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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道阻且艰(上) 他所求的, ...

  •   我做的,从来都是我想做的。是我心甘情愿,不怨天,不尤人。即使日后发现真相不堪,也绝不后悔今日所为。
      一个人辛苦地守着这些,你不会难过么?

      11.道阻且艰(上)
      “永远不许向别人提起这件事,一年之内,只许向北,不许向南。如果可以做到,我就放你走。”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是无比凌厉。
      凌晓垂首:“我本来就是要回北朝,若是公主无忧,一年之内不会踏足南晋。我可以保证,但是你会相信吗?”
      “不管是为什么原因,一年之内,你若踏过有越山的界限一步。”楚暄的声音慢而冷:“就教你最在乎的人,死在你那套刀法的第十三个招数下。”
      凌晓的身子不可抑制地僵了一下:“我发誓,若我向别人泄露有越山的秘密,若一年之内,我双足踏入南晋一步,就让我最在乎的人,死在我第十三个招数下。”
      “好,走吧!”楚暄将一把刀扔到她的手里:“刀法精妙,却不善实战,若无兵器,更是难以对敌,日后要小心。”
      凌晓咬咬牙接过那把刀:“谢了!就此告辞。”
      楚暄微微一笑,向反方向走去,过了片刻,他停住步子,回身看去。凌晓几乎是在小跑,在月光照耀下就像一只白色的小鸟。他叹口气,这世界上又有哪一个赌咒是真的会实现,不过是话说的惨烈,叫人在违背之际心有戚戚。
      楚暄回到内山的时候,天还没亮,老先生似是一夜未眠,正站在书房外等他,见他回来并不惊讶,只是问一句:“走了?”
      楚暄点点头,走进书房:“外头风大,先生也进来吧。”
      老先生站在窗边:“那丫头给我留了信,你看看吧。”
      楚暄接过信,字迹清秀,颇像她的手笔。“小女凌晓,自幼随父,父名凌刃,善武艺,腹有经纶。自小多是周转,唯安于小镇清和八年有余。五年之前,小镇一夜遭遇贼人屠戮,镇上居民难有生者。凌晓自此多处查访,得号十三刃,然除受人之托,平生不曾偷盗,亦不曾伤及人命,江洋大盗之说实乃以讹传讹。尝为公主长吉随身侍,和亲之路途经有越山脚,遇袭重伤,不知何故进入贵地,实非有意。今日迫不得已不告而别,遗有此信愿为先生公子解惑,先生所寻之人实是不晓,我父授业之初未曾言及刀法来历,若与先生之事有瓜葛,当不再用。愿代谢移雾姑娘救命之恩,几位相留之德。——凌晓拜上。”
      看完手中之信,楚暄移过一旁的灯烛,看着火苗一点点将信吞噬。
      老先生开口,声音艰涩:“越家刀法三十六式,当年我教给展凌风十二式,那丫头的刀法虽然力道不够,可是招招式式,分毫不错。”
      “您打算如何?”楚暄开口。
      “展凌风是遵诺守信之人,他不会将独门刀法随意教给别人,这个丫头,或是这个丫头的父亲,一定和展凌风有什么关系。”老先生沉痛闭上双眼:“越刀三十六式,是我越家世世代代的心血传承。悄柔惨死,简之……根本不是这块料。若还有半丝希望,我都要找到那个孩子,我不能让正儿在黄泉路上也不得安歇。”
      “先生以为,北梁公主被袭击的事是何人所为?”楚暄转移了话题。
      老先生捋捋胡须,眼神已不复适才的凄楚:“若不是山匪,或是……南边有人不愿意这次和亲吧!”
      楚暄摇摇头:“难道您不曾想过,是北梁人所为吗?”
      “不会吧,”老先生不解。“公主和亲也是为了两国的关系,北梁朝廷中人又怎会阻挠?”
      楚暄眼中浮现一层讥诮之色:“把持朝政的孙氏自是乐见其成,可是,初生牛犊总有长大的一天,他想把整辆车变成自己的,可是驾车的人鞭子太狠,他就只有先毁了车梁,再重新修自己的。”
      老先生点点头:“我明白了。”
      “南边或有异动,我还要再去看看,这里,就先交给您。”

      天明时分,凌晓已走出有越山。有越山是两国分界,一直往北,便一直是北梁的地域。
      “咕咕,咕咕。”凌晓模仿鸟儿轻轻叫了两声,一只鸽子飞到她肩头。
      “辛苦你了,一直等在这儿。”凌晓摸了摸鸽子的毛,把一个纸卷绑在它的脚上。“去吧!”凌晓将它放开。
      “一年之内,你若踏过有越山的界限一步。就教你最在乎的人,死在你那套刀法的第十三个招数下。”
      清冷缓慢的声音突然在凌晓的脑子里响起,她的脚步一顿,甩了甩头。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居然能说出这样狠毒的话。不过……她朝着有越山的方向笑笑,这样我就会被吓住吗?即使誓言应验,又有什么,我最在乎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死在我的第十三招下,除非……我最在乎的人永远都是我自己。

      当凌晓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看着桌子上一片狼藉时,方娆已经扭着腰肢万般婀娜地走了上来。“阿凌。”方娆轻唤,声音酥柔得可以掐出一把水来。
      凌晓哆嗦一下,“方娆,有事要你去做,都是很重要的事。”
      “你说呀,我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婉转如黄莺。
      “第一,派人到南晋,打听长吉公主和亲的情况,要查清楚。”凌晓摸了摸发撑的肚子:“第二,叫在伏家的人把进来的线索整理一下交给我;第三,派人到京城通知笑不了,我可能会在路上耽搁几日;第四……”凌晓停顿了一下,艰难地说:“你的香粉味儿太呛人,我有点恶心。”
      方娆一一记下,听到最后一句,凑到凌晓面前:“那么多人都迷我这个味道。你可真是不解风情。”
      凌晓掩住鼻子:“我解风情又有什么用,我又不付你钱。”她推开方娆:“说真的,我是想你离开那里的。”
      方娆站直了身子:“嗨,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鸳红楼可以赚那么多有什么不好,靠近边界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或许……以后我也会来这里。”凌晓小声说一句。
      “你说什么?”方娆一时没听清。
      “没什么,京城那边最近怎么样啊。”
      “京城那边嘛,也就是清醉坊的客人又多了一些。还有啊,上官烨从京兆尹变成了太史令。”
      “上官烨怎么就成了太史令?”凌晓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好撑,陪我走走。”
      “听说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呐,好像是因为没能抓住十三刃,听说这几天又出了人命……这是怎么回事?”方娆察觉不对。
      “应该是有人想浑水摸鱼吧,都推在我一人身上。”凌晓懒懒答道。
      “怎么就不告诉他,你就是十三刃?”方娆已经好奇很久,今日终于问了她。
      “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凌晓甩了一下头。“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是吗?从一个不受宠的私生子,一直走到掌握家中大权的位置,他这些年也一定不容易不是吗?只是就算不告诉他,他迟早也会有一天查出来的,我只希望到那个时候十三刃的身份不要给我和他带来太多麻烦。”
      “好吧好吧,随你。”方娆无奈:“交待的事我会去做好,但是我想知道,你一去大半个月,怎么还不知道公主的情况呢?你没随她去南晋吗你一直很在乎公主,为什么不亲自去南晋看一看?”
      “我……”凌晓顿了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是我自己的私事,没有时间做别的。”
      “真的?”方娆狐疑地打量她。
      “真的!”凌晓敲了一下她的头。
      “好吧。”方娆一脸勉为其难的表情:“阿凌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
      “什……什么?”
      “不然你的私事还能是什么私事啊?”
      “噢,噢。”凌晓含糊地应了两声。
      “我会尽快办好的。”方娆拍拍她的肩:“我先去接客了。”
      “……”

      告别方娆,凌晓独自回了清和镇,虽然不想再探知关于有越山的任何事,却想知道爹爹过去的事,比如……他是否改过名字。
      这一天的清和镇,和过去三年间的清和镇并无任何分别,同样蓝的天,同样柔软的白云,同样的风吹拂着同样坚硬的瓦,同样的瓦覆盖着同样的家,同样的家同样空旷,又一代的乌鸦盘旋在依旧青翠或是稍黄的枝叶上,偶尔发出嘶哑或是绵长的叫声,整个镇子那样的安静,若不是那一排排的房屋,和那生满杂草的青石路,或许没人会知道,这里曾经鲜活热闹的存在那么多人,那么多的生命。
      凌晓忍住复杂酸涩的心绪,将马拴在镇子的入口处,她从来不愿意属于外界的一切进到这里。
      虽说是个镇子,当年最繁盛的时候,也不过有十七户人家,六十五个人。占地面积却很大,镇子本就坐落在荒凉的地方,镇子上的人也与外界鲜有来往。如今,更是荒草连天,估计有人经过这里,只会觉得是一个废弃的地方……自然,这本就是废弃的地方。

      凉风已起,虽是春日,瑟瑟袭人,悬崖边的巨石似乎摇晃起来。凌晓从一堆乱石中小心穿行过去,跪在悬崖边上的巨石前,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块石头,语气温柔而略带娇嗔,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承欢膝下的小姑娘:“爹爹,晓儿回来看您了,您高兴么?”
      将头轻轻枕在石头之上,凌晓唇角轻绽:“爹爹,我是不是又长大了?”喃喃道:“我一点都不想变大,我想永远坐在爹的肩头上,拉开那支回不了头的箭……”
      “爹爹,我遇到了奇怪的人,他们说,您教给我的刀法是他们的祖传刀法呢!”凌晓一点点拔去巨石旁的野草:“我如今才知道,或许您根本不姓凌……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才不在乎您姓什么我姓什么。”
      凌晓侧过头,唇畔依旧是上扬的:“爹爹,我会帮陛下做到所有他想做的事,我也会为清和镇的六十二个人讨回公道。你不要担心我……清和镇的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是为了逃离可怕的命运,可最终也没人逃得掉……我不会,因为我从没想过要避开,我什么都不怕。”
      凌晓站起身来,又深深跪下去:“晓儿走了。”

      在离开清和镇之前,凌晓回了一趟曾经住过的房子,房门并未上锁,自从五年前离开,凌晓有时回来扫墓,却不会再进这间屋子,轻轻推开,发出吱呀的响声。
      屋内的陈设简单而又雅致,现在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呛得凌晓咳嗽起来。
      依旧不愿打扫,凌晓径直走进书房,书架乃湘妃竹所制,昔年昔日,桌上总会摆着一套笔墨纸砚,却永远是最普通最廉价的那一种。非因不喜奢华,只是觉得麻烦懒怠打理。还有光从破旧的窗户中直直射进来,在光柱中可见灰尘肆意飞舞。
      书架上的书籍该和昔日相似,摆满了种种兵书战略,奇门遁甲之术,却常常有四五本诗词混在其中。想起昔日总爱追在父亲身后问他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隔壁的兰姨若见了,定会忍不住重重叹息“一个女孩儿家,如何会喜欢这种东西。”父亲却总是一笑:“我的女儿,本就与常人不同。”
      凌晓屈起手指,在书架左侧面第三层的竹纹处轻轻一击,书架便向右移去,露出后面的暗室。
      走进暗室,踩着一只小杌,凌晓费力地将手伸向最高处的盒子,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木盒,连花纹图样都没有。拂去上面的灰尘,凌晓打开盒子。目前乍然一闪,几乎是刺眼的,一把冰魄一样的刀静卧其间,泛着令人震颤的寒光。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用过,小杌早已松动,待到凌晓意识到这一点,她已经无可奈何地跌坠下去,下意识地,手便奋力抓了一下柜顶。
      闷哼惊叫一声,凌晓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掉在地上的刀,连忙去捡地上的盒子。她犹记得,父亲珍视盒中的东西,远胜于珍视这把刀,因此她也不曾动过那盒子一分一毫。
      盒子中滚落出的是几幅画卷,凌晓将它们一一捡起,有一幅已经展开半卷,目光所触,凌晓惊得坐倒在地。
      不敢相信般,凌晓指尖微颤,慢慢覆上那幅画,又一点点展开。
      画中的女子,站在一树盛开的梨花之下,一双素手轻轻拢在树干之上,眼中充满狡黠之色。
      颤抖着双手将其他的画卷一一展开,里面所绘,均是这一个人,或是坐在秋千架上,或是立在池塘旁,或是眉眼盈盈,或是柳眉微蹙……无论是何种情态,或笑或嗔,都美得不似世间人。绘画者心中的情意,一一流淌笔下。画上并无署名或者印章,甚至没有题目和年代。
      凌晓一只手捂住嘴,发出哽咽之声。爹爹善画,却总会在画过之后立即销毁,说是不愿俗物留于世间。那……这些呢?显然并非俗物罢。
      记忆中的爹爹,高贵清冷,似是无欲无求,原来并非如此,他求的,该是这世间最大的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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