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爷和他的KPI》崖岸楠

1、被贬了 “爷，您

　　鬱县城门口，城隍庙前香客不绝。
　　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晓得，这座庙灵得邪乎，求姻缘的，隔月便能说上亲；求功名的，秋闱之后喜报必到；便是丢了鸡鸭，到城隍爷面前烧一炷香，念叨两句，不出三日准能找回来。
　　庙里的城隍爷金身是个少年将军，银甲在身，宝剑在腰，凤目微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乍看威严，细看却有几分懒散，像是站久了犯困，随时要打哈欠的模样。
　　众人不知，那尊金身神像的真身，此刻正被五花大绑，跪在地藏王菩萨的莲台之下。
　　“鬱县城隍刘子玉，你可知罪？”地藏王菩萨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自带威压。
　　刘子玉六百年的城隍不是白当的，此刻身体虽被捆仙绳勒得动弹不得，嘴上却依旧硬气：“属下不知，救人一命，何罪之有？”
　　“擅离职守，罪一；擅改凡人命数，罪二；不知悔改，罪三。”地藏王顿了顿，“念尔初犯，从轻发落，即刻罢免城隍一职，封存法力，贬为凡人。待尔在阳间完成两桩差事，方可官复原职。”
　　捆仙绳松开，刘子玉揉着手腕，心里盘算着两桩差事想来也不会太难，于是随口问道：“你是要让我做哪两桩差事？”
　　菩萨指尖一弹，一片金光落入他掌心，化作一道简牒，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条：其一，协理本地知县办理刑狱之案，八百八十八件；其二，捉拿为祸人间之妖邪鬼祟，八百八十八个。
　　什么？八百八十八！而且是两个八百八十八！
　　刘子玉简直两眼一抹黑，他还没来得及讨价还价，手腕上便多了一串紫檀佛珠，泛着温润的暗光。
　　“尔之法力封在佛珠中，”地藏王手一拂，刘子玉顿觉天旋地转，便听见“去吧”二字越飘越远，甚是缥缈。
　　“等一下，菩萨，八百八十八是不是……”
　　刘子玉在缥缈境中呼喊，但话音未落，他人已站在鬱县城门口。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地烤着，城隍庙的飞檐冒着热气，门前排队的香客依旧络绎不绝。他低头一看，那身威严的阴神官袍变成了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腰间别着一把大葵扇，兜里空空如也，真真是穷的响叮当，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八八八件案子，八八八个妖邪……”他捏着佛珠，嘴角抽搐，“地藏王，你这分明是在逗我。”
　　“勤勉些的话，一日一两个，一年半载也就差不多了。”
　　身边突然冒出一个白脸瘦子，把刘子玉吓得后退半步：“嚯！温良，你能不能不要神出鬼没？”
　　日游神温良委屈地撇嘴：“城隍爷，我方才就站在这儿，您连这点感知都没有了吗？”
　　刘子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别叫城隍爷，城隍爷在庙里头。”说着朝城隍庙指了指。
　　“我叫成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成，是个身无分文的凡人。”
　　日游神小跑着跟上来：“成公子，您慢点儿……我腿没你长……”
　　“腿短就少说两句。”
　　腿长的成耳这一日运气实在不好。被贬为身无分文的凡人不说，偏偏还赶上了中元节。街边百姓忙着用粽叶盛放祭品，香气飘了满街，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八块腹肌饿得都快凹回去了，他幽怨地死死盯着路边供桌上的糯米团子，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日游神赶紧扯他的袖子：“公子爷，您现在是人！活人！不能吃死人饭！”
　　“就你话多。”
　　成耳抬头望天，越想越气。地藏王真是小气，他不过就是改了一笔生死簿而已，至于贬他当凡人吗？两个八百八十八？一天两个也得干将近三年！
　　“小气鬼！”
　　他这一声骂得毫无遮拦，路人纷纷侧目。成耳压根不在乎，目光幽怨地盯着天上，手腕上那串佛珠被阳光照得发亮，他越看越气，又开始在心里骂地藏王。谁曾想，晴空一声霹雳，路边一棵苦楝树拦腰劈成两半，惊得路人四散，小鬼乱窜。
　　日游神的白脸吓得更白了，扯着成耳的袖子哆嗦：“公子爷，您少骂两句成不成？再骂下去，下一个劈的就是您……”
　　“本少爷哪里错了！凭什么要我……”成耳正要发作，忽然瞥见前方路中间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人头攒动。
　　有热闹瞧？成耳眼睛一亮，什么被贬、什么八百八十八，全都抛到脑后去了。他拨开人群就往里挤，日游神在后头嘀嘀咕咕：“凑热闹凑热闹，当初要不是凑热闹也不至于……”
　　成耳回头一记眼刀，日游神闭嘴了。
　　人群中央，一个衣着破烂的老妇趴在地上啼哭，身前散落着两筐龙眼。旁边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手里把玩着一根扁担，身边的小厮挥着马鞭抽在老妇背上：“不识好歹的老东西！我们公子吃你几个龙眼是给你面子！你还敢要钱？活腻了是吧！”
　　老妇只是哭，除了“饶命”什么也说不出来。
　　旁边百姓窃窃私语。
　　“真是可怜，得罪谁不好，偏得罪李员外家的大少爷……”
　　“这老婆婆从乡下来的，不识得李家少爷”
　　“也是可怜人，听说挑了两筐龙眼出来卖，是要给病重的孙子凑药费呢。”
　　成耳听在耳里，眉峰一沉。他正待上前，却被人从身后一推，一个瘦瘦的书生抢先一步站了出去。
　　那书生伸手去抓小厮的鞭子，没抓准，鞭梢狠狠甩在他脸上，白净的面皮顿时绽开一道鲜红的血痕。
　　众人惊呼，书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站直了腰，脸上的血衬着他一双清正的眼，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成耳微微一怔，他看人看了六百年，看得出这书生身上有样稀罕东西，一股干干净净的浩然正气，魂魄亮得像明月浸在清泉里。这种灵魂，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公然行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书生声量不高，声音却十分犀利。
　　李大少爷愣神一看，随即看清来人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酸书生，顿时气焰又涨了起来，操起扁担就朝书生砸了过去。
　　书生不退反进，一把接住了扁担，瘦得骨头都支棱出来的手腕，竟然稳稳地攥住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少爷的闲事！”李大少怒喝。
　　“我不管我是不是东西，”书生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们欺负弱小，就不是东西。”
　　围观群众哄地笑了，成耳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中暗忖，果然是迂腐书生，连骂人都骂得这么迂。
　　“都在这里干什么！”"两名官差挤了进来。矮胖的那个一眼认出李大少，满脸谄媚地凑上去：
　　“哟，李大少，是您呀，可有什么吩咐吗？”
　　“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冲撞本少爷，还骂本少爷！”李少爷拿鼻子指了指书生。
　　官差二话不说就要拿人，书生冷眼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带着明晃晃的讽刺：“你们就是这么做官做吏的？”
　　“哟呵！阻差办公，罪加一等！拉回去打几十大板就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