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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她最最讨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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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是郭威打算去警局自首的日子,同天,楼童曦将要接受手部皮肤移植手术。
但是,八月二十日,在很久以后的楼童曦看来,是个一眨而过却极其混乱的日子。
混乱在她被闹钟从午睡中吵醒开始。
那时,她如何也想不到,等待她的不是原定的植皮手术而是警局。
这是成年后的楼童曦第三次踏进警局,而这一次她的身份从陪同、协助变成了犯罪嫌疑人。
犯罪嫌疑人。
这五个字连同儿时的记忆捆绑而后被楼童曦藏了起来。可是现在,它好像从那间布满蜘蛛网的被人刻意遗忘的房间里蹿出来,它四肢灵活到处乱窜,很快就会弄得人尽皆知!
楼家可不止楼童曦被冠过这样的名头,楼家还有楼童曦的爸爸,楼童曦的姑姑有过这样的经历。
当然了,他们之后摘了“嫌疑人”这顶帽子,以后者的“犯罪分子”身份终结了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挪用公款案。
而现在,楼家的后代也像她那两位脸上无光的长辈看齐了么?
不不!她可没有犯过什么可以惊动得了警察的错。
最多也不过和陌生人搭伙假扮情侣骗取活动参与机会之类无伤大雅的小谎,对了!还有就是没有请假翘了班,可是她不是连同旧事一起被翻出来而后遭了报应?玫瑰园可是第二天就把她给开除了。
可是现在,这位警官在说些什么?
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可以啊,可是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涉嫌到一起恶性强.暴案的?
嘿!大哥!别逗了!
强.暴?
她想要强.暴谁啊!
“所以,八月十五日在XX巷,照片中的女士被几名歹徒强.暴这件事是你主使的么?”
面前的警察面无表情,他的眼神冰冷,从他的眼神中楼童曦想,这句话在这位心里一定是句陈述句。
“不是!不是我主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照片中的女士你认识吗。”他无视楼童曦激烈反驳,继续冷冷询问。
楼童曦:“……认识,可是认识就能说明你刚才所说的荒谬事成立了?”
“据我们所知,这位女士和楼小姐你的关系不算融洽吧。”这一次警察的表情有了点变化。
眼底的冰冷加上随之而来的很多很多不耐烦,警察的声音锐利质问:“而先前你也承认这张照片是你拍的,那么楼小姐能否告诉我,既然关系不融洽为什么你收着她的照片?”
对,面前这个被当作证据的照片是楼童曦拍的。
那天在街角的咖啡厅,楼童曦和骆兴晏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从她的方向能够看到伫立在不远的梧桐树,正好的阳光铺洒在大马路上,络绎的行人点缀其间。
那时几个年轻人组织起一场街拍活动,参与者能获得一个小小的陶瓷雕像。
那个雕像和之前骆兴晏送她的小东西长得很像。因为想要那个东西,楼童曦迫不及待地接过年轻人递来的拍立得。
要拍出当天下午最好的作品,这是她没有说出口的雄心壮志。
可是,那个下午民周灵也来了。民周灵是因为等骆兴晏那天淋了雨住院,趁着阳光正好被她的朋友强拉出来晒太阳的。对了,她那个朋友楼童曦可一点也喜欢不起来!
因为这样的前因,民周灵出现在楼童曦的镜头中。
大大的宽檐帽,简单的白上衣搭配波西米亚风情的长裙,这样的风姿绰约印证了那个讨人厌的朋友口中民周灵舞者的身份。
楼童曦忘记了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情。民周灵毫不掩饰对骆兴晏的爱意,而自己则抱着拍立得傻兮兮站在一旁。
那个叫Neil的讨厌鬼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名为人所不耻的偷窥者:一边偷窥着民周灵的风情,一边又见不得人好似的心肠恶毒地抢夺霸占着她的男朋友!
他们这群人的逻辑真奇怪不是么。
可是她却解释不清为什么自己会一直留着那张照片,解释不清为什么那张照片此刻会出现在警察拷问她的那张苍白的桌子上。
可是没关系啊,她不知道还有别人知道的!
骆兴晏!骆兴晏应该知道!
要知道骆兴晏在楼童曦的心里可是无所不能的!他不是也很能从楼童曦混乱的脑子里帮她理清线索么?
所以他肯定知道楼童曦抱着的那些小心思,肯定洞察了一切不过就像遇上民周犀的事那样心照不宣罢了。
而哪怕他不知道也没关系,他一定有办法帮楼童曦摆脱现在糟透了的处境,他一定有办法能让警察相信楼童曦所说的不知情是真的!
“能给我打一个电话么?”
在她走进这间光线昏暗的小房间之前,警察把她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没收了。
于是,此刻楼童曦盯着那位负责她的警察,语带恳切:“就一个电话就行,求你了!”
警察离开的时候带着一丝遗憾的表情,那样的表情就像楼童曦看过的一些警匪片,警官对于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犯人露出的表情类似。而演员们也把那样的表情拿捏精准。
最终,楼童曦的请求被批准,在一个一个仔细地按下刻于脑海中的那串号码后,微弱的电流通过警署内置座机与同一时间拨出的所有号码一同散布出去,通过茫茫人海寻觅着另一个端口。
楼童曦曾经总结过这样一件事:骆兴晏的电话在晚上和早上接通的的几率比在一天中其它时段高得多。
可是现在是下午。
楼童曦被允许唯一一个能够与外界保持联系的通话,拨出时间是在下午。
那个男人总是很忙。他有很多很多会议,忙不过来的路演还有排得满满的行程,这一些可能耽误了他十五号的回程计划,这一些可能也耽误了他接听电话。
在熟悉的电子女音再次于耳边响起的时候,楼童曦还这么安慰自己来着。
然后她转向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警官,能不能再打一个?
再打一个就好。通话记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的威力可比孤零零的一个大多了!从两个来自同一个人的未接来电中,骆兴晏肯定能感受到这个号码不是来自宴会上那些无聊女人的家庭座机,也不是可有可无的问候,更不是骚扰来电。
两个未接来电的话,他可能会回拨的......
八月二十号,留在楼童曦脑海里的一片混沌中,有警察关于她请求的回绝,还有就是卫阿姨无边无际的眼泪。
那些通过泪腺排出的悲伤堆积,构成了之后楼童曦对很多很多词汇的厌恶。
她最最讨厌的一个词,是“失去”。
卫阿姨的死讯几乎是在楼童曦被通知可以离开拘留所的同一时间闯进她的耳朵。
那个冷冰冰的警察说“你可以走了”,他还说“犯人已经自裁”。
“犯人已经自裁,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是谁。”他这么对她说,词句熟练老道好像是看多了这类事,并且笃定这其中暗藏猫腻。然而内容在楼童曦的耳朵里就像是在开玩笑,“或许你已经知道也不一定,就是昨天来探视你那位。”
一个恶劣性质的玩笑。
哈!
自裁?
你他妈说的是谁啊!
光是听这句话就刺激地楼童曦想雇律师告他!
她是这么想,也是这么警告的。
然而在凶狠的警告进行到一半,所有所有的怒气变成堆积在胸口没来由的心慌,心慌让她头晕目眩。
她想大喊大叫来着!
曾经卫阿姨说如果想见她只要大叫“卫阿姨”三声,如果她这样做了那么卫阿姨在无论多远都会出现在她面前。
她从来没有试过,但是现在她想试试!
试试看大喊三声“卫阿姨”!然后卫阿姨会出现在她面前,见到卫阿姨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她会转身给那个恶心的警察一拳警告他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
可惜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堵住了怎么周围的景物也混乱成一团?
时间好像按下了快进键。
在天旋地转中,混沌的四周干脆乱成了一团白色,然后那团白色慢慢吞噬了空间中的所有颜色。
在这样死一般的单调色中楼童曦见到了卫阿姨的脸。
她的脸色一如她陷落处的惨白,弥漫的惨白中渐渐透出青灰。
这是楼童曦见过的最难看的颜色。
所以她伸手去推她了,她还笑着告诉她卫阿姨你是不是把墙灰当成腮红了?是有点好笑可是快把这东西擦了!它真难看!
笑着笑着水雾就漫上来了,既而一大团一大团砸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楼童曦感受到与手背处的温热全然不同的是掌心触及到的卫阿姨冰冷的皮肤。
她还讨厌一个词,这个词是“猝不及防”。
卫阿姨就是在楼童曦猝不及防下出现在拘留所的。短暂的探视时间甚至不够她说上几句话,几乎全被用在流眼泪上。
曾经楼童曦也想过卫阿姨会在某一天苍老在某一天离去,如果那一天不可避免,楼童曦希望卫阿姨的脸上没有死亡所带来的遗憾。
可是卫阿姨就这样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停止了呼吸,她的脸上残留着和当年父亲的脸上一模一样的青灰色。
而她静静躺着的身体边上是认罪书。
楼童曦很讨厌很讨厌的还有一个表示假设的词——如果。
从来没有什么“如果”,同样任何“假设”的情况也是不存在的。她讨厌所有没有实质存在感的词汇,可是却忍不住一再使用它。
如果!如果她知道自己无罪释放的前提是卫阿姨的逝去,那么在警察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一定乖乖认罪,在认罪的时候告诉警官不要让卫阿姨知道这件事!
如果!如果能让卫阿姨好好的,认罪又算什么呢?
可是来不及了。
所有的“如果”都不成立。
她终究失去了卫阿姨。
失去,代表着所有的后悔不已统统没有了弥补机会。
八月二十一日,卫阿姨的儿子高迪带着那位卫阿姨曾和楼童曦提过的女朋友一起抵达。
很快高迪接手了大部分后事工作。
八月二十二日,在卫阿姨死后二十多个小时,追悼会开始。
在亲友一个个走进上香的时候,楼童曦偷偷瞄了站在她旁边的高迪。
她有大概六年没见高迪了吧。在她恪守着本分的六年里,高迪成长为一个在卫阿姨的描述中聪明有担当的男人。
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还在事业有成之际交到了女朋友。她的女朋友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脾气很好且善解人意的女孩儿。
可是和她柔和的表情完全不同的是高迪。这位男士自出现起便面容冷峻。
而也是他,在追悼会开始前十分钟走到楼童曦面前对她说,你应该站在那里。
“那里”,顺着高迪的手指看向的方位是亲属的位置。
那时楼童曦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绷不住直流眼泪。
天开始打雷下雨,那是某一年内盛夏她躺在卫阿姨身边被闪电惊醒。卫阿姨的脸近在咫尺,被闪电照得一片苍白,在那片苍白中她闭着双眼。
楼童曦开始害怕了,她伸手摇晃她,可卫阿姨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在她伸手之际陷进一片白色之中,然后火光大作。
她被噩梦惊醒。
印在脑海里清晰的几个字让她避无可避——卫阿姨不在了!
卫阿姨不在了!卫阿姨死了!
她的尸体已经火化,她见她最后一眼那时候卫阿姨的脸上浮着厚厚的自欺欺人的妆容!
很多很多怒火在胸口燃烧,它们驱使着她到那个女人那里去!
去找她去要个说法!
那一天是八月底。八月底的一个午后楼童曦从噩梦中惊醒。惊醒后关于为什么那张照片会出现在犯罪现场楼童曦隐隐有些明白。
记忆带着她回到那天莫小奇的病房,在楼燕如尖锐的语言中她打翻了手边的包,然后包里的东西洒落在地面上,其中有那张一直被她藏着的照片。
可惜那个时候楼燕如突然提起的往事让她脑袋发懵,对于那张照片她也无暇顾及。
无暇顾及害得卫阿姨白白丧命。
去向她要说法!
那时候的楼童曦发誓,如果楼燕如真的做了那样的事她就杀了她!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连刀都准备好了!
可是,卫阿姨的声音劈开了脑袋里的混沌。
在她死后三天,楼童曦在楼燕如那听见了卫阿姨对她的遗言。
熟悉的温和的声线自录音设备中传出,卫阿姨吐出的每个字眼抽走了楼童曦所有的一鼓作气。
紧握在手的小刀滑落在地。她叫她别追究,叫她放手后好好生活。
好像已经预料到在她死后楼童曦会这样做似的,卫阿姨甚至用“死不泯目”这几个字来威胁她。
死不泯目呵。
她怎么能让卫阿姨和这四个字有一丁点联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