “我不知道。”
      “那你和那个建筑馆的有什么进展没?”
      “我也不知道。”我沉吟了一下,答道。
      说完,我们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大概达达觉得确实尴尬,便叮嘱了两句小心扒手,注意安全,匆匆挂了电话。
      下午困足了觉,此刻的我竟异常的清醒,火车前行卷起的呼呼风声和轮轨相接的隆隆响声统统钻进我的耳朵,好似蹩脚的乐团奏响了一首生疏的曲子,噼里啪啦砰砰乱响,我的心都跟着颤巍了起来。窗外还是乌漆麻黑的一片,路旁的村落都早早的灭了灯,只有一条钩子似的月亮发着稀薄的光,我突然又想起那个出逃的夜晚,那个躲在花坛后瑟瑟发抖的我,周围只有乌黑一片。
      莫名的,一股冲动促使我拨通了吕克的电话,我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
      “还在馆里呢?”
      “没呢,这会在和他们喝酒,要比赛的设计主体完成了,就约着出来放松一下。”
      “哦,那,挺好的。”我突然又迟疑起来,说话也变得有些吞吐。
      “听你那儿挺吵的,这是在火车上呢?”
      “恩,回家了。”
      “什么,阿兰你回家啦?我还想着要跟你一起返乡呢。”吕克失望道,“那岂不是我又要独自面对那难熬的十几个小时了。”
      “家里催得急,我就,我就——”我急忙辩白。
      “罢了罢了。”吕克故作伤心道,“我就知道,你呀心里就没有我。”
      “不是的,不是的,我——”我一下着急起来,却踌躇着吐不出那些字眼来。
      “那你心里头就是有我咯!”吕克一下笑起来,笑得十分刁钻。
      我脸一下臊得绯红,没有应话。
      “我这还不知道啥时候弄得完呢,你若是要等我,那可不知要等到何时去咯。”吕克笑道。
      “那我也是愿意等的。”我喃喃道。
      “我知道。”吕克说完,一下畅快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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