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卿》亚克鲁

2、02

　　周言卿2
　　夜色深深，阿竹点亮了烛台，来到桌前把冷掉的茶水换掉重又沏了壶热茶，如此七八次之后终于忍不住对我说道：王爷，夜深了，您爱惜身体，早些歇息吧。
　　我把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问他：现在什么时辰了？
　　阿竹道：亥时，您要是担心周先生，小的派人去问问，等他回来了小的立即告诉您。您别等了，切莫熬坏了眼睛。
　　我继续看书不理他，又过了一会儿，阿竹又走过来站在桌前欲言又止，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走来走去也惹的我心烦，终于放下书
　　对他说：退下吧，我这就歇下了，不必伺候了。
　　阿竹这才一脸欢喜的退出去，恭敬的行了个礼，然后带上了门。
　　我将蜡烛吹灭，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坐在桌前，左手细细摩挲着腰间垂下的一块白玉，房间里一片漆黑，屋外风雨之势隐约沉重起来。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阿竹已经走远了，我才起身摸黑前行。从我的房间出去，然后左拐，经过一处回廊就是在周言卿的房间，这条路我走了不下千回，就算闭上眼我也可以摸到。
　　他的房间布置的极简，占地最多的是几个古色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的放着很多书，他是爱书之人，每一本都曾仔细的读过，他曾是学堂里最为用功的学生，一袭青衫模样清秀，举手投足间矜持沉稳。这些书我也一一读过，甚至可以说出每一本的名字，他不知道他无意间提到的书籍我都命人去寻找，然后再一一筛选，将最和他心意的放在书架上。只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没有回来，我躺在他的床上在黑暗中感受着他的气息将我包围，清冷如雨后新竹。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大学士李格奉父皇之命将我带回府中苦读诗书，直到将那本被我画的惨不忍睹的诗集倒背如流为止，我苦叫连天，终于逮到机会偷跑出来。早春三月，大学士府芳草茵茵群花争艳，几株梨树枝头沉沉，落雪纷纷，青色长衫的周言卿站在树下负手而立，衣衫下摆针脚绵密的绣着几竿翠竹，身姿挺拔，玉姿清骨，惊才绝艳。
　　我学他的模样把手背在身后绕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一树雪白：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说完装模作样的看向他：梨花似雪，公子如玉，不知此等如花似玉的美人尊姓大名？
　　周言卿一愣，随后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被哪个纨绔子弟调戏了，彼时的他还不是如今的冰冷模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表情灵动鲜活，甚至精彩。
　　他还未开口，不远处一抹明黄人影哈哈哈的笑起来：言卿莫不是被老三调戏了几句便羞红了脸吧？话说老三你真是......哈哈哈哈......
　　闻言周言卿向那人拱手行礼：太子千岁。
　　太子身后还站着黑着脸的大学士，我嘴角忍不住抽搐，看来今天出门忘记看黄历了：太子殿下，先生——
　　太子为惠妃所出，与我母妃锦妃向来不睦，于是一番客套之后便各自离去。见我还在盯着周言卿远去的背影，李格咳咳两声将我的思绪唤回，我冲他咧嘴一笑：先生莫不是喉咙不舒服，正巧我那里有治此症的草药。
　　李格摸摸胡子：我只是见三皇子丢了魂，周言卿是太子的人，而且他们的关系——
　　他故意停住不再继续往下说，意义暧昧不明。我过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白玉若有所思：先生所言极是。
　　后来我又在一些场合见过周言卿几次，只是他显然对我的印象极差，每次见到我便立即躲的远远的，生怕我会吃了他似的。那种看的到碰不到的心情生生折磨了我半年之久，直到嘉庆十九年秋。我年满十五，终于得父皇批准出门建府，然而就在新府邸刚刚建成不到一个月，突然听到太子勾结邻国蛮族意图谋权篡位最后行迹败露的消息，父帝震怒，废了沈景然的太子之位，终身监禁宗人府。门下一众谋士皆被殃及池鱼，斩头的斩头，充军的充军，更有几位官居要职的大臣锒铛入狱，最后发配边疆。身为太子身边第一谋士的周言卿更是难逃此劫，在太子谋反失败的当夜就被抓进天牢，酷刑逼供。
　　听到这一消息时我腾的站起来，手中的青花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了一身浑然不觉，把还在眉飞色舞说着的辛棠之着实吓了一跳，他忙拉开我远离尖锐的瓷片：我这说的好好的，你突然抽什么疯？好好的茶盏都摔碎了，这可是官窑造的真品中的真品——
　　他还在那心疼他的青花瓷茶盏，我满脸煞白，紧紧捉住他的手说：棠之，你要帮我，我要救他，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疼！你先放开我！他一副看神经病的模样看着我：沈宣白，我看你是魔怔了是不是？他周言卿是太子的心腹，平日里避你如蛇蝎，你天天热脸贴他的冷屁股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觉得难堪，如今他犯了罪，还是谋逆的死罪，你怎么救他？拿什么救？
　　我一下就慌了，脑袋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可以救周言卿的。辛棠之说的没错，我在朝中势力单薄，拿什么去救他？我不禁感到绝望，然后是深不见底的难过，手捂着脸瘫坐在椅子里。我对辛棠之说：我是真心喜欢他，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喜欢.........
　　真是丢人！辛棠之见不过我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紧皱着眉原地踱步，最后终于咬咬牙下定狠心似的说：你可以去找那只老狐狸，他一定有办法！
　　他所说的老狐狸就是当朝大学士李格，此人圆滑世故长袖善舞，以三寸不烂之舌游刃有余的周旋在朝中重臣之间，又颇的父皇信任，如果要救周言卿只有他可以办到。我立即跑到丞相府外，阿竹正守在马车旁一双眼睛滴溜乱转，见我出来了面上一喜，然后又转为错愕，我劈手夺过马夫的马鞭卸了缰绳翻身上马直奔学士府。
　　幸而此时已是宵禁，四下无人，我一路横冲直撞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学士府，仆人一路将我引到书房，李格似乎早已料到我今夜会来，悠悠然的坐在桌前，手边一杯清茶，热气袅袅，一副老谋深算的神态微笑着看着我。他说，郡王殿下，老朽已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