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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饿了么 “覃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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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主簿引着众人进了内衙。屋子虽旧,倒收拾得干净,桌椅擦得发亮,茶具摆得齐整。覃轩坐了主位,成耳坐客席,日游神缩在成耳身侧。
马主簿洗杯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口中却不急不慢地开了腔:“覃大人,从京城到咱们岭南,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吧?”
“四十五日。”覃轩接了茶一饮而尽。
岭南的正午热得人喘不上气,像被人按进蒸笼里,底下烧着干柴烈火。
“大人可知鬱县离交趾国多远?”马主簿又斟了一杯。
“不知。”
“两日脚程。”
覃轩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马主簿笑了笑,继续道:“开宝元年,交趾国丁部领以武力平定割据,接受太祖册封,成了我朝的藩属国。朝廷的兵力都放在北边,至于南边的事嘛,能安抚便安抚。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朝廷不会过问。”
“兀那老头儿,你到底想说什么?”日游神不耐烦了。
“莫急,我想说的是,”马主簿抿了口茶,“鬱县名义上归朝廷,但实际上早被交趾国的势力渗透了。今日拿鞭子抽您的李少爷,他爹李青是本地最大的员外郎,跟交趾国一位大将军是同宗。李家在岭南经营了几十年,把持了本地经济命脉,连官府都要靠他们的捐贡发饷银。上一任冯知县就是得罪了李家,被活活逼死的。冯大人吊死在县衙门口之后,鬱县再没有百姓敢踏进衙门一步。现在连守大牢的狱卒,领的都是李家的俸禄。”
马主簿顿了顿,指着窗外疯长的荒草:“整座县衙,如今只剩我和我家老婆子两个人。哦,还有院里那棵龙眼树。”
覃轩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他出身寒门,青灯苦读十几载,好容易中了举人,满心以为能一展抱负,却被分到这岭南边陲做一个小小的知县。同窗笑他“流放岭南”,他不服气,心想再远也是朝廷命官,总有可为之事。可结果呢?还没上任先挨了一鞭子,又被扔进大牢,现在又得知自己接手的这衙门,穷得连老鼠都嫌弃。
他走出内衙,坐在龙眼树下。天上聚了薄薄一层云,遮住了月光,院中一片灰暗。他仰头望着那团灰云,幽幽地叹了三声。
成耳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手里拿了把大葵扇,摇着凉风坐到他旁边,眯着眼睛看他:“让我猜猜你这三声叹息,如何?”
“这第一声,是失望,你本以为能大展拳脚,结果看到这么个烂摊子,心凉了半截;这第二声,是不甘,你心里憋着一口气,既替那个老婆婆委屈,也替你新官上任先挨鞭子委屈;第三声,我想想啊……”成耳眯着的凤眼睁开一线,认真地看着他,“是图谋。你在想怎么破这个局。对不对?”
覃轩猛地转头看向成耳。这公子爷方才一路嬉皮笑脸摇扇子,他还道就是个身手不错的富贵闲人,可这番话一字一句全钉在他心口上,半点儿没偏。
“成公子……”
“别这么盯着我,怪不好意思的。”成耳又把眼睛弯起来了,“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不光能打,还能说会道,突然很崇拜我了?”
“公子方才所言,句句都在小生心上。”覃轩苦笑了一声,“不过第二声叹气倒不全是为了自己。我是替那个挨打的老婆婆和成兄你委屈。”
他眼神落寞,继续言道:“李家在鬱县横行霸道,苦的是百姓,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成耳:“公子既然能猜人心思,不如再告诉我,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成耳被他这么一看,差点忘了编词,这小子眼睛太大太亮了,跟两盏小灯笼似的。他别开脸,摆摆手:“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走了走了,饿了,出去找口吃的。”
“我也饿了!”覃轩连忙站起来跟上。
“你有钱吗?”成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
“啊?这……”覃轩摸摸口袋,最终掏出两个铜板:“这个够吗?我的盘缠在路上用完了,俸禄还没发……”
成耳:“……”
尽管只有两个铜板,但二人还是觉得出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又便宜又顶饱的吃食。可两人出了衙门,街上空荡荡一片,铺子全关了门,连个挑担子的小贩都没有。
“我记得鬱县没有宵禁啊,”覃轩困惑,“怎么大家都关着门了。”
“宵禁是没有,”成耳摇着扇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今天是中元节,鬼门大开,谁不怕半夜碰上吊死鬼冤死鬼?也就咱们俩还敢出来晃。”
覃轩下意识往成耳身边靠了靠,嘴硬道:“谁、谁怕鬼了?”
“哦?”成耳瞧覃轩怯怯的样子甚是可爱,忽然指向前方,“看,来了一群饿死鬼!”
覃轩吓得一把攥住成耳的袖子,缩着脖子往前一看,哪有什么饿死鬼,只看到一户高门大户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正门口上挂着“李员外府”牌匾,旁边各摆了一头油光发亮的大烧猪,红灯笼照得猪皮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这应当就是马主簿说的李员外家的宅子吧,覃轩盯着烧猪咽了口唾沫,又想起来自己方才的豪言壮语,讪讪地别过眼:“这李府真气派。咱们县衙跟人家比起来……唉。”
“你就只想到这个?”成耳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烧猪!香喷喷的大烧猪!你不想吃?”
“想……但是……”
“但是什么?”说话间,成耳已经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雌雄宝剑,笑眯眯地朝烧猪走了过去,“咱们的夜宵不就有了吗……”
覃轩目瞪口呆地看着成耳利落地割下最肥美的一只猪蹄,动作之熟练,仿佛干过八百回。围在烧猪旁抢食的小鬼们骂骂咧咧地被扇子拍开,覃轩看不见鬼,只觉得成耳对着空气舞扇子的样子有点疯。
“成兄,”覃轩压着嗓子追上去,“这是人家的祭品……”
“大半夜的,谁看见是你吃的?”成耳把油纸包好的猪蹄往他怀里一塞,一双凤眼弯成了月牙,“走,回去分着吃。”
覃轩抱着热乎乎的猪蹄,低头闻了闻那焦香四溢的油味儿,忽然就不想说什么大道理了。
他快步追上成耳,两个人在空荡荡的中元夜街上一前一后地跑着,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身后,李府门前的大红灯笼晃了晃,几只小鬼望着空了一半的供桌,委屈地蹲在石狮子头上嗷嗷叫。
而县衙门口那只躺倒的石狮子,在月光里歪着脑袋,仿佛也在等着那两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