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浊华

8、心悦君兮君不知

　　皇上皇后既然到了，自然差不多到了呈礼的环节了。
　　今年皇后大寿，献礼奇招百出。有献西域奇兽的，有献草药诡花的，最令人称奇的是，有人竟寻遍了西域各国的名厨，联合起来献上了一道“百花争艳”，以大青菜肴为主领，象征着皇后一宫之后的地位。不知这人是哪个后宫妃子遣来抱大腿的。
　　见礼也送得差不多了，而莫煜却迟迟未出他的献礼，冉然不由也好奇起来了。
　　皇上想法和冉然撞到了一起，这时也转过目光来，“贤弟，大家都是费了不少心思为我皇后送了大礼，不知你还藏着什么东西迟迟不肯拿出来，非要做这压轴曲目？”
　　莫煜缓缓一笑，狭长的眸子暗藏玄机，回道，“陛下何出此言？这不，李大人也未出礼么。陛下何不让这李大人先出曲目，贤弟才能实打实地做一回压轴？”
　　皇上目光中似乎带上了满意的神色，“好，那我就姑且让你做一回压轴。李大人，还不快快献礼？”
　　那李大人也笑着回道，“既然安王殿下执意如此，那老夫就斗胆与安王殿下比试一场，看看谁的礼更出奇。”随后又笑道，“不知陛下能够命人将这屋子里的灯暂时都熄灭了，老夫将为皇后娘娘呈现一场空前绝后的表演！”
　　这时，冉然听见莫煜在旁边极轻地，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两排宫女依言将殿里的宫灯一一熄灭，顿时间大殿里漆黑一片，四座也渐渐起了喧嚣声。
　　眼睛一时间没有适应黑暗，冉然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自己手腕被人抓住了，刚想挣脱，自己手心却被人划上了几道。忍着痒，冉然竟辨出了他在手心写出的几个字。
　　——有人在做手脚，小心。
　　是莫煜在写吗？冉然忽然慌了手脚，想起来之前莫煜嘱咐过的事情，要她在危急时刻帮衬他一下。如果敌人真的是那李大人，该会怎么害他？莫不成暗中将他绑了拖走？或是……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缓缓亮起了一束火苗。大殿本身就大，加上黑暗给人的恐惧之感，竟觉得那光线距离自己千米之远，仿佛来自天边。
　　一盏接着一盏的烛光在远处燃烧起来了，映亮了烛光之中一道霞紫的身影。大殿里的人不约而同都不再言语，静默地专注地观望着那在天边的光亮中缓缓舞蹈的身影。
　　那画面美得令人不由自主屏气凝神，心灵仿佛有一种超脱而被洗涤之感，成为一种静默的永恒。
　　冉然在这美丽而静默的画面中飞速运转着大脑。黑暗中能做手脚，而表演结束以后不会被人察觉的最好方式，便是下毒。
　　那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忽然一紧。
　　冉然屏气凝神，感觉心跳都要跳出喉咙了。隐隐约约中，她注意到那远处火光的一小部分，忽然熄灭了。
　　顿时她便意识到，那火光并没有熄灭，而是有人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冉然紧张地忍不住反过来抓住了莫煜的手，后者显然微微一怔，随后放松了力道任由她紧握着。
　　不一会儿，那片火光又重新在视野里燃烧了起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冉然仍旧不敢放开手，就这样紧紧抓着莫煜的手看完了整个演出。
　　那烛光在舞蹈的过程中逐渐扩散，舞曲结束的那一刹那，整个大殿的烛光一齐亮起，于此同时，每个人身前的案几上，多出了一道白色的茶盏。
　　“此茶为小女为各位大臣亲手冲泡的天山雪莲茶。材料取自百年一开的高岭雪莲之花，以新春杜鹃花蕾里露水作茶引冲制而成。色香味都是旷世难得的稀品，皇后娘娘与皇上的两分更是用了花蕊浸泡，与小女方才的那支舞相辅相成、浑然天成。”李大人站起身来，向皇后微微欠了欠身，敬茶道，“谨献给皇后娘娘，愿娘娘凤身吉祥，寿比南山。”
　　在座的大臣听了此话，也都响应举起了茶杯，纷纷喊着祝福的话，一饮而尽。
　　而莫煜却在假装倾斜了茶杯后，将杯子从桌底下传给了她。
　　什么？这也要代饮？冉然有些恼羞成怒地接过杯子，用袖子遮着杯子，咕嘟咕嘟地便咽下肚了。什么天山雪莲，连个味儿都没尝出来！
　　原来那黑暗里的人影，只是单纯地来给他们送茶的，都怪莫煜神经兮兮没事吓她，这不没什么事嘛！
　　欣赏完李大人的节目，接下来便是莫煜了。
　　既然敢出压轴，莫煜肯定是有资本的，连冉然也期待了起来。
　　莫煜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从容笑道，“令女的舞美，人也美。本王原本是给娘娘特制了一支玉簪，可看了李大人的礼后 ，却是觉得拿不出手。临时改了主意，就让本王身边的这个侍妾来为娘娘也送上一个节目，谨此也与李大人一分高下。”
　　嗯，这货竟然还临时改主意。不过也没见他带侍妾过来啊，这货说的是谁呢，能有自信她能与李大人的闺女斗，应当实力可怕吧。冉然此时脑袋里已经被酒精弄得有些发热了，眯着眼睛打量情势。
　　这群人怎么都朝自己看啊。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ˉ▽￣～)
　　不对，他们朝自己看一定另有原因。难道脸上沾上了什么东西？哎沾便沾吧，总之丢的是莫煜的脸。
　　可是，莫煜却也转过头来朝她看了，还朝她递了一个眼色，她这才如梦初醒。
　　圈儿的，他这是在赶她去虎口呢！
　　圈他八代祖宗的。
　　冉然恍恍惚惚站起身来，恍恍惚惚走到大殿的中央，恍恍惚惚扫视了一周殷切的目光，忽然注意力停留在了每人案几的白釉茶杯上，脑内灵光一现。
　　冉然暗笑了一下，微低下头道，“皇后娘娘，小女鄙陋无知，心中有个想法，希望娘娘能够不嫌弃。在表演之前，请允许我为各位大人斟茶。”
　　皇后微微点头算是默许了，看她的目光不由显露出了好奇。
　　那白衣的婀娜女子依次为四座斟了茶，每个茶杯的水位都层次不齐。忙碌了一圈之后，女子回到了殿中央，笑吟吟道，“方才为大人们斟的茶，并不是用来品尝的，而是用作乐器替小女伴奏的。”
　　“大人们不妨试试按顺序用箸子敲响案上的茶杯，听听有什么玄妙之处。”
　　大家都是一脸的茫然，按照她的话按顺时针的方向依次敲响了茶杯，几声清脆的音响起后，所有人都渐渐显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
　　利用水位而产生的音高，恰好组成了如今乐坊里流行的那首《越人歌》。
　　“既然大人们都窥破玄机，那小女便开始演出了。皇后娘娘，请吩咐将宫灯也都暂时熄灭吧。”
　　莫煜，我就帮你到这里了，接下来怎么办，你好自为之。
　　大殿再一次陷入了黑暗，这一次却没有火光亮起来，四周却是静谧得连落针的声音都听闻得见。
　　过了很久之后，忽然在众人的背后，响起了一道清澈的歌声。随着大家敲击茶杯的声音加入，声音逐渐不再单调。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如火如荼，撩人而又清冽，静静聆听确实是旷人心脾。这与李大人小女儿的那支舞比，确实是不相上下，前者旷世而绝美，后者新颖而纯净。
　　最后一个音唱完，余音在大殿中缭绕。许久之后，灯火重新燃起，大家才从那潺潺溪流的想象中缓过神来。而回过头时，却发现那白衣女子已然消失，而携女子前来的安王殿下，此时也是不知所踪。
　　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幻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