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不死不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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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抱古琴，深鞠一礼，便雍容挽袖，姿态清雅，端庄大气的紧。信手拈来，古琴声叮叮咚咚，恍若一泉流水天飞来，滋润甘甜，化落清风满人间。忽而音调一转，铮铮然有铁骨傲情，醉的是胡琴琵琶，沙场美人薄施轻纱，数不尽的风情万种。琴声仿随日月而生，迎夜来而亡，成就一曲绝唱。
但是夏梵潇却皱了眉头：“这琴音是天上的，这话没得说。不过情在哪里？我竟是没听出来。”
一旁专心听琴的子书凉突然道：“有的，这琴描绘的故事我大概听懂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长于风景秀丽的江南，然后从了军，在战场与异域敌对的美人展开一段爱恋，然而楚清夜表达，却表达的游移不定，没有表现出那种舍弃一切的相爱的大气感。”
“说不定是他现在受情所惑呢。技艺虽是极好，但感情上，还是刚才那位表达的更好些。”步少阡罕见的没有奚落，而是一脸严肃的评价道。
楚清夜赢了花，但并不如刚才的黛痕多。
接下来的比试水平都比之前那几场高了不少，却没有一个能超越黛痕的。
“千端儿呢！我家小千端儿呢！”步少阡急得要死，他有点看不下去了。
“貌似是最后一个？”方才瞥了一眼花榜的夏梵潇不确定道。
步少阡一副霜打了的茄子样。
终于熬到倒数第二个，步少阡好歹有点兴头了。
只见台上那人鞋履轻移，步若生莲，耀耀生辉，一袭正红色舞衣，红绡围身，眼眉间妆容极端精致，丹凤眼青墨抹就，水波潋滟，光彩如华月出岫。眼梢处点火流朱点缀，仿若眸里滴落的血泪，艳夺明霞，别有一番风流销魂。一袭红色面纱遮住下半张脸，更显眼神勾魂夺魄之绝艳，如荼如火，如锦如云。
艳丽不可方物，旖丽世所未及。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直了。人人皆知翩跹擅长乐舞，舞姿娉婷，风月场未有能及者，长相更是极尽妍丽，但如今天这般盛景，竟是从未有过。
恍若天人，不似寰尘。
他美目微转，笑弯成两笼月牙，脚链铿锵作响，碰出叮咚响声。红绡漫天飞舞，如残阳入世，飞霞落红，血色沁雪。腰肢轻摆，如弱柳颖柔，堪堪握住。面纱流转飘扬，恍若谪仙般丰逸。
舞步飒沓，身形飞扬。天地皆为他黯然失色。
千端和清夜皆坐在台下观望，此时皆为之惊艳。清夜更甚，这何止只是单纯的舞，这简直就是燃烧生命换来的瞬间爆发，恍若流星一般飞过寰宇，璀璨似金，光芒夺人，但只是刹那芳华。
人群正感酣畅之时，他却一把撤下脸上的面纱，生生停住了步子。
台下的人不解地看着他。楚清夜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直直的注视着台下的某个人，唇角微勾，艳丽不可方物：“王晏。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这身装扮，这副身子，甚至我整个心，都是属于你的。”
步少阡一脸迷茫：“王晏？王晏是谁？”
夏梵潇凝神盯着上面，答道：“朝廷一品大员王恩元之子，京城十少之一，纨绔子弟。”
王晏抬头看着翩跹。
翩跹讽刺一笑：“是，我整个人都是属于你的。我们俩志趣相投，你让我忘了我只是个妓子，我也有着你一般的地位，那时的日子多好，”他出神的望着远方的天空，“你仍是翩翩少年郎，我仍是我的清白身。”
场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听着。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你说你要为我赎身，说我不该呆在这烟花之地，我应该站在更高处，你说我不该将这一身才华付与陪笑卖醉，我应该和乐师们站在一起，我还会是他们的头儿。你那么懂，我想你说的肯定没错，我何其期盼你说的赎身那天的到来。”他凄婉一笑，眼神悠悠，满是对过去的眷恋，深刻的让人窒息。
“然而你变了。你不再是以前那个专注于乐舞的少年郎了，你向我抱怨，说父母不公；你斗鸡走狗，成日烂醉如泥。你不再对我感到耐烦，你冷待我，不屑我。我翩跹一辈子，只有，只有你那么一个知心人。”他目光死灰，眼中有泪珠闪现，“而你，对你来说，我又是个什么？”
台下王晏的神情变得有些扭曲，他大声喊道：“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不！我一定要说！”翩跹的眼神执拗，“无论你说什么，我也定要给这孽债一段交代！”
“那天你喝醉了，你说你要成婚了，对方是江南的闺秀。你说你喜欢的一直都是我，一直都是我......你知道吗，我当时竟然还可笑的相信你。我相信你啊！！我毁了一个清倌最后的尊严，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给你了，我这么多年的坚持毁于一旦啊！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啊！”翩跹吼道，他已经气的脸颊通红，眼神无比绝望，两行眼泪泊泊流下。
“而你呢，得了我又怎么样。我算是看清了，我被你破了身，你便不再拿我当特别的了。和多个妓子一起群聚，我竟也是如同他们一般的存在了。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我是那个你说惊彩艳艳合该冠绝天下的翩跹吗？你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是啊，你还记得什么呢。我在你看来，就是一条驯养了的狗，”他低低的笑开，沉了头，狠狠地擦去眼泪。
“可以随便糟蹋，可以满足你的一切私欲。我绝望啊，我日日夜夜被折磨啊！我宁愿不要遇见你，宁愿不要受这些折磨，就算一辈子老死在青楼里也好啊！可你呢，”他轻声呢喃，“可你呢，两天以后要娶她了不是吗？我只是残花败柳，只是你一辈子的一个卑贱的过客。”
“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我想着。前两天，当我看到你跟别的妓子厮混在一起，我扑上去推开他抱住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我竟然那么不顾廉耻的推开了他，我竟然还用最恶毒的话攻击他。我什么都不是了，我什么都不是了！什么头牌，什么翩跹，都是肮脏的东西！”他捂住头，崩溃的嘶吼：“只是一个因妒忌变的畸形的怪物啊！”
“你马上要娶她了呢。可我自私，并不想祝福你呢。”他轻轻笑着，突然变的安静起来，这前后巨大的反差反而更让人觉得可怖。
“这样妒忌的翩跹啊，好可怕呢，好想消失，好肮脏呢...为什么还要活着呢...”他痴痴的笑，竟是开始了更加狂烈的舞蹈。
“我对你的爱，不死不渝。而现在，我累了。”他微笑着，红绡空中飘零，仿若盛极而衰。
“结束吧。让一切都结束吧。”他越舞越狂，人影红摇，香霭云飘，神形如疾走龙蛇，似要冲破这凄苦人间。离恨千端，云山几万重，飘渺虚茫，竟是模糊了他的身影。
刹那间，巨大的火花四溅！
火舌席卷台面，扬起尘埃万千，携住了台上飞舞的翩跹。
翩跹正向微笑，却瞬间被火海整个淹没，脸上泛起惊恐的表情。
“着火了？！快救他啊！”步少阡一看情势不对，急急道。
在场群众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
可惜附近并没有水，老鸨惊恐，亲自上阵跑得飞快去取水。
然而已经没有用了。
翩跹在火中哭号，挣扎，尖叫仿佛能够撕裂天空，悲鸣号起万古哀伤。他姣好的面容被层层剥离，衣服滚边灼空。俊脸扭曲，竟似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般！
他终是被烧成了灰烬，待到他人取来水的时候，火被熄灭，只余一架白骨。
一世红颜，被多情所扰，最终竟落了个火中自焚的下场。
王晏的脸庞扭曲起来，他抱住自己的头，喃喃些什么，随即越来越大声：“贱人！你毁了我！你毁了我！！要死你一人去死多好！！为什么拉上我！为什么拉上我！我诅咒你死也不得安生！什么不死不渝，死了也别想好过！”
其他人正怜惜红颜薄命，听到此时这个没良心说的话，自然是义愤填膺。呦，也不想想是谁逼得人家自焚？是你啊！是你啊！
王晏怒红了眼，想要冲上台去掐碎翩跹的骨头，却被一人牢牢地攥住手腕，那人一袭红衣，看不清容貌，竟与翩跹的身形有七分相似。
“贱人！”他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呼过去，力道之大，如不躲避，头骨都要被砸烂！
但是，那人却轻易避过，一把擒拿住他的手腕，让他丝丝不能动弹分毫。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死者为大，让他安歇吧。你们的过往，再谈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你就算把他的尸骸打碎又能怎样？你依旧臭名缠身，他依旧有死无生。放弃吧。”
不是别人，正是司千端。
那次比试烧毁的台子让老鸨急红了眼，痛失头牌更是让她怒不可遏。她碎碎念，把翩跹骂了千百遍，真是死人都能被他吵醒。
“照她那样骂，翩跹也不会醒。徒增烦恼而已。”千端向窗外瞥了一眼，看到老鸨那丑恶的嘴脸，眉头皱起。
然而对面的清夜却是浑浑噩噩。
“千端，你怎么看......翩跹......”他仿佛是梦游一般，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绝望和抑郁。
“烈性，痴情，现在的风月场甚至这个世上，难得有这么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了。”千端确是被他的果敢赴死的态度所震撼，“但是，”他又道，“一味轻生，懦弱逃避，就算活下去，也长久不了。沉溺于过去不可自拔，活活葬送自己的人生，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可取的。”
“遇人不淑.......你觉得他的死，是因为遇人不淑吗？”清夜有些期盼的抬起头，一双清冷的眸里罕见的出现急切。
“不全是。”千端沉吟片刻，“遇人不淑又怎么样，如果他够理智，他完全可以等到另一个适合的人，或许足以拥有好的结局，可惜他并没有选择这条路，也没有选择这条路的勇气。”
“为了遇到更好的人而活下去吗？”清夜喃喃道，眼神开始变得清醒。
“没错。死亡只是弱者的借口，真正的强者，永远不会逃避任何东西。命运，该活的时候就好好地活，该死的时候绝不留恋。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千端如是说。
所以，无论前方还有多少困难，卖身也好，叛乱也好，阴谋也好，九死一生也好，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有这条命，我便定要前进，永不停歇自己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死不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