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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秋夜宴 团圆之下的 ...

  •   是谁说过,所有相遇都是命运的安排,它以它的翻云覆雨手,圈点着世间的一切。可是对我们来说,最初遇到的时候,每一只被树枝缠绕的风筝,每一朵被风吹开来的桃花,每个人晕红的面颊,每一句随口说出或真或假的话,都是真实的,都是真实的……
      1.中秋夜宴
      庆元三年的八月十四日,中秋节的前一天,北昌城中家家户户都在为中秋做着准备,采买礼品,酿制果脯,打糕点,沉浸在一片忙碌的喜悦当中。
      而皇宫之中,虽然未必有多少喜悦,忙碌却是不假。身着碧桃二色宫装的宫女们在各宫之内进进出出,为明日盛大的中秋夜宴做准备。
      荀都宫是公主长吉的住所,先帝有四女一子,长吉是第三位公主,还有沁懿、永泰、久安三位公主,除去长吉、久安未嫁住在宫中,沁懿、永泰早已出嫁。先帝仅有一子,便是如今在位的皇上赵剀,皇帝尚未立后,只有婕妤符氏,美人姜氏二人陪伴帝侧,符氏和姜氏皆无所出,也没有哪一位格外受宠,因此后宫实际的掌权人为太后孙氏。孙太后在先皇时期就是皇后。虽然一生无子无女,却依旧在新皇登基之后被立为太后,赵剀生母早逝,因此对孙太后也是恭敬非常。
      先皇五位儿女,是五位不同妃子所出,因而彼此之间也无太多情分。长吉与皇上兄妹情分也属一般。并无特殊照料,表面是却也过得去。
      此刻,长吉公主正在对镜梳妆,用梳子一下一下笼着头发。她偏过头去,面庞清丽如出水芙蓉。“阿凌,这么做真的没有关系么?不会有什么危险么?”
      “放心吧,”凌晓微微一笑“这已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怎样的方法都会有危险,我们只能把危险降到最低,如果你在整个中秋夜宴上都不露面,必然会招人怀疑,如你所说,殷太妃娘娘不会出现在夜宴,若是你也不在,太后娘娘必然会怀疑。”凌晓将一支碧玉簪插在长吉鬓边“既然你与各位公主和皇上并不十分熟稔,若无密切交流,想必不会被人发现破绽,我在你宫中待了这么久,模仿你几个时辰想必还是可以的。你我身形本就相似,再加上这种特殊的药粉,会使面部生了疹子一般,以此为借口戴上面纱,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阿凌,”长吉感激一笑:“幸好有你,肯如此冒险。”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凌晓淡淡一笑,“这么多年,再说这个字,当真俗气。”
      八月十五日,中秋。
      皇宫用于组织大型夜宴的观荫阁前已经摆好了宴席,太后、皇帝和后宫妃嫔均已入席 。
      “今日是合宫团聚之日,大家无须拘束,纵情畅饮。儿臣此杯,恭祝母后凤体康健,福泽万年。”赵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环视诸人:“长吉今日为何戴了面纱?”
      长吉盈盈起身,向赵剀施了一礼“回禀皇兄,长吉最近饮食不适,面部起了湿疹,实在不雅,故而以白纱覆面。”
      “最近,气温正在转凉,皇妹要当心身体才是”赵剀言道。
      “长吉多谢皇兄关怀,皇兄更要注意保重龙体。”长吉答道。
      “好了,赶快开始夜宴吧!”孙太后扫了长吉一眼:“身体不适就少出来走动,多在宫中休息。”
      “是,儿臣多谢母后教诲。” 长吉颔首。
      “太后娘娘,臣妾新练了一支曲子,想在此时献给您和陛下。”一个婉转如莺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姜美人,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衣衫,腰系流苏垂带,脸上的妆容艳丽而不失庄重,头上梳了燕尾百合髻,明显是很用心地装扮过了。
      “爱妃如此心意,怎可错过”赵剀的脸上有淡淡笑意,看得姜美人不禁脸生红晕。
      “姜美人有心了,”孙太后淡淡言道。“只是团圆之夜,让姜美人独奏未免无趣,皇儿,”孙太后击了两下掌,从帘子后面走出一个身着荷色衣裙的女子“皇上万福。”
      孙太后偏头看向赵剀:“陛下,这是本宫娘家的侄女怀萼,善于舞蹈,不如令她舞蹈助兴吧!”
      “小女遵命。”未及赵剀开口,孙怀萼已经开口应道。走至宴席中央。提起裙裾,朝着赵剀所在的方向盈盈下拜。姜美人的脸色略略苍白一些,却也只好坐下专心抚琴。孙怀萼在姜美人的琴声中翩翩起舞,身姿柔美灵动,宛若仙子。相比之下,姜美人的琴声倒是显得很一般了。
      长吉侧身对一旁的湛儿悄声说:“我出去透透气,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不胜酒力,去更衣了。”
      长吉走到园中的小路,突然被一只手猛然拉了过去,长吉大惊,刚想喊叫却被捂住了嘴。
      “嘘,别喊是我。”凌晓伸出五个手指头笑嘻嘻地在长吉面前晃了一晃“你怎么才出来,再不出来我就要回去了。”
      “你吓死我了,”长吉拍拍自己的胸口。
      “这是给你的药粉,只要把它们散在空气之中,那些侍卫就会难以在黑暗中视物,解药我已经给你混在了食物里,你自己不会有事。”凌晓与长吉同样都是面覆白纱,同样的服饰,同样的发型。“晚宴结束后,在太妃宫中等我,我会去接你。”
      “嗯,我知道,你也要当心些。”长吉匆匆披上凌晓提前备好的黑色斗篷,顺着小路走向了太妃宫。
      凌晓待长吉走远后方从花丛中出来,她抬头看去,中秋的月色果然很好,此刻月朗星稀,一轮圆月白白软软地悬挂在高空之中,空气中似乎沁着月饼的甜香之气。虽说在皇宫之中,没有人能够在中秋之际获得真正的团圆和安宁,可是或许每个人都会在此时许愿祈求美好与长久……
      “长吉。”
      听到一声呼唤,凌晓转过身去,对方是个男子,含笑问道:“听说生了湿疹,可好些了么?”
      凌晓心中大呼糟糕,她迅速打量了对方一眼,紫袍朱带,虽然富贵却并不奢华,大概是某个王公。
      “多谢挂心,”凌晓颔首,“并无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了。”
      “哦?”那人似乎颇感意外“你怎么不在席上?”
      “长吉多喝了几杯酒,有些上头,故而出来散散步”凌晓强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
      “今晚月色很好。”那人笑吟吟地说道。
      “中秋月色,自古如此。”长吉答道。
      “世人皆知中秋是团圆之时,可是此时此刻,皇宫之中,你我之间,又有哪一个是真正的欢乐无忧呢?”那人轻摇折扇,淡淡感慨。
      凌晓借着月色细细打量他一下,朗面修身,俊逸非常。但是,也不熟悉,应该之前不曾见过。“苦乐自在人心,不管是不是中秋佳节,都会有愉悦或是痛苦的时候,又何必为此太过介怀呢?离席已久,我先告辞了。”
      “有人枉自匆忙,不过是为他人作嫁。”
      凌晓不由停住脚步:“什么意思?”
      “姜美人痴心妄想,居然想凭借一首曲子来争宠,可是却白白便宜了太后娘娘,她一直想在皇上身边安插自己的母家人。姜美人可真是傻的很啊!强做出头鸟,只会成为众人眼中的靶子。枉费了一副上好的容貌。”那人缓缓说道。
      凌晓顿了一顿,又继续向前走了。
      晚宴结束后,凌晓回到荀都宫,趁大家都入睡之后,悄悄换上夜行衣,趁黑溜到殷太妃宫外将长吉带了回来。
      “一路上都沉默不语,你是怎么了长吉?发生什么事了么?”一关上房门,凌晓就迫不及待地问。
      “阿凌,”长吉抱住头,“我感觉很迷茫,或许我根本不该要你冒如此之大的风险来让我见母妃一面。”
      “出什么事了?可是有人察觉?”凌晓关切问道。
      “中途有人过来,说是奉孙太后之命来给母妃送些中秋节礼……”
      “什么?孙太后?她怎么会突然派人过去?”凌晓急问。
      “好在我和母妃足够警惕,才没被她们瞧出破绽。”长吉摇头苦笑“我只是不懂,为什么我去探望母妃,反成罪过?她一生明哲保身,为了保全她自己,不肯与其他嫔妃争宠;为了保全她自己,她把我从小交给别人抚养;为了保全她自己,她甚至连我哥哥她的亲儿子也不敢认!”
      “你母亲她,你有哥哥?”凌晓诧异万分。
      “这件事现在没有人敢提起,”长吉咬了一下唇,“我母妃懦弱胆小,根本不敢承担养育皇子的风险。我哥哥,从一出生,就被过继给无子的常山王爷。我哥哥他,就是……如今的九王爷,赵岐。”
      “可是,今日晚宴上着紫袍的人?”凌晓犹豫一下问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长吉的语调变得轻快了一些,“我与哥哥,每次有重大的宴饮都会找机会见面,只是今日为了见母妃一面,顾不上了。”长吉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母妃她其实好得很!或许根本就不需要我的看望。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母女这样的兄妹!不得相亲,连见面都要偷偷摸摸。”
      凌晓刚要答话,便听见轻微的敲门声“公主可是睡下了?”
      凌晓过去开门,看到是湛儿手端一碗站在外面。
      “凌姐姐也在啊?”湛儿笑道:“晚宴酒菜油腻,我担心公主肠胃不舒服,因此煮了一点清胃的粥。”
      “端进来吧!”凌晓给她开门。
      湛儿将粥碗放在桌上“奴婢先告退了。”
      “湛儿,你是哪里的人啊?”凌晓突然问道。
      “我家就是京城附近的啊,前几年家里人都去世了,只剩下我一个。”湛儿答道“凌姐姐问这个做什么呢?”
      “没事,我随便问问,你也早点睡。”凌晓说道。
      “长吉,你母妃她,她说了什么啊?”凌晓坐回床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先是责怪我不应该来,然后一直担心若是被人发现该怎么办,她说既知彼此在宫中安好,何必一定要相见,见了只会徒增麻烦,这样的母亲,这样懦弱,所以从来不会主动来见我么?所以不敢承认哥哥是她的儿子么?所以每日藏在自己宫里从来不敢露面么?所以要我明明生母还在却要活得如孤儿一般么?所以要我,要我……”长吉双臂抱住自己的头,无声哭泣着。
      “我呢,”凌晓看向窗外的月亮,轻声说道“我的爹爹,他从来不曾懦弱,他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男儿,可是在我心里,我宁愿他懦弱一些无用一些,也好过我亲眼看到他离开我,那个傍晚,他对我说‘乖女儿,不要哭,不要哭’,他的脸那么好看,他的声音那么温和,我亲眼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他的手在我的臂弯里一点点滑落……”凌晓的语气好像在向人讲述一件无上的瑰宝,那么柔和,眼神是无比的纯粹。“那时,我真的听了他的话,没有哭,我是他的女儿,怎么能够那么轻易就落泪?”
      长吉怔怔地望着她:“阿凌,你从未对我说过你的事,我原来一直好奇,你应该出生在怎样的家庭,有着怎样的父母,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你不在乎这宫里的规矩,你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可是我也知道,你必定有过什么不愿说出口的事情。就像我们最初约定的那样,你不说,我就不会问。”
      “不,”凌晓微微一笑,“那些事情,我不提起,从来不是因为痛苦,对我来说,幼年和爹爹相伴的时光,无比幸福。爹爹曾经教过我,世事无常,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远属于我们。在失去之后,我们或许会痛苦,会恨不得从来没有过那些曾经相伴过的时光,可那是不应该的,不管是苦还是乐,那些都是我们生命曾经的一部分,将它们割舍,无异于割舍我们的生命。长吉,你明白吗?你的母亲或许懦弱,不能见你,可是不要忘了你还有哥哥,你的哥哥,他是皇子,就算被过继给常山王,他依旧是先皇的血脉,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兄弟,怎么会没有麻烦?若你的母亲没有小心翼翼,你和九王又怎么会在太后的眼皮底下安然度日?长吉,”凌晓轻轻拉住长吉的手,“这世上,太多的事,都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的。”
      “或许是这样,但是,母亲和哥哥,是我在十七年的生命中在这皇宫里所珍视的一切,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日我连珍惜他们的资格都没有。”长吉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很晚了,陪我在这里一起睡吧。”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凌晓听着长吉均匀的呼吸声,依旧辗转反侧。今天的事情有太多出乎意料,也有太多没有那么简单。长吉的母亲殷太妃,若是真的那么懦弱简单,便不会在当时还是皇后的孙太后严密防范下接连生下一子一女,也不会保得他们这么久的平安,而自己也得以在深宫之中保全性命……还有那个九王爷,他必然已经发现自己在宴会之上假扮长吉,可是他那番话,难道怀疑自己是借助长吉接近皇帝么?真是可笑。还有……
      凌晓悄悄爬下床去,走到窗边,托着腮看窗外的月亮,月亮愈大愈圆之时,星星就会越少,天空也会更显寥落,可是如此,到底月亮大些是好,还是不好?
      已经睡不着,凌晓索性从窗户翻了出去,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到屋顶之上,沿着房梁慢慢走了起来。皇宫之内虽然富丽堂皇,却也十分压抑,唯有这房顶之上,直接对着青黑色的天空,才是最最自在的地方,可以大口大口的呼吸。

      赵剀在回宫之后,趁宫人不备之际,悄悄到屋顶之上,一晚上觥筹交错,满眼都是虚情假意的面孔,令他无比心烦,好像每个臣子都是那样恭敬,好像皇宫之中真的是母慈子孝,好像每个人都无限尊崇自己这位皇帝。纵然一早就知道这样,还是无法消除内心的疲惫之感。他这样想着,突然听到砖瓦松动的声音,他回头低喝一声:“谁?”
      “我……奴婢并无歹意,”凌晓在一旁露出了一个很尴尬的笑容“只是上来透透气,不想坐得太久脚麻了,打扰陛下的雅兴,实是过意不去。”
      “你是哪一宫中的人?”赵剀口气严厉。
      “啊?”凌晓呆了一下“我,奴婢是公主的侍女。”说完之后很快反应过来,跃下了房顶。
      赵剀旋身追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黑影遁入花丛之中。
      回到寝殿之中,赵剀发现了跪在殿中的黑色身影。那人见他回来,迅速叩头:“陛下。”
      “今日的事,做得不错。”赵剀淡然道。
      “是,可是奴婢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奴婢觉得很,很……”
      “很愚蠢是么?”赵剀的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弧度,“正是因为愚蠢,才能够让母后达成她的目的。”
      黑衣人依旧不解,但也不敢再问,“是,陛下若无他事,云絮告退。”那人施了一礼,欲要退下。
      “等等”,赵剀出言:“你帮我在荀都宫和华曦宫中暗自查访,是否有一个会轻功的宫女,应该是新进宫没有多久,若是找到,悄悄除了她!”
      “云絮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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