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城下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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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经过了春秋二季，京畿陷入积雪成冰的天寒地冻里。
由河间王郑钰领军的一部分皇呈军扎营在汴京城外，同王潜将军统领的羽林军一道戍守着皇城安危。
河间王一家在汴京的府邸，王府并不恢弘，只是布置得颇为低调考究，相较于别家，不过多了一个练武健身的养生馆。
这养生馆最初是郑钰自己建了来习武的，而后待到爱妻苏氏生下荆棘后，这里变成了爱女的天地。
荆棘自小习武，尤其擅长舞鞭，她酷爱习武，外祖父是璟林山庄的庄主，父亲又师承明镜元师，自身武功自然不弱。即便嫁于王潜将军幼子王释，依旧不改闺阁女儿时便改不掉的舞刀弄枪的习惯，隔三差五便要缠着夫君陪同她一道练剑。
这一日，已是严寒。荆棘又同王释一道在馆内空地对打，她直嚷着天冷，曛笼暖盆已经无用，需得出一身汗方可暖身，王释直言舞刀弄剑并不相宜，只允诺了以空手应对她的捋丝鞭，荆棘不服，直嚷嚷着：“阿释瞧不起人！这么让着，我何时才可以进步？！”
王释笑道：“郡主天资聪颖，又是金枝玉叶，伤了到不好了。父王心疼，母妃也心疼，臣下也会内疚介怀。”
荆棘心下略有些不悦，她虽自小娇惯些，需得周遭人的迁就，因而显得她性子大大咧咧的。可偏偏她心细如发，因而便轻易地觉出王释虽已同她成婚数年，也与她相敬如宾，却依旧以皇家身份为由与她之间隔着各种距离。
她正欲争辩，却见王释以极快的速度近她身，以掌袭身，要不是荆棘反应快，只怕会受点轻伤。王释是收了力的，但他自身内力浑厚，荆棘不是他的对手。
荆棘边避开那一掌，边抽出腰间的鞭，扬鞭抽去，地上的雪亦被她的鞭子扬起，齐齐发向王释，他的掌风含着热，不消片刻便将雪消融了。两人皆穿了河间王妃苏氏新置办的天水碧绣缀银线的棉袍，拳掌交错间，好似一对璧人，相伴相舞。
荆棘心内带着气，一招一式都没有太留情，而王释，因为担心荆棘被伤到而步步退让，却未被伤到分毫。
眼下这形势可把荆棘逼急了，她忽而转变路数，使了幼时得外祖父点播，母亲苏氏亲自教授所学的六奇鞭法，威力大增，这是璟林山庄的家传功夫，轻易使不得。如今荆棘求胜心切，也急着想逼迫王释真的对她动手，才施展开来。
王释见这一招一式皆是逼迫的意味，却并不恼，他与荆棘相处数年，自是清楚她现下心中所想，因而沉着应对，以慕昭安所授的灵天归法相抵，从容地从腰间抽出随身的细竹板，与那捋丝鞭对接。
这厢打得热闹，荆棘见王释不得不以细竹板相对，心下略兴奋了些，这一兴奋便闪了神，被三道腊梅花瓣所扰，鞭节被击打到地上，王释手中的细竹板却还在手中，不过后退了几步。
荆棘正要恼，一看是那腊梅花瓣，便知出手的是谁，回首便不依道：“母妃，你帮着阿释欺负我！”
苏元禾笑着，由贴身侍女扶着，慢慢地走向二人道：“荆棘，便是你顽皮，好好地习武是为强身健体倒也罢了，哪有你这样的夫人，对夫君也这样争胜心切。要不是阿释一直让着你，你以为你能和他过上几招。“
荆棘听罢正要争辩，却被一旁的王释一扯衣袖，不甘不愿地作礼问安。王释倒是极为谦和，一面上前扶着岳母，一面缓缓道：“劳母妃挂心，郡主与臣下不过玩笑罢了，这边不及母妃的静安居暖和，别冻坏了母妃。不如早些回去休息，让侍人们给您做些药膳，以保养身体。”
苏元禾极为满意地点头道：“阿释，你虽是王家幼子，却十分沉稳体贴，有如今太子妃一样的风范。”她转首对荆棘到，“你也别舞鞭了，缠得阿释没法休息，这才下朝没多久，让他好好歇歇。你父王有事和你说，你随我一同走。”
王释只一笑，道：“母妃甚为体贴，是儿臣之福。”而后示意让荆棘随苏元禾走，荆棘恋恋不舍地还想着一分高下，见王释和母亲的态度，这才不得不乖乖地跟着苏元禾离开了养生馆。
到了静安居，苏元禾屏退了左右，不知从哪里捧了一个锦匣过来，放置在书案前，郑钰坐着一侧，见荆棘来了，只抬眼看了她一眼，慢慢道：“你且打开这盒子。”
荆棘略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打开锦匣，盒内静静地躺着一对晖影夜明珠，她想起那是母妃寿辰前，慕昭安在碧荫渠所赠的礼物。荆棘望着父亲，不解道：“这是慕昭安所赠的夜明珠，有何不妥？”
郑钰道：“慕昭安心思深沉，最难捉摸。他很清楚在传位这件事情上，为父支持的是燕王而非太子。且不论阿释的态度，至少，我河间王府上下，支持的，不会是他慕昭安。”
荆棘这才反应过来，道：“近半年前，女儿进鸢明宫，想寻得清晼相助，不料她不顾昔日情意，不但不理会女儿建议，还另寻了由头，罚了女儿。”
郑钰冷哼一声，瞥了荆棘一眼道：“你还敢再提这事，为父和你说过多少回，做大事得学会忍，切忌毛躁。清晼这是在保你，这是要是被他人知晓，别说慕昭安，就是皇后嫂子和皇兄，也不会放过你。”
荆棘委屈地瘪了瘪嘴，而后道：“女儿的确毛躁，可时间上已经很紧了…那日在碧荫渠，女儿听到清晼和慕昭安的对话，女儿略觉出有些许不对劲，不知道清晼在盘算些什么。而后慕昭安便送了这对夜明珠，还安排女儿住在鸢明宫的偏殿，结果被女儿撞见了太子哥哥在观茵苑和清晼一诉衷肠….”
苏元禾原本只是在一旁静静地挨着曛笼歇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在曛笼的暖光的映照下方才显得略有些血色。她听到荆棘说了这话，不由地略皱了皱眉，轻斥道：“后宫的私事，你也拿来说嘴。”话毕，她拿帕子掩了掩口鼻，咳嗽了两声。
荆棘见状急忙到母亲身边帮她轻拍背顺气，道：“女儿哪敢，不过是觉得，这些事在同一日发生有些太过蹊跷了，因此才….”
郑钰听着这话，不仅有些愣神，他诧异道：“这事倒未曾听过，将军府出去的长女做得的太子妃，又育有一子，难道还拴不住濂儿的心？”
荆棘心下略诧异父亲母亲的态度有异，便回道：“后来皇后重审鸿卉一事牵扯出了香良娣，也是女儿依照您吩咐抖的事端，不料香良娣为了保住宁良媛，便说自己因为嫉妒太子深爱长公主，这才动了手。皇后娘娘觉得这事究竟也不光彩，兄长恋亲妹，终究为人所诟病。因而喝令众人不许传出宫去。”
郑钰却一点头，沉声道：“这边是皇后嫂子的好处，纵使她清楚亲儿燕王郑汶和兰贵妃之子太子郑濂有利相争，却也做得明面上的维护，不偏不倚。”
苏元禾微抬首，伸出柔荑细抚了抚女儿的面颊，柔声道：“荆棘，你已与阿释成婚多年，也该收收幼时儿女的心思，好好诞育孩儿。母妃知道你心里尚有芥蒂，但终究，这一切不都已经是尘埃落定了吗？你有你的郡马爷，他有他的太子妃。我倒是很高兴你能蒙圣恩，留在我们身边。”
荆棘惊讶地望着母亲，见她柔和的眸中尽是洞悉一切的淡然，不禁又羞赧又愧急：“母妃，您怎么知道…”
苏元禾只笑，说道：“母妃年少时候便崇拜冲锋陷阵武功高强的能人英雄，你这些女儿家的心思，自然能明白一二。如今与你父王一起二十载，更明了君子心怀大略，坦坦荡荡，更胜武艺高强万千。”话毕，她更是柔情似水地望向郑钰，对他道，“王爷，如今局势两两难以相容，妾身更庆幸荆棘并未入宫。入主紫荆宫的那位，毕竟艰难，舍了香良娣这步棋，另一位宁良媛可不好把握。当初沈家那两位入太子侧妃之位，是太子给王家切勿居功自傲的一个下马威，王禾徴却不动声色，能这样稳重地坐实太子妃之位，赢得东西两首宫主子的信任，交予凤印处理事务，更依凭着自己的孩儿得自己夫君的敬重怜爱，也是慕昭安多年教导的成果。”
郑钰与爱妻心意相通，明白她意有所指，赞同道：“棘儿并未有这样的胸襟，亦未必可沉着得了。”
荆棘这会儿听罢倒不闹了，只是笑：“父王母妃这也是笑话女儿毛躁。”
郑钰起身，平凡无奇的脸上含着坚毅，他望着爱妻爱女，缓缓并坚定道：“所幸当年父亲收养了我，如若不然，眼前这良辰美景皆难成。棘儿，你我虽不是郑家嫡亲血脉，但既然姓了郑家姓，就该忠人之事。无论是太子继位还是燕王，都不该是慕昭安。”
荆棘忽而想起那对夜明珠，忙问道：“那父王为何要与女儿提及夜明珠一事？”
郑钰未语，只默默叹了口气，一旁的苏元禾了然，和缓地对荆棘道：“多年前，龙陵朝未定，前朝正被月氏族人侵袭，田州延州济州等五六所城池被占。当时陛下带着王潜将军在碧川西桐戍守，离开不得，只得由你父王及慕昭安二人领军作战，浴血对战近一年，方才拿回这城池。战况凶险，你父王几次险些活不下来，剑伤刀伤无数，又碰上粮草匮乏，严冬寒冰，十分艰难。所幸慕昭安会使得些许幻术，易容混进敌营，暗夜夺取了对方族王的头颅，又烧了对方粮草，施计离间了敌方内部各派势力引得他们内斗，又断了敌方后方供应，使得敌军大乱，军心涣散，这才险中求胜。如今慕昭安所赠的这对晖影夜明珠正是当时赢了月氏一族，对方公主的贴身之物。他将此物作礼，赠与我，大抵是提醒你父王念及旧时沙场救命之意。”
荆棘却有了新的疑问：“母妃，既是月氏公主贴身之物，那公主又身在何方？”
苏元禾这下也轻叹了口气：“战败一方的妻女，好一些不过充当王宫贵胄的姬妾，坏一些便是沦为奴婢。月氏公主初入埠膳局，后因做得一手好菜，得皇后亲睐，荐与圣上，是为凌美人，后因生下云尚帝姬，掖升凌昭仪。”
荆棘这下更为疑惑：“凌昭仪？从未在宫中听闻有此人物啊，倒是听过云尚帝姬，但她不是清晼的幼妹，皇后娘娘所出之女吗？既然凌昭仪为陛下所纳，为何贴身的夜明珠又落到慕昭安手上？”
苏元禾惋惜道：“凌昭仪早已在云尚帝姬幼时故去，至于那夜明珠，是因为…”她望见夫君不悦的神色，便欲言又止，只得对荆棘道，“如今不提这些旧事也罢，陛下与主宫都忌讳。”
荆棘原本听故事似的听得起劲，刚要追问，却见父王一脸不快，方觉出此事应又是一桩难断案，因而只得撅嘴，略缓一缓，才对郑钰道：“可如今的形势，父王打算如何应对？眼见述职期限已满，不知是否回碧川驻守？”
郑钰听了这话方才缓和了神色，沉吟道：“皇兄还未下旨，因而此事方可得缓，碧川那边还有副将镇守，他数月来，每隔几日便遣人传书，一切正常，因此并未有祸患。只是慕昭安不好打发，一旦动手肃清他羽翼，便会牵涉到清晼。”
荆棘道：“慕昭安不知为何，近半年来倒是常住鸢明宫。”
郑钰一听，略一挑眉，道：“新岁渐近，过了元宵佳节，便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唇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只默默地将那对夜明珠收起，放入锦匣内锁好，而后对荆棘道：“你如今便可回养生馆好好习武，这几日若无宣召，也别急着进宫了。过几日便是阿释生辰，他这人素来不爱热闹，你该想想，怎么替他办好这生辰会。”
荆棘听这吩咐只觉得恍惚，她略定了定神，应了父亲的吩咐，心内又有了一番新的盘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城下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