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李耳逊

4、郎延忠 我毕业发生

　　我毕业发生的这一切能怪得了谁，年轻那会的确恨我父亲，随着步入中年，开始反思我这一生——谁都怨不着，怪我自己天生缺傲骨！怪我贪恋父母能赐给我的便利条件，怪我心存着那一点侥幸可以在违反他意志的前提下从他手中获得快步上升的阶梯。现实是没有白吃的午餐，即使是你的父母，即使是你的父母！
　　2001，她和我分道扬镳，她回了老家，我回了章丘。大学宿舍里结拜的二哥于迁帮我收拾行李送我上的大巴车，我木木讷讷、失魂落魄。二哥他也没什么好劝我的，只是不住的叹气。我家的老人他也不好擅自评论。出门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瘪瘪嘴，他拍我肩膀的手那么厚实暖和，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很久没有这种被人发自内心的的关心的感觉。一直到车站他没说什么，给我搬下行李送我上车，“哥几个刚毕业都忙得要死，就派我这个最闲的人来送你，反正济南和章丘……哎，老四也在那边，兄弟……”他捶着我的胸口，声音要得很重的说：“从头再来！”我点点头，在眼泪跌出眼眶之前转头上了车，我明白他不愿再提及章丘和济南的距离是不想再给我添堵。大巴车的窗户模模糊糊，朦胧中他朝我挥手再见。我心中感慨万千，却始终只字未提。我可不是藏在汉尼拔口中的詹姆伽姆①，真真是克拉丽思心中的羔羊，只在午夜梦回哀叫的羔羊。

　　①汉尼拔詹姆伽姆克拉丽思都是《沉默的羔羊》书里的人物，女警官克拉丽思追查罪犯，汉尼拔知道凶手却为了自己的目的不说出口。克拉丽思因为童年时期目睹羔羊被宰杀，在她午夜梦回的时候总是被羔羊的惨叫折磨，羔羊象征着她人性中的最脆弱一面。
　　不出我所料，回到章丘我也被安排成了一名老师，可我却是没能进入十中。十中才是市里最好的高中，至于那些小学、初中、职专之类的他肯定觉得丢不起人，他发黄发皱的老脸显然是神龛里的圣物。我被分到了十三中学，一所建校时间很短，师资力量薄弱的高中。我记得那天是晚上，我正在跟在章丘任职的四哥喝酒。两个人难以用觥筹交错形容，但事实的确如此。四哥魏长辉第二天休假，我自是毫无顾忌。四哥是那种文质彬彬带点儒生气质的人，酒过中旬不胜酒力的他眼神开始迷糊，话也开始多了起来，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觉得舒服。“小七啊，章丘……就剩下咱……嗝，俩了，你得给我好好的啊！什么刘白玉，那都是……散啦。”四哥抹了抹喷在嘴角上的口水。“你小子……咳咳，我们几个就属你家庭条件便利，你得混出个样来啊！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你这么萎遂等你三十拿什么立？想想你爸妈，他们容易吗？”真是感同身受，仿佛我在跟我老子喝酒。“父母能有什么错，他们养你这么大，他们能有什么错？他做的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吗？再说你爸这回把你安排到十三中肯定费了不少劲，你这个样……嗝……哥哥担心你啊！”最后一句话霎时从书生变成了强人，真真有水浒的味道。“哼哼哼，没事四哥，来，喝酒！”我自顾自的和他碰了下杯子，一饮而尽，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兄弟，你爸妈……你老爹这回肯定费了老大劲……”“一个十三中而已，费他个鸟劲，不前不后，真叫人恶心！”说完我又吞了一杯酒，身子发软起来，对现状的不满让我的声音依旧铿锵。“你个混小子……你当你老爷子还在任职呢？”我脑袋一下子清明了，对啊！我父亲当时已经退休好几年，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我被分配到十三中！我撑起身体，忽略了已经拾不起来的四哥，歪歪扭扭的夺门而出。麻木的精神世界充斥着快感，我忽略了所有的一切只想找到回家的路——以至于忽略了台阶和不知道什么尖锐的东西，至今我的手臂和腿上还留有两道的疤痕。我扑在了一辆黑出租上（章丘有正规出租车还是后来几年的事，那时候的公交车都是没有站牌的），黑出租师傅吓了一跳。我真是记不清他骂得什么脏话了，我只记得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十块钱（绰绰有余），使上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句：“工商局宿舍！”我跳下出租车大步而行，理所当然晃晃悠悠，我现在想起来那动作绝对十分逗笑，比不上卓别林也得是憨豆级别的。我抓住楼梯扶手向上攀爬，嘴里发出及其魔怔的笑声，胜利就在眼前，我已经感受到曙光的畅快！“咚！咚！咚”我敲的不是自家的门，而是“heaven’s door”。母亲念叨着开了门，接着被吓了一抖。“谁……哎呦，你怎么了？”我推开母亲的手臂疾步迈入，声音犹如艾科索·若曦②附体，扯开嗓子大喊：“郎忠良先生，您睡了吗？睡了就起来？”父亲没等我推开他的房门就闪身出来，脸色阴沉掷地有声：“你咋呼啥！丢人现眼！你先关上门……”母亲点着头赶紧把门关上。“哈！哈！呀？丢人？谁丢人啦？这里的三个人谁最丢人啊！啊？”我猜当时我的脸色绝对是狰狞的，从小到大第一次！二十二年首次状若癫狂！父亲母亲都被吓住了，父亲声音放低：“跟个好人一样！喝了酒回来发酒疯，你说谁丢人现眼了？”“都少说两句，忠，快来给你洗洗，咋弄的流血了？”母亲着急的把我往厕所拉，我甩开母亲的手臂继续咆哮：“丢人现眼的说谁丢人现眼？我就算丢人现眼我也是堂堂正正，我他娘的才不会藏着掖着，看看你这幅嘴脸？哈哈哈……哇哦，憋的挺难受吧？绷得挺严实呀！”“你在这里放的些什么屁啊，大晚上神经病！”父亲开始冒起火来，脸色变红。母亲劝道：“别说了，忠啊，你咋着了，咱先包下伤口啊！”“我他娘的刚你安排下工作就冲着你老子叽叽歪歪，还他娘的横？你……”他点燃了我所有的怨气，我的声音犹如好几个重金属乐队的主唱纠结起来攀比嘶吼：“去你娘的，去你娘的给我找工作，说这话你他娘的就不知道什么是害臊，把我揪回来让就我上个十三中，还好意思跟你朋友说为了让我锻炼，十三中干得好容易拔尖，你就是人走茶凉，退休了没本事了，别人都不来落落你了，还说得那么光明正大义正言辞，你脸皮是城墙吗？”母亲使劲的拉扯我，父亲也咆哮起来，喘着粗气跳着骂：“你个混蛋怎么跟我说话，咋跟你爹说话！你他娘的还有老有少么？”“你个自私自利的玩意，我他妈的想留在济南你都不让，你要求高倒是把我捧上去呀，你就是为了你自己想……”“我养你就是为了我！”这句话犹如泰山一样“威严、沉重、无可撼动”！接着我和他开始打了起来，母亲数次拉扯我俩无果，最后她被甩到一边爬不起来，全武行这才作罢。我忘了那晚是怎么结束的，迷迷糊糊的，一直都是迷迷糊糊的……

　　②艾科索·若曦枪炮与玫瑰（简称枪花）乐队的主唱，声音极为高亢嘹亮。

　　2004年8月23号星期一天气晴
　　隔了好几天我都没看见父亲的身影，他朋友遍地应该是出去散心去了，我才懒得管呢。转眼上班的日子到了，少许的忐忑，更多的是无所谓，我麻木的心情确实糟践了今天的明媚阳光。母亲一早就起来给我忙里忙外，真不知道昨天她折腾到深夜，大早上起来还有什么好忙的。半睁着眼睛走出我的房间，朦胧中听到的锅碗瓢盆的动静得到了印证——母亲把早饭做的活像年夜饭。水饺、烙饼、豆浆、煎蛋、酱牛肉、炒鸡，我还闻到了排骨的味道。我洗漱完毕，老妈端出了一大碗豆腐脑：“你好吃烫嘴的，我买了来怕它凉了就放锅里了给你腾着了。”一句话差点把我的眼泪催出来，老妈呀老妈。早饭就我们娘俩，我端着不去理会父亲的消息。最后我拒绝了母亲给我装的盒饭，上班第一天公文包里满是饭香，想想就够无地自容的了。我开始仔细又小心的穿上了一套近五千块的崭新西装，母亲一边给我整理衣服一边又开始了言传身教：“忠，你姥爷啊……是老师，你舅是老师，我也是老师，咱家三代人都是老师，成功不成功的算不上但是一生教书育人也都是爱岗敬业，大道理你这几天听得也够多了，我就不多讲了，最后说几句哈……”“恩。”“教书就是教人，教人就得身正，还有就是不管别人怎么样，你自己尽量学着点不要太过追求学生的一时长短，尽量让他们的目光长远些，开拓他们的思维和想象力比起教你的英语专业知识更有意义！”“恩，行！”“哎……”母亲还想感慨我一转眼就参加工作了，前一眼还是个小孩子，我立马打断了，耳朵快听出茧来了。我没在让老妈絮叨什么拿上必需品就出了门，在楼下坐公交，15分钟就到了我将要工作的地方。我在学校大门前驻足观望，以前也来过这里，知道我要在这里上班之后也路过过这里，但今天的心情格外不一样。说实话我心里有些失望，眼前这规模、历史以及其他各种条件都一般的地方会是我的工作单位，这与我的本以为还有跟兄弟们和平时说过的有不少落差，还有她……他要是知道我只是在一个普通的高中任职……羞臊！！！整理了一下衣服，将表情和心情全都收住往里走，现在想起来我上午的那张脸像是被什么撅过一样——铁锹？这个星期是老师前来报到，准备一下工作，所以整个学校校略显冷清。可是越接近学校大门我的心脏就跳得越快。早上出门前母亲说过的话再次在心中响起——教书就是教人，教人就得身正……我的腰杆挺得越来越直，甚至于开始觉得僵硬起来。当踏过门口的铁栅栏之后，这个世界改天换地了——一切都不再一样了——日新月异！再走了两步，教学楼内的情境已经开始展现出来，一切是新了，一切却又都是未知了。水泥的道路和这座学校一样冰冷，几个家属模样的人打扮的邋里邋遢，我这棱角分明的衬衣和西裤显示出了我的格格不入。瞬间，一种不舒服的情绪包裹住了我——姑且称之为孤单。我在这里，会找到别的什么人的，一定的……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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