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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自飘零(下) 虽已经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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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经打定了得过且过的主意,当他一步步被抬着走向深不可测的地下的时候,心里陡然生起一股骇人的恐惧之感。
一步,一步,一步。
从此,阳光再也照耀不到他的身上。从此,他的存在便是玷污了他的姓氏。从此,世上再无一行走江湖的任意少年,只有地狱里鬼魅一般纵欲的残花败柳。
你们何苦害我至此!你们何苦!
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低低得笑,随即声音越来越大,表情越来越狰狞,最后相貌似若疯癫,力气大的似要挣脱禁锢,披头散发如同地狱里的恶鬼,逼得四个龟奴不得不狠劲逮住他的手脚。
远处,一袭白衣飘然而至,端的是公子如玉。
白衣人愈来愈近,眼眸清冷,赫然便是望月楼头牌,素城第一花魁楚清夜。他沉静的目光看着形若疯癫的千端,看着那一身恶俗的红配绿和脸上的劣质胭脂,轻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这被逼的事他这些年见的太多,中途被折磨死的有,最后颓靡不振死于纵欲的也有,当然,还有现在稳稳当当活着的。
看这红衣人长相,怕是凶多吉少了。但是,这并不与他有什么关系。
在这里待久了,心是会硬的。一点点被剥离被风化,被麻木所侵蚀,最终变的坚硬异常,再也没有波澜。
“见过清夜公子。”四个龟奴向白衣人点点头。听到这话时,千端的瞳孔蓦然放大。
“这人你们快抬下去吧。免得误了时辰。”楚清夜淡淡道,竟连一觑都懒得,便飘然离去。 “公子留步,”背后传来一道不疾不缓的声音,竟是出奇的冷静。
楚清夜停下步伐,眯眼回眸,看向衣冠狼藉的红衣人。
“阁下,可是楚清夜楚公子?”回眸再看时,红衣人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眼神清明,竟是同刚刚的模样完全不同。
“正是。”楚清夜回答。
千端眼角微弯,礼貌一笑,却是不作声了。
沉默了片刻,他道:“让公子看到我这样被绑着,真是失礼了。”
楚清夜并不知道为何眼前这人一会儿疯癫一会儿清明,这让他不由想起了一位故人,于是来了些兴头,于是问道:“我问你,你现在知道你是去哪儿吗?”
“我知道。”千端微笑道,笑容中带着无形的悲哀和徒然。
“你方才那般癫狂,现在倒是清醒。是看开了?”
“没有什么所谓看开看不开的,我来到这里必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了。接受是一回事,我没的选择只能接受不是么,然而害怕我无力避免。刚才只是发泄而已。不过,”千端唇角轻勾,“现在倒是有些小惊喜。”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清夜摇摇头。
龟奴们告别楚清夜,抬着千端继续未尽的路程。
楚清夜远远望去,只能依稀看到少年的微笑。看惯了哭号,颇觉得这人有些意思。他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希望这个人能活下来。
地下室。
千端被放置在床上,周围站着三个人。三个无一例外都是表情阴森,肃杀萦绕周身,喜怒无常,手段残忍,不知沾染多少鲜血。
对待这种人,除了乖点,并无他法。
“各位大哥辛苦了,”他努力装出一副诚恳的样子,奈何根本不像,不过也是在黑暗中无人看清。
“呦,这家伙还跟咱们问好呢?脑袋被驴踢了吧?”一个缺了门牙长得精瘦的人扑哧笑出声,一脸惊奇。
“紫阕,老老实实做事,别成天吊儿郎当。”旁边长得结实壮硕的汉子一把扇了他的脑袋,那个名叫紫阕的瘦猴被一巴掌扇到了地上,头摔的冒血,却还是咧着牙笑着,仿佛没有疼痛感。
最边上的人只是默默观望着,一言不发。他盯着千端好一会儿,眼神如鹰,唬的千端寒毛一震。
“不是啊大哥,你看这个家伙,你看看你看看,”紫阕板过千端的脸,“你看这脸,长得真爷们儿啊,这老鸨是眼瞎了吗?”
“确实,”沉默寡言的男人接过话,“按照以前的方法教导他,也不会有人看上他,毕竟是个人都先看脸。”
“大哥们.......”千端笑的有些勉强,“既然我丑成这样,别人不要,能不能,咱就少学点儿那个什么?我知道那个些什么都不是这时候学的.......”
“什么那个什么?”紫阕摇头晃脑的嬉皮笑脸,“说啊,什么那个什么?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啊,经验丰富?”
千端勉强的笑道:“没有没有,哪有那么丰富,大哥抬举我了。”
“你少说两句吧。”紫仪,就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人说道,然后转向千端:“倒不是说你丑,只是你不符合市井之民的喜好而已。我们花大精力调教也是白费。”
“二哥可是个精细的人呢,”紫阕笑嘻嘻,“腰扭的快慢,那物的长度,云雨的最佳时辰,二哥可讲究着呢。”
“老二,你看行么?如果行我就直接把他上了。”壮汉,就是紫霭,撸起袖子,一脸凶恶。
千端额头有冷汗滴下。
“慢着,急什么。”紫仪抬手制止,“说了他不是一般的那种倌儿,无需用那种办法来教引。”细想了一会儿,他问道:“紫阕,你觉得什么样的恩客会喜欢他这样的?”
“呸,当然是女儿家了!可是咱这里是相公馆......等等,”紫阕眼睛发亮,“哥,我想到了。”
“我也想到了。”紫仪道,意味深长的看了千端一眼。“不过这需要暂时对老鸨保密,等到花魁比试这种抛头露面的地方拿了名次后,再告知也不迟,应该会有看得上你的恩客。”
“老鸨终究是思想落后了些,想不出新花样儿,还是二哥聪明。”紫阕笑道。
两个时辰后。
当千端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觉得有些肉疼。回想起刚才得心惊肉跳,他按了按眉头一脸无奈。
本以为□□贞操将失,谁知道老天却开了那么大个玩笑?
他遵照几位师傅的吩咐,现在依旧与一般小倌一样涂脂抹粉。
他一遍遍搓洗某处,疼的牙痛。将脸上抹上厚厚的胭脂,描了多遍眉,印了唇,对着镜子,看到镜子里自己冰冷的眼睛。
终究,活着沦落风尘。虽然形式不同。从前的千端已经深埋于心底,现在活着的依旧是他,然而终是不同了。
千端自嘲的笑笑,拿起破旧的梳妆铜镜,一缕缕头发悉心整理。从前干过很多杂七杂八的生计,倒真没干过这一行。别的是靠手艺本事吃饭,这个是靠爹妈给的身体。但日子还是要过,生活还在继续,不到死的时候,一切就是无底洞,拥有任何可能,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卑微的活着,将无限的希望潜藏于心底,只待来日春暖花开再度苏醒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