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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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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男子负手而立,侧耳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急,猛。
两人。
夕阳将他原本颀长的身影拉得更长,投映黄沙之上,暮晚风凉,没有烈日的炙烤,少了凌厉不安,多了柔和宁静。
很久没有人来这里了,有多久,男子也记不清楚了。
十年,五十年,还是百年……
摇摇头,返身走进院子。
简单的院落,枯木扎成的篱笆,黄土与茅草混合堆砌而成的几间小屋,满目尽是苍黄的颜色,除了院落外立着的一根枯木。枯木上挂满了红色的长条幡布,满目的胭脂一般的红色便是这戈壁滩上唯一不同的彩色。
望了望枯木上的幡布,每年重阳自己都会系上一条为她祈福。
下一次应该是第九百九十九了根吧。
……
来者是一对兄妹,男子生得眉目清秀,器宇轩昂。女子算不上漂亮但也俏皮可爱,虽因日夜奔波,两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破损,显得狼狈,却不难看出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举手投足气度不凡。
见到慕非,两人眼中闪过一瞬的惊异,但自觉有失礼数,马上隐藏好了自己的情绪。
“在下阴展,这是舍妹阴颜。久仰慕公子大名,今日冒昧打扰实在抱歉……”
“你们是来求画的吧……”清润平和的嗓音。
阴展听到这话显得有些紧张,害怕慕非直接拒绝,那就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赶忙想要解释。但刚要开口便听到慕非说,
“公子今日到此地便是缘分,只是这画并非一时半刻能够完成,若公子不嫌弃可以暂住寒舍,三日后可取画离开。”
阴展听到这话都松了口气。
阴颜望着慕非还想再说些什么被阴展制止了。
两人道谢后,在慕非的安排下,暂住了下来。
……
自慕非答应赐画,这三日,兄妹二人没有再见到他。无聊时在小屋周围转转,发现除了小屋背靠的沙山断崖,四周都是戈壁。屋后不远的地方有很条浅溪,两人几日的饮水都取自这里。因为太过干旱,溪水并不深,但这不妨碍绿草的生长,即便只有一小片绿色也让人望而生喜。
第三日傍晚,两人吃过晚饭,在院中饮茶,望着晴朗的夜空和无数的繁星,阴颜感叹道,
“哥哥,这里的星空真美,可是我还是想早点回家。如果再待下去真的会疯掉,这几天每天只能煮野菜。明日拿了画我们就快走吧。真是不明白慕公子为什么要选这样的地方住下。”
“这次慕公子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什么也没有问就答应赠画是我没有料到的,本以为会费些力气。”
“哥哥,世人相传慕公子是天下第一画师,但是性格冷清古怪,居无定所,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我们找到真的是很幸运呀。”
“阿颜,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拿了画就赶回去。不知道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哥哥,母亲现在生这么重的病为什么心愿是想看慕公子的画,母亲她……”
“阿颜,不要想这些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完成母亲的心愿让她无憾得离开,其实我们都知道母亲的病是不可能治愈的,而且时日无多……”
“哥哥……”阴颜哽咽得叫着阴展,想问的终是忍着没有问出来。
“睡吧……明天我们就离开。”
阴展没有告诉阴颜能找到慕非是因为母亲告诉他进了戈壁要一路顺着风的方向,风会为他们引路。那时只是想尽快完成母亲临终前最后的心愿没有细想,现在想来,莫非母亲和慕非曾经认识?
……
翌日清晨,三日之期。
曙光的颜色与戈壁融为一体,犹如遍地黄金。
快到晌午,慕非还是没有出现,阴颜有些坐不住了,到主屋去寻慕非。
推开主屋的门,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进内室,原本清凉昏暗的屋子顿时敞亮了许多。屋内有淡淡的茶香萦绕,干净整洁的屋子显示着主人的清雅的气质。主屋正中央成直角放置着两张矮桌,一张上放着古琴,另一张放着茶具,阴颜看得出来这摆设虽然简单,但是使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
“慕公子,慕公子……你在吗?”
阴颜在门边叫了几声没有人应答,准备离开。刚要转身,便看到主屋角落好像有人在,吓了一跳。因为人影的方向是在昏暗的角落阴颜看不太真切,害怕是慕非出了什么事情便走进主屋。怀着忐忑的心情,小步踱到了角落,借着墙上天窗的光亮,阴颜看清楚那“人影。”
原来是一尊佛像。
佛像高髻危耸,发髻一周浮雕花饰,花饰外饰三珠,上饰仰月,头微倾,下视前方似有所思。双手作施无畏印与与愿印,披珊瑚红天衣,束深绯色羊肠裙,交坐于束腰仰覆莲花台座上。细看佛像素面如玉,弯眉细目,眉间施白毫(吉祥痣),直鼻小口,丰肌秀骨,姿态文静优雅,宛若少女。整体雕刻的线条流畅明快,气韵贯通。但是细节处理又极其精致,佛像颈戴璎珞,腕挽宝钏,每一颗宝珠都雕刻的极其精细,衣物上的纹饰也复杂多变,这些细节处理得完美得体,让整尊佛像看起来华美不少。这佛像展现了雕刻者的良苦用心与高超技艺。
让阴颜觉得困惑的是佛像白皙细腻的手腕内侧有一个深青色的双尾鱼骨似的符号,虽然极细,但是与手臂的对比非常明显所以阴颜很容易就发现了。阴颜伸手轻轻拂过那个印记,不是画上去的。
因为出身在官宦人家,如今敦煌城中佛教信徒众多,自己也见过很多雕刻精美的佛像,这佛像确实雕刻得很美,在泥塑中堪称一绝,能够看出雕刻者高超的技艺和良苦的用心。这如果是慕非的所塑,那他确实称得上天下第一。
只是除了那双尾鱼骨的符号,阴颜觉得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这佛像整体看来应当是北魏时期的样式,仰月头饰,绯色羊肠群应该是北魏时期的样式,可是泥塑的其他地方却是现在大唐的样式。北魏的泥塑以样式简洁线条明快著称,这雕塑又显得华美异常。
虽有疑问,但是找到慕非拿画是主要的。见到屋内只有佛像,并没有慕非的身影,阴颜准备离开。
当她最后侧身望向佛像的时候,身后天窗上透过的光线从她身边照向佛像,阴颜竟然看到了佛像原本紧抿的双唇在慢慢上扬,温柔慈悲,平和静好,似是可以包容所有的罪恶与苦难……
着魔似的,阴颜缓缓伸出右手轻轻抚上了佛像的脸颊。
冰凉,细腻,如想象中一样……
拥有它……拥有它吧……拥有它……
“你在做什么?”依旧清润的嗓音,多了严肃与冷厉。
阴颜吓了一跳,快速转身时指尖刮蹭到了佛像原先细腻平滑如同瓷器的脸,阴颜没有注意到一部分的色彩被刮蹭掉了。
“慕……慕……公子……我……”
阴颜能感觉得到慕非现在隐忍之下表现出的平静,作为官宦人家的小姐即使再任性也保持有良好的教养,深知自己这样不经允许闯进主人的屋中非常没有礼貌,还随意碰了屋中的摆设。阴颜看着慕非,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画,你们离开吧,不要再来了。”慕非平静得说完径直走到玉桌旁,放下画,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阴颜愣了一下,然后急忙跑到玉桌边拿起画。
“谢谢您,真的对不起。”
说完阴颜急忙跑出去找阴展。
“哥哥,我们赶快回去吧,我拿到画了。”
“好,你先去牵马,我去拜别慕公子,真的要好好谢谢他……”
“哥哥,我已经道过谢了,哥哥,我们走吧,我害怕母亲她会撑不住了,我们走吧……”
阴颜边说边拉着阴展往拴马的地方走。
阴展看妹妹现在的表现猜想刚才她应该遇上什么事情了,问她也不说,最后因为担心母亲的病情也拗不过阴颜,只好妥协先回府再议。
两人骑上马,快马加鞭向敦煌城的方向疾驰……
……
阴颜离开后,慕非走近屋中角落处的佛像,低眉敛眸,若有所思。片刻,抬起头,用手抚上佛像的脸颊,佛像原本白皙无暇的脸颊上有细小的裂痕,裂痕上红色液体渗出,有黏腻的感觉。
慕非的目光透过天窗望向远方,双眼失去焦点,思绪似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即使这样,也要离开吗?”
似是提问,似是叹息。
二
“妈妈,妈妈,那个是在景区服务站买了五瓶矿泉水的阿姨吗?她为什么都不喝却在浇树呀?”
小女孩一手拽着妈妈的衣服一手指着不远处俯身拿着矿泉水瓶的女子。
妈妈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子,女子身穿白色的棉布吊带长裙,为了遮挡烈日围了一件红色的薄纱披肩,将头部和上身都包裹在披肩下,带着墨镜,看不清容貌。她拿着刚从景区买的五块一瓶的矿泉水对着一棵树浇,边浇边喃喃自语。
周围的人听到小女孩的话都回头看蹲在地上的女子。
女孩的妈妈看到越来越多的路人看过来,显然刚才女儿说话的声音蹲在地上的女子也能听见,担心遇到精神不正常的惹了事,半捂着小女孩的嘴瞪了女孩一眼不让她乱说然后离开了。
安真拿出包里的药,用最后一口水把药吞了。起身将五个空瓶子甩进垃圾桶里。转身发现很多人都在看她,也不在意,不屑得回看过去。
“小孩都是心机婊。”安真骂了一句后跟上了前边准备出发的讲解员。
看了几个洞窟后觉得有些无聊,出于保护的原因,整个景区几百个洞窟只开了十几个比较典型的,同样的朝代,雕塑和壁画大同小异。这一轮下来,讲解结束安真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来敦煌前,安真查了大量的文献书籍都没有关于那东西的记载,但是这里是最大的彩塑艺术宝库,因为不让拍照的原因,流出的照片非常少。书籍上记载的也只是典型和出名的。安真想来想去觉得实地看看总是好的,说不定运气好能在不常开放的洞窟中见到。
听完一个讲解员的解说,安真暂时没有离开,准备再去转转没有看过的洞窟。走了几百米,一个最开始没有进去过的洞窟开了,安真走了进去。
洞窟的清凉与门外的酷热形成鲜明对比,这批进洞的游客都在听讲解员解说中心台座上的主佛像,安真摘下墨镜,站到一个角落看着他们。佛像依旧是唐代的,精致柔美,有浓郁的中原特色。讲解完主佛像,讲解员移到了安真所在的位置,一大群游客也一起跟了过来,安真觉得有些燥热准备退出去,无奈这个角落靠近出口,出口被涌过来的游客堵住了,安真被堵到了讲解员旁边。
“这是唐代的胁侍菩萨,交脚坐于莲花台座上。你们看雕刻的线条,都十分的流畅美丽。菩萨弯眉细眼,表情温柔祥和,大家可能觉得这和刚才介绍的几尊佛像相比没什么区别,但是这尊佛像最神奇的地方在于……”
说着讲解员将手电筒拿高了些,让光线俯照在佛像的面部。
众人都发出一声惊叹。
佛像竟然在笑,这笑竟似少女般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安真看到这一幕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就是这个佛像,和那个血腥恐怖的梦一起出现的笑容……
安真冲到讲解员身边,抢过手电,想要确定刚才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拿着手电冲到佛像前,安真浑身颤抖,右手颤颤巍巍得抚上佛像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后落到嘴唇上。
手电落地,洞窟一片漆黑。
漆黑冰凉的洞窟中安真感觉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
自己开车撞死了他,双手沾满了他的血。然后他说死都不会放过你,要她偿命……
讲解员和周围的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怔在原地。讲解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要去拉安真。这些文物是不能用手直接触碰的,这游客是疯了吗?但是安真此时已经用力撞开游客疯狂得跑了出去。
回过神来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讲解员拿出备用的手电,漆黑的洞窟中有了一丝小小的光亮。
四周安静极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
“妈妈,她是不是那个刚才用矿泉水浇树的阿姨?她长得好像最近那个被爆出整容的作家。”
跑出去的安真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要去哪?没有想到梦境里的东西真的真实存在着,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都是那个该死之人的血,自己逃不掉的,是个杀人犯,逃不掉的。
慌乱中安真撞到了一个人,瞬间飞翔的快感后在巨大的疼痛中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