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吃糖》荔十九

5、04 年少不识愁（1） 陆彦承垂眼

　　唐心侧身抱着被子，睡眼朦胧地点了下手机屏幕。
　　中午十二点。

　　陆彦承的那句“以后”，让她的失眠也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

　　昨天是休息日前夜，于是她索性放任自己熬着，漫无目的地翻了半宿电影。屏幕上的故事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也没看进去多少，还是靠一颗褪黑素才勉强睡着。

　　唐心窝在被子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新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嬉笑打闹声。她支起身子循声望去。连日阴雨后，天空难得放晴，十来个孩子正在楼下的空地上玩老鹰捉小鸡。
　　她趴到窗台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有点想家了。

　　简单洗漱之后，随手拿了片面包就出了门。转了两趟地铁，又坐了半小时公交，才回到陪伴她成长的郊区。为了节省通勤时间，她租了离公司更近一些的房子，算算日子，竟快一个月没回家了。可到了家附近，她却没有直接回去。等回过神时，人已经走到了初中门口。

　　唐心的初中去年宣布停办了，但校舍尚未开始拆除。唐心站在紧锁的铁门外，望着那栋熟悉的教学楼。外墙已经斑驳，倒还依稀是记忆中的模样。

　　几分钟后，她绕到学校后墙。那块矮了一截的墙面，果然还在。
　　唐心双手扶住墙顶，踩着石阶用力一撑。虽然身高比当年高了些，翻起来仍有些吃力，好在最后还是借力翻了进去。她穿过空无一人的篮球场，站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红榜上贴着今年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名单。

　　她数了数，和她那届人数相差无几。

　　多年前，她和陆彦承的名字，也曾一同出现在这张光荣榜上。

　　“ 这么巧。”
　　熟悉的嗓音划破寂静，唐心背脊微微一僵。

　　最近走的什么运，不管在哪都能碰到他。

　　唐心转身的瞬间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陆彦承指了指矮墙的方向：“跟你一样。”

　　那是他们年少时共同的秘密。唐心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翻墙时的笨拙模样很可能被他尽收眼底，顿时有些窘迫，赶紧换了个话题：“还没进组吗？”
　　“之后几天还有上一部戏的宣传活动，统筹特意把我的戏份往后排了一周。”陆彦承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趁着空档，回来走走。”
　　唐心忍不住想要揶揄一下他：“那你可真会挑地方，大老远跑来这。”
　　陆彦承眉梢微扬：“彼此彼此。”
　　唐心见被反将一军，撇撇嘴：“我是回家，顺道看看。”
　　陆彦承没再和她纠缠这个话题，目光落回公告栏，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咱俩的名字，当年是不是也一起贴在这儿过。”

　　提起过去，唐心放下了那点不自在，扬起下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得意：“那不得感谢我当初督促你好好学习。“
　　陆彦承没接话。

　　这么多年，她得意起来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唐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回过头佯装研究起公告栏里的其他内容。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还是陆彦承率先开口：“那我得替当年的陆彦承好好感谢这位小老师。”他顿了顿，“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顿便饭表达感谢。”

　　脑子里的两个小人短暂交战了一番，最终唐心还是决定遵从内心，说了句好。
　　陆彦承倒不意外，仿佛料到她不会拒绝，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我开车来的，市中心有几家餐厅味道不错，你看看喜欢哪家。”

　　唐心颇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他是当真不知道自己现在多红吗？以他当下的话题度，任何一张模糊的路透照都可能被无限解读。她实在不愿因为一次偶然的碰面，就给他带来这种非必要的麻烦。
　　陆彦承看出了她的顾虑，解释道：“这几家餐厅都有独立通道，可以从地下车库直接进包厢。真有什么问题，也只会到我为止。”他说着将手机递到她面前，“你只需要决定待会儿想吃哪道甜点。”

　　唐心其实并没有害怕被波及，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心口那点顾虑莫名松了些。

　　“附近随便吃点就好，这里人少安静，吃完我就直接回家了。“
　　陆彦承也没坚持：“那我们原路返回吧。”

　　唐心顿时无法判断哪件事对她而言更离谱：是大明星陪她翻校墙，还是自己笨拙的动作即将被他全程尽收眼底。

　　陆彦承人高腿长，踩上石阶后两只手往墙头一撑，轻轻松松便翻了过去。唐心站在原地目睹全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觉得刚才费了半天劲才爬进来的行为多少有些丢人。
　　墙外很快传来陆彦承的声音：“过来吧。”
　　唐心认命地踩上石阶，双手扒住墙顶往上撑。陆彦承朝她伸出手，唐心看了一眼，却没接，仍旧准备自己下来。
　　陆彦承见她执意要自己下来，也没收回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以前下来就不怎么稳当，这次要是真崴了脚，我背你走，想好被拍到以后的公关词了吗？”

　　“刚刚不还说有事你担着么？”
　　话虽这么说，唐心还是将手放进了陆彦承的掌心。陆彦承稍一用力，将大半力道都接了过去。等她双脚稳稳落地，便很快松开了手。

　　两人沿着学校外的小路往前走。附近这些年变化不算小，原本低矮的沿街商铺翻新了不少，路也比记忆中宽敞许多。走到一个熟悉的路口时，唐心下意识停住脚步。
　　以前他们常去吃饭的那家小店已经不在了，原本挂着旧招牌的位置换成了一家便利店。

　　“关了啊。”唐心有些遗憾。
　　“嗯。”陆彦承看了一眼，“老板年纪也不小了。”

　　唐心正准备感慨一句物是人非，余光却扫见不远处那条狭窄的巷子。
　　小巷倒是没怎么变，只是墙面旧了不少，入口那根歪歪斜斜的电线杆居然还立在那里。

　　唐心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陆彦承，就是在那里。

　　*

　　那天因为值日，唐心和她的同桌张亚珺离开学校时已临近傍晚。

　　他们住的区比较偏，划分到的学校生源差，逃学旷课的、谈恋爱的情况屡见不鲜，甚至偶尔会出现打架斗殴的场面。唐心的妈妈反复叮嘱过她，遇到这种事赶紧离开，千万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

　　但她路过时，还是没忍住瞥了一眼。一共三个男生，其中两人身穿便服，年纪稍大，正在弓着腰大口喘气。染过的头发，让唐心在脑海里不自觉地将他们与社会闲散人士画上了等号。另外一人，年龄和自己相仿，身穿和自己一样的校服，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直挺挺地站在他们对面，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一丝惧色。
　　本想抬脚离开，但弃人数处于劣势的校友于不顾，实在有悖于她做人的原则，可自己身为一个在体型上毫无优势的“弱女子”，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正当唐心纠结的时候，其中一位身穿便服的人抄起边上的板砖，愤愤开口：“怎么着，你爸妈没告诉你出门在外别多管闲事啊，那今天我就替你家里人好好教教你规矩！””

　　一听到这话，唐心立刻扭头对张亚珺说：”拿出你的手机。”

　　“干……干什么？”张亚珺攥紧口袋里的手机，这可是他爸刚给他买的新款。
　　“我去帮忙，你负责录像。要是待会儿情况不对你立刻报警，这就是呈堂证供。”
　　“你警匪片看多了，还呈堂证供。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别瞎出头！”

　　但张亚珺一个没拦住，唐心便大步径直朝他们走去。

　　陆彦承像是被对方的话刺激到，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一把揪住了说话人的领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剩下两人见状上前帮忙，眼见又要扭作一团，一道清脆的女声给画面按下了暂停键。

　　“住手！”

　　几人皆是一愣，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大步流星朝他们走来，直接横在了他们中间。

　　陆彦承垂眼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女生。明明比他矮了足足一头，站得倒是理直气壮。

　　其中一个黄毛眼神有些轻佻地在陆彦承和唐心身上打了个转：“哎哟，小女朋友啊。”
　　唐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听过没。”
　　对方语调中带着讥笑，用下巴指了指躲在陆彦承身后的人：“都这么爱当英雄，不如帮后面的弟弟把钱还了。”

　　唐心闻言往陆彦承身后看去，只见一个瘦弱白净的男孩子正紧紧地抱着自己书包。

　　“什么钱？”
　　“他骑自行车蹭我裤子了，不得给赔偿点，200。”

　　唐心努了努嘴，看了眼对方裤脚上的泥点，极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之前就听闻学校附近不少辍学不读的小混混打着各种名义收“保护费”，今天也算见识了。

　　“不就想讹钱嘛，说那么好听。”
　　“你说话当心点！”

　　唐心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一股力道带向了后方，视线被一道身影挡住。

　　陆彦承将她护到身后，一把拍掉对方指过来的手，声音恼怒又冷静：“该当心的是你。”
　　其中一人恼羞成怒，抄起板砖就要往陆彦承身上招呼。眼看那块砖已经举了起来，唐心脑子飞快一转，忽然扯着嗓子喊道：

　　“我们报||警了！而且我爸可是警||察！”

　　这句话一出，对面两人的动作明显顿了顿。
　　到底只是两个十几岁便辍了学的小混混，平日里仗着年纪和体格欺负学生还行，真听见“警察”两个字，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怵。

　　黄毛狐疑地盯着唐心：“你爸是警||察？”
　　“骗你干什么。”唐心面不改色，朝巷口扬了扬下巴，“我同学还在那儿录像呢。一会儿警||察来了，这就是证据。”

　　两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张亚珺原本还躲得严严实实，见几人齐刷刷望过来，只好硬着头皮举高手机，装模作样地晃了晃。
　　黄毛脸色变了变，低声骂了句脏话，到底还是把手里的板砖扔回墙边。他狠狠瞪了陆彦承一眼，又看向躲在后面的男生：“今天算你走运。”
　　说完，两人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等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唐心直接瘫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你爸真是警察？”
　　唐心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陆彦承。
　　“当然不是。”
　　“？”
　　“我爸是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